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彥,劉春偉
(大連理工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遼寧大連 116024)
環境哲學、生態哲學和環境倫理學這三個概念,大多數學者在論文、著作中并未嚴格區分而在混同使用。其實這三個概念雖然相近但又有所不同。首先,環境哲學和生態哲學兩個概念都是指用哲學的觀點和方法來探討由于生產方式(技術、經濟增長模式、政府管理、企業經營等)的不合理和生活方式(消費行為)的偏差而引發的自然環境被污染、破壞等困擾人類的全球性環境問題,稍抽象一點說,是從哲學的視角來討論人與自然環境之間的關系問題。當然要嚴格地從學科劃分的角度來說,環境哲學和生態哲學是應該有些區別的。簡單地從字面來理解,環境哲學里的“環境”二字強調的是人類的主體地位,圍繞著人類這個主體的一切自然的社會的事物都是環境。生態哲學則不同,提到生態哲學自然會涉及到生態學和生態系統,而在生態學研究中,人類及其行為并非是這個領域要探討的主要內容。很大意義上說,生態學研究中的人類活動及其與環境之間的相互影響同其他生物物種與環境之間的影響并沒有本質的區別,這里的人類是被作為一個物種來看待的。要說人類與其他生物物種之間的活動方式的不同而導致的后果,比如,企業排放廢水、廢氣等對天空、河流、土地的污染只能是人類活動造成的。顯然,研究這類問題應該屬于環境哲學研究的范疇。綜觀今天的諸多環境問題比如資源、能源、人口等都必須將人類作為活動的主體來考慮,同時解決環境問題的根本途徑還是要爭取處理好人與環境之間的關系,所以可能將研究人與自然之間關系的哲學領域叫做“環境哲學”要比叫做“生態哲學”好些。本文的題目正是從這個角度出發來考慮問題的。當然,如果有人堅持把討論人與自然關系的學問就叫做“生態哲學”也無關緊要。只要認為環境哲學和生態哲學兩者并沒有什么大的本質的區別即可。
關于環境哲學與環境倫理學這兩個概念,我國的學者也未加以嚴格地區分而在混同使用著,似乎環境哲學討論的問題主要就是環境的倫理與道德問題。我國兩個性質相近的學術團體----中國環境倫理學學會與中國自然辯證法研究會下屬的環境哲學分會----常常在一起開會、合作討論就說明了這一點。但稍微細致一點考慮,環境哲學和環境倫理學兩個概念還是有所不同的。就從我國學科的劃分標準來說,倫理學是屬于哲學一級學科下若干二級學科中的一個,顯然環境哲學概念要比環境倫理學概念的外延要大。從研究內容上也可以看出二者的聯系與區別。環境倫理學是討論人與自然環境之間的道德行為規范的學問,要追問的是人(主要是個體,也包括群體、人類)這個主體在處理與自然之間關系時的道德本質是什么?何者是善,何者是惡。如果說在此處,環境哲學與環境倫理學是相通的,那么,在與人的道德規范并不直接相關的一些環境問題的認知領域,比如對一個國家產業結構調整的合理性、自然保護區面積調整的合理性與科學性、工業生態系統的特性及穩定性以及技術生態化的具體過程等等問題的哲學考慮就未必屬于環境倫理學的范疇。所以,環境哲學研究的范圍應該要比環境倫理學寬泛。
