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振華 陳柳欽
(1.溫州大學商學院,浙江 溫州 325035;2.天津社會科學院,天津 300191)
中國社會正在轉型,從社會學角度剖析,轉型前的中國社會是一種典型的“熟人社會”。在熟人社會中,人與人之間存在著一種私人關系,人與人通過這種關系互相聯系起來,構成以人為中心及其血緣關系、地緣關系為紐帶的一張張關系網。熟人社會是傳統鄉土中國“差序格局”社會結構的必然產物。費孝通先生在《鄉土中國》一書中認為,中國的傳統社會結構好像把一塊石頭丟在水面上所生發出的一圈圈向外推出去的波紋。每個人都是由于受社會的影響所產生外推的圈子的中心,被圈子的波紋所推及而又生發出的一圈圈波紋就是人與人之間發生的相互聯系。每個人在某一時間某一地點所動用的圈子是相同的。“在這里我們遇到了中國社會結構的基本特性了。我們儒家最考究的是人倫,倫是什么呢?我的解釋就是從自己推出去的和自己發生社會關系的那一群人里所發生的一輪輪波紋的差序”[1]。這個形象的比喻說明了:由人與人之間具體的社會關系衍生的、具有伸縮性的、抽象的相對地位差序所構建的以血緣、地緣、業緣“三緣”一體為基礎的從個人到家庭、從家庭到國家、從國家到天下的傳統社會結構。
對于鄉土中國,無論是出于現實社會現象的描述,還是出于想象,“差序格局”無疑都是一個最為貼切也最具解釋力的概念。最為貼切的意義在于,“差序格局”的含義在于它切合了“鄉土本色”的中國社會,至少對于傳統中國的農村社會而言,“倫理本位”的特征如果用“差序格局”來表述的話,則恰如其分地表達了鄉土中國的兩個關鍵特征:縱向的、剛性的、等級化的“序”,以及橫向的、彈性的、以自我為中心的“差”。換言之,“差序格局”在表述中國社會結構與西方社會結構即“團體格局”的差別方面,其解釋力是無可否認的;與此相關的是,“差序格局”在表述作為“鄉土本色”的中國社會而言,其解釋力也足夠強大。
隨著社會的變遷,傳統的以血緣關系、地緣關系維系的“差序格局”已經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利益成為“差序格局”中決定人們關系親疏的一個重要維度。人們可以通過認同宗、認干親、拜把子等形式把非血緣關系轉換成擬似血緣的關系,納入到“家人”或“擬似家人”的圈子中。現實中,每個國人都有一個以“己”為中心的或大或小的“差序格局”;他既是自己處于中心的“差序格局”中的“己”,同時又在別的許多“差序格局”中扮演著“家人”、“熟人”和“生人”的角色。整個社會人際關系體系,就是由這樣的無數個大小不一的“差序格局”疊加起來的。
農村合作組織是農民走向協作、互助和共生的重要途徑。對于當下的中國鄉村社會而言,血緣和地緣關系仍然是主要的聯系紐帶;換言之,傳統意義上的“差序格局”仍然存在。熟人社會背景下,中國農村合作組織的實際運作有其自身的邏輯。在農村給予農民結社權可以使得農民形成合作組織來與其他利益群體進行集體談判,形成比較強大的參與博弈的能力,它的作用比推動鄉鎮民主直選的意義要大得多。熟人共同體建立權責對應可能更需要的是倫理約束下的自治而非民主。共同體越小,人們之間的持久互信和倫理聯系越多,權力和責任就越容易直接融合為一,“民主”制約的必要性越小。鄉村的熟人群中通常會有一些成本更低的功能,可以解決公共物品的提供和集體行為中的權責對應等問題,如果合理使用這些資源,有民主當然不錯,沒有民主,也不見得就是大問題。在許多落后的農村,面臨的主要問題并非民主不民主。而真正最需要民主的,是那些缺少直接人際情感聯系的陌生人社會、大尺度社會。民主制度實際上是在陌生人社會建立權責對應的一種運作方式[2]。
