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士光
(陜西師范大學,陜西西安710062)
樹立新的理念,繼續推進《水經注》研究工作深入開展
朱士光
(陜西師范大學,陜西西安710062)
《水經注》是一部以河流水系為綱目,廣記博采諸多史實遺聞,詳敘河流水道源流及相關自然景物的我國古代歷史地理名著。其作者酈道元,北魏時幽州涿縣(今河北省涿州市)人。生年史無明載,據當代治《水經注》名家陳橋驛先生考證,系生于北魏孝文帝元宏延興二年(472年)①陳橋驛:《愛國主義者酈道元與愛國主義著作〈水經注〉》,載《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4年第4期。,卒年史載為北魏孝明帝元詡孝昌三年(527年)②《北史》卷二十九《蕭寶夤傳》。,享年56歲。
據《北史·酈范傳,附酈道元傳》所述,酈道元承了這個好的傳統,而且有所發揮,酈道元并不是簡單地沿途瀏覽,而是與地圖對照、文獻查閱、父老訪問等方法結合起來進行。這是一整套科學的野外工作方法。因此,他所獲得的野外考察成果,大都確實可靠,具有很高的價值。如他在考察濡水(滹沱河支流)沿岸的一些古代墓葬時就采用了訪問與文獻查閱相結合的方法。
如卷十一《易水》注:“東過范陽縣南,又東過容城縣南,注云:濡水東逕武陽城西北,…其水側有數陵墳高壯,望若青丘,詢之古老,訪之史籍,并無文證。以私情求之,當是燕都之前故墳也,或言燕之墳,斯不然矣。”其例子很多不再列舉。由上可知酈道元野外考察工作是非常勤勉而認真的。所以清人劉獻庭說:“酈道元博極群書,是周天壤,其注《水經》也,于是瀆百川之原委支流,出入分合,莫不求其方向,厄其道里。數千年之往跡故瀆,如觀掌紋而數家寶,更有余力輔寫景物,片語只字,妙絕千古。”(《廣陽雜記》卷四)。這些評語都不過分。酈道元這種野外考察的方法,對于今天我們野外考察仍有現實意義與啟發,值得重視研究。生平好學,歷覽奇書,且喜游歷,善著述,雅愛文學。因而在其步入中年,又免官賦閑在家時,即以前賢無名氏所撰《水經》為范本,大加增補,撰成《水經注》四十卷。①《北史》卷二十七《酈范傳,附酈道元傳》。注文以大、中、小河流為綱目,詳細記述了河道所經地區自然環境方面之山岳、丘陵、原隰、故瀆、瀑布、伏流、溫泉、湖泊、陂澤、植物、動物、園林與人文環境方面的郡縣、城邑、鄉亭、聚落、陵墓、寺觀、關隘、堡寨、橋梁、津渡、渠堰、堤堨、水門以及歷史事跡、人物故事、金石碑刻、民間謠諺、神話傳說等等;此外,注文中引用文獻即達479種;②陳橋驛:《水經注·文獻錄》,載陳橋驛《水經注研究二集》,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金石碑刻357通;③陳橋驛:《水經注·金石錄》,載陳橋驛《水經注研究二集》。記錄的地名多達兩萬個;④陳橋驛:《〈水經注·地名匯編〉序》,載陳橋驛《水經注研究二集》。加之辭藻華麗,文采斐然,描山摹水,極富情趣。因而自它問世后,即受到學界名家、文人墨客及官員貴族的普遍重視與高度贊譽。明后期,宗室朱謀瑋曾邀約同道學者校勘《水經注》,著成《水經注箋》一書,于萬歷四十三年(1615年)刊行。在該書之序中,即贊《水經注》“誠為六朝異書”。清初,劉獻廷嘆其為“宇宙未有之奇書”。⑤劉獻廷:《廣陽雜記》卷四,中華書局,1957年。清末民初,丁謙甚至譽之為“圣經賢傳”,⑥丁謙:《〈水經注正誤舉例〉小引》,載劉承幹輯:《求恕齋叢書》第二十六冊,上海古籍書店,1963年。足見評價之高。也正因為如此,所以自6世紀初期以來之近1 500年中,在大量古代典籍與先賢著述頻遭損毀湮沒的歷程中,《水經注》卻日益受到關注。