如果將余謀昌先生發表在《生態學雜志》1982年第1期上的《生態觀與生態方法》一文看成是我國最早的環境哲學論文的話,可以說環境哲學研究在我國已經有了近30年的歷史。可以將我國環境哲學研究的歷史大體上或者說不嚴格地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可以叫做“翻譯和引進階段”,主要是從上個世紀80年代中期到這個世紀的初期。這個時期,一些學者(如葉平、劉耳、楊通進、陳澤環、孟祥森等)翻譯國外一些知名環境哲學家的著作,將國外主要是“非人類中心主義”學派的觀點引進中國。這種啟蒙工作對于我國后來的環境哲學或者說生態哲學的研究非常重要,今天我們看到的很多著作及論文大多是這個階段翻譯引進過來并隨之傳播開來的。第二階段可以叫做“討論階段”或者“論爭階段”,即從上個世紀的90年代中后期直到現在。針對國外學者關于人與自然關系的不同理解,國內學者也大體上分成了“非人類中心主義”和“人類中心主義”兩個陣營。前者以余謀昌、葉平等為主要代表,后者以湖南師范大學的劉湘榮、中國社會科學院的章建剛和甘紹平為主。隨著余謀昌《走出人類中心主義》一文的發表,引發了國內學者關于要“走出還是走進人類中心主義”,或者說是“非人類中心主義”有道理還是“人類中心主義”有道理的論爭。當然無論是“非人類中心主義”還是“人類中心主義”都各自又有不同的細致的劃分。這場爭論不僅限于哲學、倫理學領域,社會學、經濟學、政治學等領域都有學者參與或者給予一定的關注。
上述兩個階段的劃分之所以說“不嚴格”,是因為在第一階段,也有相當部分學者的工作并非只是翻譯,也有不少對人與自然關系的討論,比如余謀昌先生于1982年在《中國環境管理》雜志上就發表過《發展與環境是對立的統一》,對人類活動是否會引起環境變化以及這些變化對人類的好壞都進行了頗有見地的闡述。同樣,在今天所謂的“討論階段”,也仍有人在繼續從事著翻譯的工作,也有很好的關于環境倫理學的著作被翻譯過來。比如戴斯·賈丁斯的《環境倫理學:環境哲學導論》(林官明等譯)、牛頓等的《分水嶺:環境倫理學的10個案例》(吳曉東等譯)。其實,這種對某個領域研究的劃分并非十分重要,不過是為了研究上的方便而已。重要的是,要看我們翻譯的和引進的國外思想究竟對于我國的環境哲學研究起到了什么樣的作用,我們的學者討論了哪些問題,以及這些問題對于我國社會發展的未來究竟會起到什么樣的作用?
應該充分肯定我國環境哲學研究對于學術界、教育界所起到的作用。不過分地說,上個世紀80年代之前,中國是沒有環境哲學的。中國古代文化中的“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等所謂涉及到人與自然關系的零散論述本身就有諸多歧義,其系統性和理論性與現代西方的環境哲學及可持續發展思想難以相提并論,今天西方的環境哲學乃至于可持續發展思想的形成,與中國古代傳統文化幾乎沒有關系。無論從歷史還是邏輯角度,都不能從中國古代那些零星的“環境”思想中推導出今天的環境哲學、環境倫理學的任何理論。應該說正是由于“第一階段”的翻譯引進,才使得國人對西方環境思想有所了解,才有了后來學術界的相關討論。同樣,今天一些學校環境倫理學課程的開設及對環境教育的重視,大學生環境社團的建立,哲學及一些相關學科的碩士生、博士生將環境哲學、環境倫理學方面的選題作為熱點,都與我國的環境哲學研究者的討論關注點及成果直接相關。還可以從其他一些方面來分析我國環境哲學研究的意義和價值,但是更值得我們思考的是我國環境哲學研究中存在的問題,對問題的分析或許有助于這個領域的進一步發展。概括來說,我國環境哲學研究中主要存在以下幾方面的問題。
第一,我國環境哲學的研究主要囿于學術界的少部分人,每次會議所見到的幾乎都是熟悉的教師及各自指導的研究生,很少有新增加的面孔。如果說這些研究力量就足以支撐我國的環境哲學的理論研究倒也無可非議。但恰恰是因為缺乏與政界、企業界、社會公眾和其他學科的交流與溝通,使得環境哲學的研究有自娛自樂之虞。環境哲學家的思想如何能得到政府的理解與認同,以及如何在提高民眾的環境意識方面起到應有的作用是值得重視的問題。