不同規模、不同性質的人群應該有不同的社會治理方式。對于鄉村而言,“自治比民主更重要”。中國最需要的應該是縣級以上的民主,村一級主要是發展有效的自治。在中國很多地區,目前的鄉鎮政府可以撤消,相關職能由上級縣政府的派出機構行使,比如縣公安局設立公安派出所,工商局設立工商派出所,其成員由上級派任并對上級政府負責。當然,前提是上級(縣)政府本身是民主政府。鄉鎮一級的農民公民權利通過組織農村合作組織實現,而不是通過目前所謂的直選鄉官來實現(目前中國的直選鄉官往往令人啼笑皆非)。有農村合作組織作為農民利益的代表,跟政府溝通、談判,不僅沒有什么壞處,反而是鄉村治理的一個好方法。這種模式可以減少目前高昂的行政成本,減少農民的經濟和時間負擔(因為農民需要應付鄉鎮政府的各種事務),提高行政效率;同時,老百姓的權利也得到了保障。雖然鄉官是派出而非民選,在權力有制約、責任可追問的情況下,他的施政仍然需要征得農民的同意,不能為所欲為。農民有訴求可以通過農村合作組織來與之協商,乃至向上級政府請愿。這比目前在農村推進勞民傷財的鄉鎮直選更有意義。
農村合作組織為農村農民構造了滿足其社會需要的重要平臺,其社會作用的大小與組織結構的緊密程度、合作組織的血緣地緣程度有關。美國社會學家默頓(Robert King Merton)提出了“功能替代”的理論,認為合作組織一定程度上“替代”了傳統農業社會中的“血緣”和“地緣”關系所承擔的功能。農村合作組織在農村社區社會中具有不可替代性。農村合作組織作為資源,不但在一定程度上為農民的生計提供了幫助;同時,對農民起著持續的社會支持作用。中國農村合作組織建設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完成從以血緣為主的傳統農村合作形式轉向符合農村社會化大生產的現代合作形式(不再以血緣為主,而是以契約為主)。以血緣為主的傳統合作形式對中國的發展曾起到了巨大的推動作用,自有其許多獨特的優勢。但血緣畢竟屬于熟人社會的范疇,市場經濟本質上是陌生人的世界,有的只是契約和貨幣。所以,中國發展市場經濟,就必須對這種以血緣為主的合作形式及傳統進行改造[3]。
進入近代社會以來,中國農村的變革與發展伴隨著農村合作組織的變革與發展。在農村社會發展的重大時刻都會產生關于農村合作組織的激烈爭論和斗爭。但是有兩條基本共識:一是農民需要合作,農民一定是合作的主體;二是農民合作需要組織,但組織一定要是農民的自愿行為。從歷史實際來觀察,不同的農村合作組織建設思路和制度設計都會對農民的生存、生活和命運產生重大影響[4]。
按照“三元框架”(“三元框架”理論的提出建立在對“二元框架”理論的批判之上。“二元框架”理論認為經濟系統是由“國家-市場”組成的,它忽略了社會中間層,當國家與市場中間產生了不可彌補的問題時,就需要社會中間層的參與,于是“三元框架”應運而生。所謂“三元框架”是指“政府、社會中間層、市場”三層主體框架,有學者也將其描述為“公共領域、經濟、國家”)論者來說,沒有中間層的“二元框架”是很危險的。有學者認為,在城鄉格局沒有打破之前,農民階級可看成“類中產階級”;而當這種格局被打破之后,中國農村的中間層出現了真空狀態。“三元框架”論者也論述到,當國家與市場中間有不可彌補的問題,必須通過社會中間層來解決,因此其所倡導的是“政府、社會中間層、市場”三層主體框架。由于農村沒有社會中間層的代表機構,沒有代表農民利益的社會團體,因而明顯缺乏協調農民與國家關系的組織手段,農民也沒有組織的寄托。這種缺少中間層的社會結構被認為是可怕的。社會中間層的缺失,影響到現代農村社會的經濟發展,也影響到社會的穩定,如何重建中間層,成為一個重要的課題。這種缺失給農民合作組織提供了發展空間,農民合作組織可作為政府與農民之間的中間層出現,促進農村經濟建設,穩定農村社會秩序。
近幾年,中共中央提出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戰略目標后,農民組織問題再次成為熱門話題。要讓農民成為新農村建設事業真正的主力軍,需要對農村基層組織進行創新,建立真正的農民組織。農民組織問題不僅僅是種田人的問題。農民問題不一定是農村的問題,它不一定表現在農村。我們講的農民既不是指一種職業,不是指種田人;也不是指一個階級,因為“農民”中有窮人也有一些富人,有雇工也有老板,但即便是富人,是老板,他們也仍然是農民,所以才常常稱什么“農民企業家”。而作為“農民”,他們的權利維護都存在著很大問題。新農村建設如果真正有意義,就應該把權利交給農民,農民愿意進城,你就得維護他在城市中的權益;如果農民愿意留在農村,你就得維護他在農村中的權益。回避了“權利”這個關鍵,不管鼓吹“城市化”還是“反城市化”,都會侵犯農民利益。農民問題關鍵是農民權利問題,城市化進程不是消除了、而是突出了這個問題。而維護農民權利就需要農民的組織。
