繪華胄名花 賦愛國深情

結合全詩品味標題“憶菊”，會發現詩人是在搜尋記憶中各式各樣的“華胄的名花”，鋪陳點染，深情描繪，此“憶”應為時間之憶；其實詩人還表達一種空間之憶，詩人當時正在美國芝加哥學習，羈旅他鄉，生出濃重的故土之念，他選擇了重陽節這一中國傳統時令選擇了菊這一富有中國傳統文化意蘊的植物形象，來表達一種東方文明的信念，以及一種弱國子民特有的強烈的民族自尊心。

全詩58行，可以分兩部分：前一部分憶菊、繪菊、贊菊，表達菊之美、菊之戀；后一部分提升、飛躍，借菊之美喻祖國之美，借菊之戀表祖國之戀。開篇6句描述瓶中菊、籃中菊，酒壺、螯盞側旁之菊，這是寫菊的配飾、菊的背景。接下來，詩人發揮他的美術專長，憑了繪畫的眼力和感覺，用濃重的彩筆描繪各種姿色、形態的菊，有雞爪菊、繡球菊、江西臘、白菊、黃菊、小紅菊、真菊、菊王……猶如繪畫中的“散點透視”，一個個鮮活生動的菊意象紛至沓來，呈現意象的毗連、意象的并置、意象的疊加。這首詩給人印象最深的，還是這些散落而密集的意象，不過它們已不是各種菊自然形態的直觀寫照，而是浸潤著詩人情感、心智并富含文化信息的菊意象。

這首詩寫于白話詩誕生不久，用自由體寫成，但詩中閃現出傳統詩歌、傳統意象的影子。試讀“守著酒壺的菊花”“陪著螯盞的菊花”，可以感受詩人品酒賞菊的古典情懷；再讀“檐前，階下，籬畔，圃心的菊花”“靄靄的淡煙籠著的菊花…絲絲的疏雨洗著的菊花”，又勾起人們心中古典詩詞意境的記憶。只不過在舊意象、舊意境中添加了新元素、新成色，你看“柔艷的尖瓣鈷蕊的白菊／如同美人的拳著的手爪，／拳心里攫著一撮兒金粟”，像是西方詩人筆下的花兒形象和女性形象；再看“帶紫莖的微綠色的

‘真菊’／是些小小的玉管兒綴成的，／為的是好讓小花神兒／夜里偷去當了笙兒吹著”，“星星似的小菊花蕾兒／還擁著褐色的萼被睡著覺昵”，仿佛描述著新童話詩的意象。但《憶菊》之菊的根基仍植在中華文化、中華詩歌的土壤中，此菊堪稱富有中華特色、中華氣派的國菊。往下讀，會更明顯而深刻地體會到這一點。

’

從“啊!自然美的總收成啊!”一句展開了詩作后半部分的直抒胸臆，詩人情感由賞花的沉靜轉入謳歌祖國的激昂澎湃。從全詩看，這部分是這首詩創作的用意所在，此前的描繪形色、摹寫姿態固然精彩，但只是過渡和鋪墊。在后半部分，先點出菊的文化意蘊，稱菊為“東方的花”，引出“東方的詩魂陶元亮”，以及“祖國的登高飲酒的重九”，把菊放在東方文化的大背景下來體認和欣賞，突顯了菊的品格、菊的價值；然后直接表達對祖國之愛：“我要贊美我祖國的花!／我要贊美我如花的祖國!”并發出神奇的想象：“請將我的字吹成一簇鮮花”，“然后又統統吹散，吹得落英繽紛，／彌漫了高天，鋪遍了大地lIt詩的抒情達到高潮。

其中還引西方名花作對比：“你不像這里的熱欲的薔薇，／那微賤的紫羅蘭更比不上你。”用以反襯東方之花有“高超的歷史”“逸雅的風俗”，一揚一抑，表明對東方文化的崇敬和對西方文化的鄙視。在此不能不提及聞一多的一段生活經歷。1922年他赴美國芝加哥學習美術和文學，經受了美國新詩運動的熏染，學到了西方詩歌的創作方法，同時也深受西方人的文化優越感和種族歧視的傷害，激發了對飽受列強欺凌的祖國和備受歧視的東方文化的熱愛。他給家人的書信說：“嗚呼，我堂堂華胄，有五千之政教、禮俗、文學、美術，除不嫻制造機械以為殺人掠財之用，我有何者多后于彼哉，而競為彼藐視、蹂躪，是可忍孰不可忍?”

“東方的文化是絕對地美的，是韻雅的。東方的文化而且又是人類所有的最徹底的文化。哦!我們不要被叫囂獷野的西人嚇倒了!”