第二,我國環境哲學研究缺乏理論上的突破,除了上述談到的關于“人類中心主義”與“非人類中心主義”的爭論之外,幾乎見不到新的思想。中央政府提出的“科學發展觀”汲取了文藝復興時期的“以人為本”思想和當代的“可持續發展”思想的內涵,已經成為我國社會發展的指導思想,但是,與此相適應的環境哲學理論又該有哪些內容卻不得而知。因此,我們不得不說,在將西方的環境哲學思想本土化方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第三,環境哲學的研究同其他學科的聯系不緊密,很少見到運用其他學科的理論與方法來考慮環境哲學問題的好文章;同樣也很少見到運用哲學的方法及觀點來論述環境法、環境政策、環境工程項目等方面問題的論文。這種聯系上的不緊密會導致兩方面的不利后果。一是環境哲學研究幾乎沒有機會吸收其他學科的有價值的思想及方法來充實自己;另一方面,環境哲學研究者在涉及環境問題的具體事物方面失去了發言權,哪里還敢侈談什么指導兩字。
要分析當今我國環境哲學存在問題的原因可以從研究者的研究目的、研究方法和研究態度幾個方面入手。
毫無疑問,環境哲學家應該就一個國家經濟社會發展過程中存在的某些環境問題提出有見地的有說服力的思想,逐步建構批評性與建設性并存的環境哲學理論體系,為解決現實中的環境問題起到一定的作用,這是環境哲學研究的宗旨與目的。反觀我們自己,撰寫文章的目的與此偏離很大。因為有學校科研指標的壓力,教師們發表論文的目的在于申請以及完成各級縱向科研課題,以通過本單位的年度考核及職稱晉級的需要,研究生們撰寫論文的目的在于能通過答辯以便順利獲得學位。當然也有學者的研究目的并非如此而終身潛心于環境哲學研究,但這樣的學者實在是鳳毛麟角。如果研究目的或者動機不加以改變,就很難有真正意義上的環境哲學研究,就很難出現中國的羅爾斯頓、施韋澤或彼得·辛格。
環境哲學的研究方法同自然科學的研究方法是有本質區別的。由于哲學研究的結論主要是定性而非定量,并不要求實證即結論的可重復、可檢驗性,因此,思辨與理性、邏輯與判斷是環境哲學研究的主要推理方式。然而這并不意味著環境哲學研究可以脫離歷史與現實。所謂論從史出就是這個道理。但今天我們的環境哲學研究者,有多少人去深入地研讀歷史和考察現實中的社會狀況?很多碩士或者博士生的論文,主要的研究途徑就是從書本到書本,以對國外某個知名學者思想的評析作為選題成了這些研究者的“新八股”。不客氣地說,這種遠離社會實際的所謂研究甚至不如中世紀的經院哲學。
我國環境哲學研究者治學態度方面的問題主要有以下兩點。一是浮躁不扎實,缺乏長期深入的研究而熱衷于“打快拳”。曾見過有學者探討西部資源問題的文章,其根本就沒有去過西部就企業開發現狀或者政府政策的具體問題進行過調研,更缺乏可靠的數據資料,但卻能在幾天內完成一篇論文并投稿發表,這類文章的質量可想而知。二是以煩瑣為榮,以文章觀點的全面性為榮。不少學者在文章中故意追求“哲學味”,表面上看起來辭藻深奧難懂,觀點也講究盡量說得全面。以為這就是哲學,這就是辯證法,根本不考慮文章到底能給讀者提供多少有價值的且容易接受的信息。現實中這種治學態度的輕率、不嚴謹,既與當前學術界整體性浮躁的背景有關,也與研究者個體的基本素養有關。
這里說我國環境哲學研究應有的轉向并不十分確切,說環境哲學研究者的轉向可能更合適。這是因為有些問題是短期內難以轉變的。比如,在當今我國高校對研究者的業績衡量標準本質上沒有明顯變化的前提下去拷問研究者的寫作動機和研究態度是不現實的。可以考慮和可以做的只能是在目前這個難以撼動的大氛圍下,作為研究者自身應該具有哪些方面的變化才能對我國的環境哲學有新的貢獻。