在新農村建設中,究竟應該發育農民組織還是應該組織農民?在學術界一直存在一種觀點:如果農民不合作,就要讓他們邊緣化,就要利用外部強制力將他們組織起來。因此,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思路:一是組織農民合作,二是農民合作組織。組織農民合作與農民合作組織二者是起點、機制和后果都有很大差別的一對范疇。前者認為,單個分散的農民自己無法改變自己的命運,也缺乏合作能力,只有通過外部性力量將農民組織起來,由此提出許多激動人心的口號,如“組織農民建新城”、“組織農民建新村”、“組織農民蓋新房”等。后者認為,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農民在生產、生活和社會交往中提出了合作的要求,并形成自己的組織,為此需要從制度上加以保障和規范。
20世紀80年代公社體制廢除前的組織農民盡管有農民內在需要的成分,并在一定程度上也滿足了農民的需求,但總的來說,組織農民是為了服從國家目標,是一種外部性力量對農村社會的整合。這種外部性整合有以下特點:一是依靠強大的政治動員,采用群眾運動的方式;二在取得政權以后,是運用政權的力量,具有外部強制性。這種整合是在國家的全力支持下實現的,國家的體制一直延伸到鄉村內部,通過各種意識形態的宣傳激勵農民的生產熱情,加之較強的政治氛圍,農業合作得以實現[4]。但是,強制手段組織起來的農民難以培育起自組織的能力;強行建立的農民組織一旦失敗會進一步削弱農民的自組織能力,人民公社的合作化就是前車之鑒。
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實行,使農民擺脫了傳統公社組織的約束,極大地釋放了農村的生產力,農民的生產積極性空前高漲,農民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提高;與此同時,農民也成了一個個分散和孤立的個體,村莊一致行動能力降低,增加了農民同外界交往的成本。隨著生產、生活和社會交往的發展,農民需要合作,需要建立合作組織來解決他們面臨的共同性問題,由此產生農民合作組織。政府與農民合作組織的關系,主要體現在政府對農民合作的引導、協調、扶持和服務上,而不是在管理上。農民合作組織主體是農民,成立農民合作組織本是增加農民收入的手段。可見,與組織農民合作不同,農民合作組織是一種基于農民內在需要而建立的組織,是農村社會的自主性整合。這種整合有兩個特點:一是自愿。農民自愿合作,并通過建立合作組織解決個人無法解決的問題;二是自主。它沒有外部的強制性力量,完全依靠愿意合作和參加組織的農民自己形成的共同規則來維持合作及組織的延續和存在。農民可以參加合作組織,也可以不參加;可以參加這一組織,也可以參加另一組織,有自動進入和退出的機制。在這種合作和組織中,自始至終都體現著農民的主體地位。可以說,沒有農民的主體性,也就沒有農民合作組織。隨著改革的進一步深入,鄉鎮企業雨后春筍般地出現,極大地推動了中國農村經濟的發展,改變了農民的生活狀況。正是在這種背景下,農民合作組織悄然登上了農村經濟社會發展的舞臺。經過數年的發展,作為草根性的農民合作組織已初具規模,顯示出強大的生命力,并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現在農村所存在的某些問題。作為廣大分散的小規模經營的農戶進入市場、改善自身經濟地位的有效途徑來說,農民合作組織是比較成功的一種模式。
