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東堂
(中國社會科學院,北京100720)
經濟權利及少數民族經濟權利概念辨析
翟東堂
(中國社會科學院,北京100720)
近代以來,法律對經濟權利的明確保護有一個歷史發展過程,不同時期和不同國家其外延大不相同,不同的社會主體所享有的經濟權利也不完全相同。少數民族經濟權利有狹義和廣義之分,其本身是一個開放的、動態發展的系統。隨著社會的發展,其外延在不斷擴大,少數民族經濟權利的主要內容是一個包括民族經濟平等權、民族經濟發展權、民族經濟自治權、民族經濟獲得幫助權的完整體系。
少數民族;經濟權利;內涵;外延
何謂少數民族經濟權利,目前法學界沒人對其進行明確的界定。要界定少數民族經濟權利,首先要了解經濟權利這個核心概念,進而對少數民族經濟權利的概念、內涵和外延進行探討。
“經濟權利”一詞在各個領域廣泛使用,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場合使用,既有作為日常生活的一般意義上使用,也有作為專業領域的特殊意義使用,使用恰當與否,尚且不論。經濟權利的使用和權利的使用一樣廣泛,但權利本身就被認為是“一個嚴重使用不當和使用過份的詞”[1](P38)。毋庸置疑,法律在現代生活中對于人們頗為重要,所以從正式角度上講,目前“經濟權利”更多的是從法律意義上來使用。
經濟權利理論作為一種廣泛的思潮,發端于各國憲法規范文本和國際公約對經濟權利保障的規定。1789年7月14日,法國巴黎的人民起義,攻占巴士地獄,政權轉到議會手中;同年8月,制憲會議通過了著名的《人權與公民權宣言》(簡稱《人權宣言》),首次宣布“財產權神圣不可侵犯”;同年底,擬定了憲法基本條文,并于1791年頒布。該憲法以《人權宣言》為序言,由此開創了憲法對經濟權利保障的先河。據荷蘭的憲法學者馬爾賽文(Maarseveen,H.Van)和唐(Tang,G.Vander)所著的《成文憲法的比較研究》對142個國家的憲法統計,各國憲法直接使用“(社會)經濟權利”這個詞或類似的詞(將“社會”和“經濟”并列在一起)的國家有10個,占已統計的7%;沒有用“(社會)經濟權利”這個詞或類似的詞的國家有132個,占93%。當然,憲法沒有使用這一詞或者沒有規定這一權利的國家“并不意味著就不包括社會經濟性質的規定”)。[2](P135)1948年12月10日通過的《世界人權宣言》被公認為在促進人權和基本自由保障方面邁出了極大的一步,其中把經濟權利作為一項重要內容加以規定。1966年12月16日通過的《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更是把經濟權利集中加以規定。1979年,K·瓦薩克(Karel Vasak)提出了三代人權概念,盡管存在著較大爭議,①有人認為這種分類有助于人權的體系化,但無法律上的特定含義,它也會產生誤導。因為它給人的印象是存在一個權利等級,據此會認為一些權利(如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比其他權利(如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更重要。參見國際人權法教程項目組.國際人權法教程(第一卷).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2.5.但仍被頻繁地使用。經濟權利被列為第二代人權的主要內容,經濟權利的理論研究成為一種廣泛的思潮。
經濟權利是一個動態的、開放的概念,不同時期和不同國家其外延大不相同,不同的社會主體所享有的經濟權利也不完全相同。經濟權利最初與經濟自由有關,近代經濟自由的核心是財產權。洛克作為古典自然法學派在英國的核心人物,就認為:“人們聯合成為國家和置身于政府之下的重大的和主要的目的,是保護他們的財產。”[3](P11)財產權是針對當時的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被封建君主為代表的有產階級所控制的秩序提出的,該秩序導致人身依附。為了擺脫依附關系,要求人們排除身份的依附,在平等狀態下自由競爭,政府只能充當守夜人。但無節制的自由競爭導致弱者失業和貧困、財富集中,經濟自由成為強者壓迫弱者的工具。在這種情況下,需要國家權力的介入,保障弱者的權利,體現經濟公平,于是就產生了由國家以憲法為主的,以法律的形式確立的勞動權、休息權和社會保障權等新的權利形態。盡管在西方的某些社會里,文化傳統發展的基礎是強烈奉行完全的經濟自由主義以及國家在福利方面只發揮非常有限的作用,導致經濟權利遭遇到文化和意識形態方面的排斥,但這種排斥并未強大到足以阻止絕大多數西方國家批準《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的地步[4](P10)。隨著社會的發展,產生了集體人權的第三代人權,其中發展權是重要的內容,而經濟發展權則是其中的應有之義。