環境哲學研究者無論是教師還是研究生都應該到實踐中去接觸社會。直接獲取研究中涉及到(諸如政府職能部門的工作狀況、政策的制定與實施過程、企業生產中的環境影響及民眾意愿等)的第一手資料對于環境哲學研究至關重要。要改變主要從書刊、網絡獲取文獻資料、坐而論道的研究方式,要從書本中走出去,真正接觸社會、感知社會。可以斷言,缺少對“環境問題”的社會實踐,僅僅停留在書本中的環境哲學研究是沒有未來的。這方面,日本哲學界的做法很值得提倡。星野芳郎曾指出,很多日本技術論學者為了考察企業,每年居然幾乎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是在企業度過的[1]。其實,講究研究人員的社會實踐性或者說去接觸社會并非想象的那樣困難,只要研究者擺正自身的位置和態度,虛心地向社會各領域的相關部門求助,無論是政府還是企業都會歡迎的。
環境哲學研究者應該學習并掌握環境思想史、環境經濟學、環境管理學、環境科學與環境工程等方面的相關知識,使自己至少在上述某個方面成為行家里手。這道理不難理解。只要想到戈爾對蕾切爾·卡遜的評價,想到米都斯《增長的極限》以及巴巴拉·沃德和杜博斯的《只有一個地球》的影響,想到羅爾斯頓的《哲學走向荒野》和彼得·辛格的《動物解放》,就很容易理解這些學者的觀點與結論所具有的說服力究竟來自何處。畢竟環境哲學不僅僅討論人類還是非人類究竟何者為中心,人類對于非人類生命是否要講良心、道義和責任等倫理學問題,還要討論其他如科學發展與可持續消費、環境意識、生態文化與生態文明等,更寬泛些還要將環境評價、環境政策、資源和能源開發、自然保護區的設置、企業的環境行為、城市蔓延等都納入環境哲學研究的范圍。不難設想,如果不熟悉所研究領域的相關知識而要寫出好的哲學論文來該有多么困難。即使勉強發表了文章,恐怕不僅不被相關方面的專家接受,反而會被其嘲笑。
在研究內容或者研究選題的層次上應有所轉變和調整。這種轉變或者調整是指在選題的理論價值和現實意義兩個方面有所舍取,未必要面面俱到。一是側重環境哲學論文的理論價值而忽視其他。能在環境哲學領域撰寫出高水平的純哲學的理論性文章,這是很值得期待的。其實,只要關注當代德國學者關于環境倫理學與環境哲學的研究成果,不難看出這個特征,即因其具有較強的抽象性、深邃性而值得品味。這也就意味著具有較強理論性的論文未必一定要求其具有較強的現實性意義或者一定要能夠解決現實中的某個具體問題。其二,強調環境哲學論文的現實意義而未必要求理論上的某種創新。環境哲學的現實價值在于研究者能依據自己掌握的相關領域的知識并從哲學的角度對某些具體環境問題提出有價值的觀點,這本身就很有意義。這是日本環境哲學研究者的特點。日本學者尾關周二曾編寫出版了《環境哲學之探求》一書[2],其中收進了入江重吉、市川達人、巖佐茂、小池直人等撰寫的論文。這些文章涉及到的工業生態學、閉路循環工藝、企業環境管理、環境保護與社會福利等內容幾乎都是針對具體環境問題的。這些日本學者的研究中并未提出什么新的理論,但都試圖在解決某一具體問題的對策上闡明自己的看法。這類針對性很強的類似于環境問題評論的文章因其具有較強的現實性很容易受到政府的重視,而這正是今天中國的環境哲學研究所欠缺之處。這里強調研究選題層次上有所取舍,并不意味著筆者排斥或者壓制那種既有理論意義又具現實價值的高水平論文的問世,非要二者擇一不可。只是認為,與其難以做到兩全其美還不如“寧要片面的深刻,不要全面的膚淺”。
參考文獻:
[1]中村靜治. 技術論論爭史[M]. 東京:日本青木書店, 1975.
[2]尾關周二. 環境哲學の探求[M]. 東京:大月書店, 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