也就是說，聞一多身處西方文化氛圍當中，內心卻燃燒著熱愛祖國的情感，他用學來的新詩創作方法表達東方詩人的情懷。他被朱自清稱為“是個愛國主義詩人，而且幾乎可以說是唯一的愛國詩人”。帶著這種背景來解讀《憶菊》，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詩人情感、詩作主題之由來。

拿《憶菊》與詩人另一首名詩《死水》對比閱讀，可以展開一重新的鑒賞境界。《憶菊》和《死水》分別是詩人早期兩個重要詩集《紅燭》和《死水》的代表作。《憶菊》在前，《死水》在后。《憶菊》寫于美國，詩人抒發自己對日思夜想、魂牽夢繞的祖國的熱愛；《死水》寫于中國本土，詩人表達對回國后親眼所見黑暗現實的極度憤怒和悲哀。《憶菊》風格明朗，情懷熾熱，采用明喻，喻體與喻意之間的對應簡單明了。《死水》采用暗喻，讓人隱約感到寫景狀物有所指喻，但所指者何不能確定，喻體明晰而喻意呈多向性。寫《憶菊》時詩人作詩手腕還顯稚嫩，詩的體式仍嫌粗糙，詩的語言仍欠工整、精練和含蓄蘊藉，詩情高漲而詩道未能諳通；寫《死水》時詩人已入了新詩創作的法門，自覺地實踐著他的新詩格律和“三美”主張，形象思維、感性思維和詩性思維變得異常發達，作詩技巧純熟了，語言精彩而節制了。因此。人們提到聞一多新詩創作，總要舉《死水》諸篇為代表，連他自己也認為《紅燭》是失敗的嘗試。

這么說來，《憶菊》比于《死水》真是聞一多的一篇次等之作?未必。在我看來，《憶菊》與《死水》各有優長，也各有不足。《死水》是精致的、深泓的，但有點陰暗，格局嫌小，由于格律甚嚴而妨礙了詩性詩力的張揚揮灑，應驗了古人說的“文多拘忌，傷其真美”；而《憶菊》舒展，放得開，意境明朗，格局甚大，情思有所寄托而又無所捆縛，正如秋日重陽節的一縷光線，純凈而溫暖，艷麗而燦爛，非常適合青年學生誦讀欣賞。

附：

憶菊(聞一多)

插在長頸的蝦青瓷的瓶里，

六方的水晶瓶里的菊花，

鉆在紫藤仙姑籃里的菊花；

守著酒壺的菊花，

陪著螯盞的菊花；

未放，將放，半放，盛放的菊花。

鑲著金邊的絳色的雞爪菊；

粉紅色的碎瓣的繡球菊!

懶慵慵的江西臘喲，

倒掛著一餅蜂巢似的黃心，

仿佛是朵紫的向日葵呢。

長瓣抱心，密瓣平頂的菊花：

柔艷的尖瓣鉆蕊的白菊

如同美人的拳著的手爪，

拳心里攫著一撮兒金粟。

檐前，階下，籬畔，圃心的菊花：

靄靄的淡煙籠著的菊花，

絲絲的疏雨洗著的菊花，——

金的黃，玉的白，春釀的綠，秋山的紫，

剪秋蘿似的小紅菊花兒；

從鵝絨到古銅色的黃菊；

帶紫莖的微綠色的“真菊”

是些小小的玉管兒綴成的，

為的是好讓小花神兒

夜里偷去當了笙兒吹著。

大似牡丹的菊王到底奢豪些，

他的棗紅色的瓣兒，鎧甲似的，

張張都裝上銀白的里子了；

星星似的小菊花營兒

還擁著褐色的萼被睡著覺呢。

啊!自然美的總收成啊!

我們祖國之秋的杰作啊!

啊!東方的花，騷人逸士的花呀!

那東方的詩魂陶元亮

不是你的靈魂的化身罷?

那祖國的登高飲酒的重九

不又是你誕生的吉辰嗎?

你不像這里的熱欲的薔薇，

那微賤的紫羅蘭更比不上你。

你是有歷史，有風俗的花。

啊!四千年的華胄的名花呀!

你有高超的歷史，你有逸雅的風俗!

啊!詩人的花呀!我想起你，

我的心也開成頃刻之花，

燦爛得如同你的一樣；

我想起你同我的家鄉，

我們的莊嚴燦爛的祖國，

我的希望之花又開得同你一樣。

習習的秋風啊!吹著，吹著!

我要贊美我祖國的花!

我要贊美我如花的祖國!

請將我的字吹成一簇鮮花，

金的黃，玉的白，春釀的綠，秋山的紫，

……

然后又統統吹散，吹得落英繽紛，

彌漫了高天，鋪遍了大地!

秋風啊!習習的秋風啊!

我要贊美我祖國的花!

我要贊美我如花的祖國!

(1922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