學界對我國經濟權利的研究大多是以我國的現行憲法規范文本為對象,從憲政的角度進行的。目前,我國學界沒有統一的經濟權利概念、內涵和外延。對經濟權利概念的界定,主要分兩種情況,一是把經濟權利和社會權利合并在一起進行,視為一個復合概念。例如,林來梵教授認為,社會經濟權利是指憲法所保障的有關經濟活動或經濟利益的權利,是公民實現其他權利的保障。社會經濟權利是一個復合的概念,是經濟權利和社會權利的統一[5](P174)。韓大元教授提出,社會經濟權利是指公民按照憲法的規定享有物質利益的權利,是公民實現其他權利的物質上的保障。社會經濟權利是一種復合的概念,有關經濟的自由權與經濟權利共同構成社會經濟權利體系[6](P398)。另一種情況是單獨界定經濟權利。例如,鄭賢君教授認為經濟權利有狹義和廣義之分,廣義的經濟權利是指包括財產權在內的與經濟有關的權利,狹義的經濟權利僅指工人享有的與工廠和勞動場所有關的權利[7](P59)。
不僅經濟權利概念上存有差異,而且經濟權利的外延,即經濟權利的內容界定上也大不相同,各學者也是眾說紛紜。如劉育喆博士認為經濟權利包括財產權、勞動權和社會保障權(物質幫助權)[8](P54);學者凌相權認為包括勞動權、休息權、物質幫助權和取得賠償權[9](P576);還有文章認為經濟權利包括勞動權、勞動者的休息權、生活保障權、物質幫助權和財產權[10](P38)。
綜觀上述對經濟權利的理解,可以看出,由于各學者對憲法規定的不同理解,所以在學理上有不同解釋是正常的。在社會權利和經濟權利的關系上,經濟權利是否是一項獨立的權利尤其存在不同見解。如李龍教授直接把經濟權利列舉為社會生活方面的權利[11](P312);李步云教授則認為,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常常也被稱為社會權,是人權發展到20世紀增加的內容[12](P527);筆者以為,經濟權利和社會權利各自是一項獨立的權利,不是一項復合的權利,更非經濟權利是社會權利的一種。社會權利的核心是獲得相當的生活水準的權利,如獲得相當的食物、衣著、住房,是國家通過純粹積極的干預才能得到實現,而經濟權利的核心是公民在獨立經濟地位的前提下,達到良好的生活水準的權利,其實現途徑是既要通過國家的消極不作為得以實現,如財產權;也要依靠國家積極的干預實現,如社會保障權。1966年12月16日通過的《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更是把經濟權利和社會權利分別加以規定。
我國學界對經濟權利外延的界定,是以我國的憲法規范文本為依據進行的,是公民個人經濟權利的研究,不包括集體經濟權利。但筆者以為,經濟權利不僅包括個人經濟權利,還應包括集體經濟權利。如果僅僅把經濟權利歸結為個人經濟權利,有一些集體經濟權利則會排除在法律保障之外,如集體財產權、相當多的少數民族經濟權利。第三代人權中的經濟發展權的廣泛認可,更是有力地證明了經濟權利不僅僅是個人經濟權利,還應包括集體經濟權利。至于經濟權利的外延,即經濟權利的內容,依據我國現有的憲法規定,筆者認為,一般意義上的經濟權利應包括以財產權為核心的勞動權、休息權、社會保障權(物質幫助權)。
正如費因伯格斷言,給權利概念下一個“正規的定義”是不可能的,應把權利概念當作一個“簡單的、不可定義的、不可分析的原初概念”[1](P37),給經濟權利下一個科學的定義同樣是非常困難的。出于筆者研究的需要和個人的理解,根據上述的相關論述,參照權利的五要素說,①學者夏勇認為,權利在一般情況下,主要包含利益、主張、資格、力量或自由五個要素,這些要素中的任何一個要素都可以表示權利的某種本質,以這五個要素中的任何一個要素為原點給權利下一個定義都不為錯。李步云.法理學.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2000,156.嘗試給經濟權利下這樣一個定義:經濟權利是指國家依照法律的形式確認和保障的,社會主體在經濟關系中享有的正當的利益、主張、資格、力量或自由。該定義至少包括以下幾點:一是權利的主體不僅僅限于公民個人,而是個人或集體等社會主體;二是權利的法律性,是從法律意義上界定經濟權利,而不是從道德和習俗的角度出發的;三是界定為社會主體在經濟關系中享有的正當的利益、主張、資格、力量或自由,不僅僅是某一個方面。