從唐代以來,校勘、注釋、疏證《水經注》的學者代不乏人,且日益增多。陳橋驛先生曾撰《歷代酈學家治酈傳略》⑦載陳橋驛《酈學新論——水經注研究之三》,山西人民出版社,1992年。一文,對唐以來研治《水經注》有貢獻的126位學者一一立傳,對他們治酈成就進行簡要述評。其中唐代2人,金代1人,南宋1人,明代15人,清代71人,清以來27人,另還有外國學者9人(法國1人,印度1人,日本7人)。這里面尚未包括陳橋驛先生本人,現代新近在酈學研究中嶄露頭角者也未能列入,實際人數會更多一些。迄止現今,各種校釋、箋注《水經注》之新老著述,其版本達41種之多。⑧見陳橋驛:《〈水經注〉版本和校勘的研究》,載陳橋驛《水經注研究四集》,杭州出版社,2003年。因此在當今學林,已寖假形成一門“酈學”,與研究文學名著《紅樓夢》之“紅學”均為備受社會矚目之顯學。由此可見《水經注》一書在學術界地位之重大以及影響之廣泛。
《水經注》的確是我國學術遺產中的瑰寶,然而它也有不少瑕疵。因為酈道元辭世后,這部典籍輾轉傳抄,造成不少錯訛缺失。至宋代,不僅四十卷已亡其五卷,加之經、注混淆,已成難讀之書。幸賴唐以后眾多學者反復校勘增補,不僅補上大量佚文,恢復了四十卷之舊規;還改正了大批訛誤,規范了文字,豐富了內容,使之更容易為各方人士閱讀使用,也為深入研究提供了良好條件。然而毋庸諱言,這方面工作尚未臻完善。誠如清末民國初年酈學名家楊守敬于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在他和弟子熊會貞合撰之《水經注疏》稿成之后,又刻《水經注疏要刪》,并于卷首手訂二十五條《凡例》中所言:“此書為酈原誤者十之一二,為傳刻之誤者十之四五,亦有原不誤,為趙、戴改訂反誤者,亦十之二三。”⑨引文中之“趙、戴”,指清代研治《水經注》之著名學者趙一清、戴震。說明歷經近1 500年流傳之《水經注》原稿錯誤之多及校補注釋工作之難。因而他與熊會貞師生兩代,共歷60寒暑孜孜矻矻精細疏校始撰成《水經注疏》;在楊守敬于1915年辭世,熊會貞又埋頭工作20年,且六易其稿,僅他們師生兩人所撰之疏文即達151萬,四倍于《水經注》文。即便這樣,熊會貞在全書臨近完成時,于1935年,即他棄世之前一年在當年《禹貢》半月刊第三卷第六期發表《關于水經注之通信》中仍說“大致就緒,尚待修改”。事實上,現今在學術界流傳較廣的幾個《水經注》校注版本,包括王國維校《水經注校》、⑩該書由上海人民出版社于1984年出版。王先謙《合校水經注》、?該書由巴蜀書社于1985年據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新化三味書室刊印的《合校水經注》影印出版。段熙仲點校與陳橋驛復校《水經注疏》,均在注釋內容與文字校改上還不盡如人意。就是當代酈學名家陳橋驛先生于上世紀末推出的《水經注校釋》?該書由杭州大學出版社于1999年出版。一書,以清代戴震所校武英殿聚珍本(簡稱“殿本”)為底本,參校各種《水經注》版本33種、地方志120余種、其他文獻近300種,是他集半個多世紀研究心力之結晶,然而也有論者謂其缺佚地圖與沒有索引是兩大缺憾。?周筱云:《評介陳橋驛〈水經注校釋〉——兼談今后“酈學”發展之趨向》,載陳橋驛《水經注研究四集》。
綜上所論即可看到,對這部內容廣博精深,又極賦學術價值與應用功能的重要典籍,盡管唐以來歷代前輩學者做了大量令人欽敬并有益后學的研究與校釋工作,但仍有許多未盡之處,需要以新的眼光與方法繼續做出努力。既需繼續進行考證校注,更需根據新的時代需要,進行開拓性研究。
如何深入推進對《水經注》之研究,使之能在眾多前代學者辛勤工作,有的甚至是終身以之并取得一批卓著成果的基礎上,取得新的建樹,首先是要樹立新的研究理念。
