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現代散文作家,我一向是尊崇豐子愷的。他真率堪比王維,文字古拙可愛。他的散文不是多情的華章,全然是平易的描述,卻不見絲毫的瑣碎。
日本作家谷崎潤一郎曾說:“豐子愷,是現代中國最像藝術家的藝術家,這并不是因為他多才多藝,會彈鋼琴,畫漫畫,寫隨筆的緣故。”這話于豐子愷是當之無愧的。
說起文字的澄凈如水,明白如話,豐子愷絕不稍遜他人,但我偏愛的,是他生活的情趣。豐先生的筆記小品,優美精練,意趣和諧,清靈可人。他曾在《兒女》中記敘了一段趣聞,事情大抵是這樣的:
炎夏,紫暮,槐蔭。九歲的阿寶、七歲的軟軟、五歲的瞻瞻、三歲的阿韋,坐在地上吃西瓜,百感暢快時,孩子們爭相表達自己難以抑制的歡喜。先是三歲的阿韋笑嘻嘻地搖擺身子,口中一并發出花貓偷食的“ngamngam”的聲音來。這音樂喚起了五歲瞻瞻的共鳴,和詩一首,“瞻瞻吃西瓜,寶姊姊吃西瓜,軟軟吃西瓜,阿韋吃西瓜”,這首詩又引發了七歲、九歲孩子的興味,他們歸納小詩,報告其結果:“四個人吃四塊西瓜。”
由此觀之,若是論“生活的藝術家”,豐子愷當仁不讓。生活煩擾,困境叢生,豐先生卻能夠做有心的筆者,捕捉那一抹清越。若非誠心愛兒女,真心待生活,是斷不會寫下這般平易親切、趣味盎然的文字的,更何況是在那個風雨飄搖、國破人亡的年代。
散文不比其他,最是反映筆者的心境:做得到一個完整的人,才寫得出一篇完美的散文。豐子愷信筆所至,直抒胸臆,從不把文字寫得玄虛,去刻意掩飾內容的空泛。他用他的五寸不爛之筆,讓我們真實地感應到一顆溫雅心靈的震顫。他對兒女的一片摯愛之情是真誠的,他對阿咪、貓伯伯等小生靈的愛是真誠的,他的怒吼也是真誠的。
這位一心向佛的居士面對日寇的暴行高吼:“世間竟有以侵略以殺人為業的暴徒,我很想剖出他們的心來看看,是虎的?還是狼的?”
我敬佩他吼出這話時的暢快淋漓,那是怎樣混雜的年代啊。一個文人拖家帶口,背井離鄉,是多么困頓的境遇,而這份剛正的文化人格,也豐滿了他的幾抹柔情。
“小中能見大,弦外有余音”,是豐子愷所求的。他也身體力行,他的文章往往取材于平凡瑣事,卻很有一番意味。尤愛豐先生《車廂社會》中的不起眼的小詩:
人生好比乘車,有的早上早下,有的遲上遲下,
有的早上遲下,有的遲上早下。
上了車紛爭座位,下了車各自回家。
在車廂中留心保管你的車票,下車時把車票原物還他。
讀后頓覺其中嘻諷與辛酸滋味,對于畸形的近代社會生活,也唯有這種平中見奇的怪詩才最為熨帖,清爽地觸痛了麻木。
生活遠比我們想象中的更瑣碎無奈。閑暇假日,抑或失意之時,捧一本《豐子愷散文》,細心品味,便可感到唇齒留香,沁人心脾。或許,我們從豐子愷散文中最應讀出又最難讀懂的,便是用藝術家的眼睛看待生活。那一抹清越,需要我們用心去追尋。
(山東東營一中)
指導教師:胡愛萍
吉吉工作室
我們總用“文如其人”來評價某個作家的文字。其實,這個詞語只是一個很籠統的贊語。至于“文”怎樣的“如其人”,則需要詳細地解說。本文便是一個很好的范例,以豐子愷為對象,依循作品→人→作品的閉合式敘述脈絡,首先選取了作品的一個經典片段,引出豐子愷創作態度的真誠。在簡單的評述之后,又舉出作家生活中的一則事例,來強調他為人的真誠。最后又回到“文”,重申作家超越瑣碎、清秀拔俗的品質。本文始終保持著作品與人在內涵品質上的高度統一性,從而揭示了豐子愷人文合一的脫俗的藝術追求。所選的作家作品,剪裁得體,運用精當,非常完美地消化了豐子愷的精神品格。
【適用話題】“讀書有感”、“詩意的棲居”、“追求___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