從經濟權利的發展過程看,經濟自由時代要求國家消極不作為,經濟權利的保障規定就是用以對抗或排除國家或公共權力的侵犯。但由于某些群體和個人比其他群體和個人脆弱,如兒童、年老者、疾病者、喪失勞動能力者、少數民族等,采取一般意義上經濟權利的保障無法做到實質上的公平,就需要國家采取積極的行動或措施予以干預,于是就出現了特殊群體或個人的經濟權利。“經濟、社會、文化權利關注的一個問題是對易受傷害群體(vulnerable groups),例如貧困人口、殘疾人以及土著人的保護。”[4](P4)從經濟權利的特殊享有主體上來說,少數民族是其中的一種。由于傳統上一直遭受歧視,又加上自然條件差、文化教育落后等諸多原因,少數民族成為弱勢群體,各項權利需要特別保護,少數民族經濟權利的保護是特別保護的重要內容。特定的少數民族經濟權利是對一般意義上的經濟權利的補充。
就所接觸到的材料來看,目前尚無對少數民族經濟權利概念的明確界定。筆者以為,少數民族經濟權利有狹義和廣義之分。狹義上的少數民族經濟權利是指多民族國家依照法律的形式確認和保障的,少數民族在特定經濟關系中享有的正當的利益、主張、資格、力量或自由。廣義的少數民族經濟權利是除了狹義上的少數民族經濟權利之外,還應包括一國簽署、批準和加入的世界性,區域性組織通過的國際憲章、公約、條約、議定書等以國際公法形式確認和保障的,少數民族在一定國際法域內享有的正當的利益、主張、資格、力量或自由。還有一種更為廣義的少數民族經濟權利,即在上述狹義和廣義的少數民族經濟權利基礎上,還包括應然的或道德的少數民族經濟權利。②在權利的劃分上,李步云教授按照權利的實現和存在形態把權利劃分為應有權利、法定權利和實有權利(參見李步云.論人權的三種存在形態.法學研究,1991,4:11);學者汪太賢把其劃分為已經轉化成現實的權利和未能轉化成現實的權利(參見卓澤淵.法理學.北京:法律出版社,2000.121);學者夏勇按照權利的根據把權利劃分為道德權利、法定權利和習俗權利(參見李步云.法理學.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2000,157)。其實,應有權利、道德權利、未能轉化成現實的權利都是一種理想的價值觀,由自然法所衍生出來的,對法定權利起著限定作用。筆者在較多意義上使用的是狹義上的少數民族經濟權利,即以中國的少數民族經濟權利法律保障為研究對象。
狹義、廣義和最廣義的少數民族經濟權利三者之間,既有共性,亦有區別。從區別上來講,狹義概念的少數民族經濟權利是以國內法的確認和保障為前提的法律權利,而廣義的少數民族經濟權利已經突破了國內法的范圍,在國際法域內實現對其保障。狹義、廣義的概念不同于最廣義的概念之處在于,最廣義的少數民族經濟權利突破了法律確認和保障權利的范圍,還包括應然權利或道德權利和習慣權利。“道德權利表示一種觀念的存在,由哲學、宗教里的道德原則來支持。習慣權利表示一種事實的存在,由約定俗成的實際生活規則來支持。道德權利可以表現為法律權利,習慣權利也可以提升為法律權利,但它們本身是可以不依賴法律而存在的。”[1](P14)三者之間的共性表現為:首先,少數民族經濟權利主體的特定性,這是少數民族經濟權利和一般意義上的經濟權利的區別。一般意義上的經濟權利主體是廣泛的,是包括少數民族在內的所有社會主體,少數民族經濟權利的主體僅是少數民族;其次,少數民族經濟權利的內容是特定的,是特定經濟關系中享有的正當的利益、主張、資格、力量或自由,是一種特別的權利,非少數民族所無法享受的權利。另外,狹義、廣義的少數民族經濟權利是法律權利,表現為法律或準法律對其保障,法律可以采取積極的措施促進經濟的發展來保障少數民族經濟權利的實現,還可以通過制裁侵犯少數民族經濟權利的行為,以掃除權利主體實現權利的障礙。更為重要的是,少數民族經濟權利是法律權利表現為其可實現性,少數民族經濟權利作為法律權利,由法律加以明確規定,規范性、程序性、可操作性強,既可以采取積極的措施促使實現,還可以制裁侵權的行為保障其實現,能否得到實現是法律權利和應然權利的重要區別。
普遍性的經濟權利,如以財產權為核心的勞動權、休息權、社會保障權(物質幫助權),這些權利為所有的人所享有,當然包括了少數民族。為了保障少數民族經濟權利,除了上述普遍性的經濟權利外,少數民族還應享有某些特別的經濟權利,采取特別的保障措施。