陳橋驛先生曾多次著文指出,歷來研究《水經注》的學者雖多,但從他們研究路徑與取向看,可分為三大學派,即考據學派、詞章學派與地理學派。
考據學派。至明后期朱謀瑋,繼承唐宋諸家余緒,與其同道諸友,通過深校細勘,旁征博引,進行了大量的考據工作,從而促成了這一學派的誕生;后至清代乾隆年間全祖望、趙一清、戴震時,已經達于鼎盛。①參見陳橋驛《論酈學研究及其學派的形成與發展》,載《歷史研究》1983年第6期。
詞章學派。自唐代陸龜蒙、宋代蘇軾等著名文人盛贊《水經注》文辭美妙后,至明代,先有楊慎論道:“水經注敘山水奇勝,文藻奇麗,嘗欲鈔其山水佳勝為一帙,以洗宋人臥遊錄之陋。”接著又有鐘惺、譚元春等競陵派文人繼相推挽;更有曹學佺編纂《名勝志》,自酈道元注中引錄數百條。入清后也有續其流者。這一學派之形成與他們的推崇,使《水經注》之影響由學界走向了民間。②參見汪辟疆:《明清兩代整理〈水經注〉之總成績》,原刊于民國二十九年(1940年)重慶出版之《時事新報·學燈》第69至70期。后作為序言載入臺北中華書局民國六十年(1971年)出版之《楊熊合撰水經注疏》。
地理學派。這一學派形成于明末清初,由黃宗羲、劉獻廷、顧炎武等重治學當經世致用的學者倡導形成。至清末民國初年,楊守敬、熊會貞師生撰成《水經注疏》初稿并編繪出《水經注圖》,標志著這一學派已經成熟。③參見陳橋驛:《論酈學研究及其學派的形成與發展》。歷民國至共和國建立后,又經陳橋驛教授力倡,蔚然已成酈學研究隊伍中的主力。
從當前《水經注》研究工作的實際發展看,考據學派與詞章學派雖然仍有許多工作要做;但相比較而言,地理學派承擔的任務量會更大一些。因為從實質來看,盡管《水經注》一書于研經治史上之學術價值及助人欣賞山水勝景上之文學價值均很高,但正如清初劉獻廷所指出的:酈注水經,“于四瀆百川之源委支派,出入分合,莫不定其方向,紀其道里”④劉獻廷:《廣陽雜記》卷四。。因而對《水經注》進行研究,勘正所記河流流程之方向,驗其道里,實為第一要務。酈道元在其《水經注》序中曾自言,為注《水經》,對所涉川流,即“脈其枝流之吐納,診其沿路之所躔,訪瀆搜渠,緝而綴之”。然而,究因個人精力與年壽有限,并受當時政局與他本人生活境遇制約。所以對北方諸河踏訪較多,而對南方諸河,涉足很少。對此劉獻廷還為酈道元進行辯解,⑤劉獻廷:《廣陽雜記》卷四。可見確是實情。明代學者王世懋為其友人吳琯于萬歷十三年(1585年)殺青之《水經注》刻本所寫的序中也指出:“道元雖稱多歷,未便遍行魏疆,況澤國在南,天塹見限,安能取信行人之口,悉諳未見之都。”此評甚為公允。也因此,楊守敬在他所寫《〈水經注疏〉凡例》中曾鄭重指出:“酈氏書中,左右互錯,東西易位,亦不一而足。”而對此類問題,僅靠文獻考據是決不可能發現并更正的;而這類問題又非常重要,如河流枝派錯亂,脈絡混淆,則其它相關注文即難以準確附麗,而全書之價值就將大打折扣。而要認真解決這一問題,則需地理學家,更明確地說是歷史地理學家,聯合文獻學、考古學專家,樹立新的研究理念,運用歷史地理學之人地關系理論,通過地理考察,結合史籍考證與考古資料,予以深透的論明解決。此也正是當代歷史地理學界肩荷的一大重任。
酈學研究,內容浩瀚深邃,學者個人雖也能致力,但都一時很難取得顯效。為了更好地推進酈學研究之發展,筆者認為很有必要在某一相關之大專院校或科研院所建立一個“《水經注》研究中心”,效仿國外一些研究中心或國內教育部在一些高校建立的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那樣,在中心之學術委員會擬定的研究規劃指導下,每年推出一批研究項目,提供必要的經費與條件,在國內外公開招標,遴選具有實力的學者承擔。若有此機構,則每年都會有一批具有新意與深度的研究成果推出,勢必能有力地推動對《水經注》之研究進程。
由于《水經注》內容豐富,涉及學科甚多,所以多個相關學科之專家、學者都可參與研究,作出貢獻。但筆者仍然堅持認為,《水經注》研究的主體部分仍然在該書述及的各大、中、小河流的源委經行。因此筆者建議在最近一定時期內,將研究下述三方面內容,也即撰寫出下列三部專著,作為重點任務與目標。
一是《〈水經注〉簡校》。即將《水經注》中1 252條大、中、小河流之源委、經行從《水經注》書中摘出,一一首尾連貫地臚列,作簡要之校改,古今地名對照,配以地圖與地名索引。這即可為當前人們準確認識北魏(386—534年)時期及之前一段歷史時期我國國土上這些河流之經行流路,還可為學術界深入研究《水經注》及相關問題提供一個可靠之范本。
二是《〈水經注〉新校》。編纂一部《水經注》校釋的新版本,是許多酈學家早已心向往之、甚至是畢生追求、耄耋之年貧病之際也未曾放棄的奮斗目標。①詳見陳橋驛《貧病耄耋獻身酈學》,載陳橋驛《酈學札記》,世紀出版集團上海書店出版社,2000年。然而經數百年來眾多飽學之士的勤勉努力皆未成就這一事業。這既因時代所困,也當為個人力量所限。20多年前,陳橋驛先生為促成這一宏偉事業,曾倡議集中學界力量,團結以赴,爭取在不長的時間內,編纂出代表現代水平的《水經注》新版本,為此他還為這一新版本之《水經注》確定了五個方面的特點:第一是統一的體例;第二是正確的文字;第三是完整的內容;第四是科學的注疏;第五是詳悉的地圖。他還以編纂出一部能夠代表現代水平的酈注新版本,來終結古典酈學研究,為發展新酈學提供佳本。②詳見陳橋驛《編纂〈水經注〉新版本芻議》,原載謝國楨、張舜嶶編:《古籍論叢》,福建人民出版社,1982年;后收入陳橋驛《水經注研究》,天津古籍出版社,1985年。現在看來,這一未竟之業仍需酈學界遵照陳橋驛先生所指,集中力量,團結以赴。倘有酈學研究中心主其事,并提供經費支持,趁陳橋驛先生高齡健在之時,組織學界同道,按侯仁之先生主編之《中國古代地理名著選讀》(第一輯)③該書由科學出版社于1959年出版。中對《水經注》采取按大、中、小河流分別校釋辦法,以舉國之力,對《水經注》中1 252條河流逐條運用新理念新方法重新校釋,一定能如陳橋驛先生所預言的,這種代表現代水平的《水經注》新版本,并配有地圖與地名索引,“一定會在不久的將來誕生”④陳橋驛:《編纂〈水經注〉新版本芻議》。。
三是《新水經》。當前全球氣候變暖,地質時期就已形成的地球南北極冰川與陸地高山冰川融化加速,水資源日漸減少;另一方面由于世界人口不斷增加,工農業生產規模日益擴大,對水資源需求量大幅增加;水資源短缺問題已成舉世各國共同面對的難題,而在我們這個擁有13億多人口的國度里則更為嚴峻。鑒于這一全球環境惡化之態勢與我國之國情,為謀求我國經濟、社會之可持續發展,應對我國江河湖沼等陸地水體之狀況有更加清晰與準確的認識;同時還應對近多年來我國在經濟發展過程中對江河湖沼開發利用措施之成敗得失進行認真回顧反思,總結經驗教訓,為今后遵照科學發展觀思想,擬定社會經濟發展規劃與江河湖澤保護措施提供確切可靠之依據。為此,也可學習酈道元的方法,通過全國各級水利主管部門,組織相關專業與學科之專家、學者,對我國境內之江河湖沼的水文狀況及近多年來之變化趨向,通過考察與研究,如實記錄下來,編纂一部《新水經》。實際上也就是我國當代一部江河湖沼大典。當然這一大典也同樣應配有地圖與地名索引。這部《新水經》的問世,必將推進我國行政管理事業更加科學化,推進我國現代化水利建設事業發展與水資源的合理利用以及水環境的切實保護;也將是我國學術界又一大盛舉。筆者樂觀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