少數民族經濟權利的外延,即少數民族經濟權利的內容包括哪些?國內學者主要論述的是民族經濟自治權,也有學者進行全面介紹的,但對中國少數民族經濟權利主要內容的認識不盡一致。如張曉輝教授以我國的法律規定為依據,較為系統地把少數民族經濟權利的內容概括為民族發展權、獲得國家幫助權和民族自治地方的財經貿管理權[13](P155~157)。戴小明教授則認為,少數民族經濟權利包括民族經濟自主權、資源利用權、經濟優惠權、經濟幫助權[14](P80),根據我國《憲法》、《民族區域自治法》、《城市民族工作條例》等相關規定,筆者認為,少數民族經濟權利的內容主要包括民族經濟平等權、民族經濟發展權、民族經濟自治權、民族經濟獲得幫助權。各民族一律平等的原則是民族法的基本原則,民族經濟平等權是這一原則的重要體現,民族經濟平等權是少數民族經濟權利的基礎;民族發展權是少數民族的一項重要權利,民族經濟發展權則是民族發展權的核心內容,也是少數民族經濟權利的核心;民族經濟自治權的規定較為集中,是民族自治地方的重要經濟權利,在《憲法》、《民族區域自治法》中多有體現;民族經濟獲得幫助權,對于民族自治地方來說,主要體現在《民族區域自治法》第六章“上級國家機關的職責”;對于非民族自治地方來說,體現在《憲法》、《城市民族工作條例》和各地方已有的城市民族工作條例、少數民族權益保障條例中間。如《城市民族工作條例》第16條規定:“城市人民政府有關部門對進入本市興辦企業和從事其他合法經營活動的外地少數民族人員,應當根據情況提供便利條件,予以支持。”當然,少數民族經濟權利的外延不僅僅是這些,少數民族經濟權利本身是一個開放的、動態發展的系統,隨著社會的發展,其外延在不斷擴大。少數民族經濟權利的主要內容是一個包括民族經濟平等權、民族經濟發展權、民族經濟自治權、民族經濟獲得幫助權的完整體系,一方面的內容制約著另一方面的內容,某一方面的內容不能得到實現或者受到排斥,其他少數民族經濟權利也會受到排斥,整個少數民族經濟權利的實現注定都會成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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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alysis on the Concept of the Minority Economic Rights
ZHAI Dong-tang
(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Benjing100720,China)
In modern times,the obvious law protection on the economy rights has covered the process during which its extension is vitally different in different times and different countries,and different social entities are not entitled to economic rights.The minority economic rights en joy a narrow and also a broad point,which is an open and dynamic system and its extension is increasing changing with the society development.The minority economic rights should be a complete system,including the rights of the national economic equality,the rights of the national economic development,the rights for the national economic autonomy and the right to gain help for the national economy development.
The minorities;Economic rights;Connotation;Extension
F127.8
A
1008—4444(2010)01—0133—04
2009-09-06
翟東堂(1969—),男,河南商丘人,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博士后,副教授,法學博士。
(責任編輯:宋孝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