農民合作組織基本上是農民出于自身需要自發產生并發展的,是農民理性選擇的結果。依據理性選擇的觀點,農民是為了自身利益、為了生存而走到一起并成立了農民合作組織。農民合作組織在農村社會的出現不是偶然的,是農村社會制度變遷的必然趨勢。新農村建設必須依靠工業反哺農業。當前正在進行的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是在工業反哺農業、城市支持鄉村的大背景下展開的。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一個非常突出的問題就是農民的需求問題。在新農村建設中,中共中央制訂惠農政策的出發點是好的,但農民缺少提出訴求的機制。目前所謂“農民的訴求”,往往不是由農民而是由當官的提出來的;這樣一來,利益取向當然會有分歧,因而農民亟需具備集體訴求、集體談判、集體博弈的能力。因此,新農村建設中的一個基本問題是必須正確解決建設的主體和客體問題,即為誰而建?由誰來建?正確的答案只能是農民,是為農民而建,由農民來建。農民是主體,也是客體。中國農村改革的基本經驗就是保障農民的主體和客體地位。在新農村建設中,一定要以農民為主體,而為此就需要建設真正體現農民意志的農民組織。因為,如果沒有以農民為主體、體現農民意志和利益的農民組織,建設新農村就缺乏真正的行動主體,農業和農村發展的政策就難以得到真正的實施。農民合作組織能夠充分體現農民主客體地位,組織農民合作則否定了農民的主客體地位。因此,在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中,農民合作組織自然就是新農村建設的唯一正確選擇。
稅費改革尤其是取消農業稅以后,提倡新農村建設就是要把農村經濟發展的收益留在農村,但要達到這一目的,同樣需要把農民組織起來,只是這種合作和組織不再是為了提取資源,而是為了農村自身的發展,只要這一戰略取向發生了改變,農民合作的成功就必然要實現由以自愿為基礎的合作向以國家權力為基礎的合作的轉變,這是小農經濟基礎上農民合作的一個必然道路[5]。在市場、機械化、理性小農等這些間接有利于合作的因素不斷出現的條件下,農民合作就有了現實的可能。此外欠缺的是國家介入,這時也有了國家新農村建設等一系列政策支持與引導,在市場與村莊之間就有了中介,就有了國家介入的強大后盾,市場帶來的不利因素被消化掉,分散小農在應對市場時就有底氣。又有市場的高效調節,還有堅實的村莊共同體的支撐與歷史經驗的參照,合作起來的農民對于稅費改革之后的各種困境的解決意義是非凡的[6]。發展農民合作組織,提高農民組織化程度,實現千家萬戶小生產與社會化大市場之間的對接,通過合作互助來降低生產交易成本,提高農業生產規模與效益,對于增加農民收入、發展現代農業、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具有重要意義。《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民專業合作社法》的出臺,標志著我國農民專業合作組織的發展進入了一個新階段,它明確了農民專業合作社的市場主體地位,對農民專業合作社的組織和行為進行了合理的規范。國家為了支持農民專業合作組織的發展,增加了資金投入,出臺了相關政策,中國農民專業合作組織的發展環境有了很大的改善。
“組織農民合作”與“農民合作組織”這兩種根本對立的主張,起因于對農民特性的評估的差異。有觀點認為:改革開放以后,人民公社體制被廢除,農民實行分戶經營,相對于過去的“大集體”而言,農民已經“原子化”了。因此,必須通過外部性強力將農民粘連在一起,提高其集體行動能力。這一評估是不切實際的一種主觀臆斷。
“原子”本是一個物理術語,是一種非常細小的物質。社會學家通常以“原子化”來形容互不聯系、高度分散化的社會。然而,“原子化”只是一種假設。在真實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互不聯系的人群。馬克思主義認為,人具有二重性,即自然性和社會性;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人的最高本質就在于其社會性。從人類歷史可知,人其實是一種合作的動物。從有人類社會以來,人就是以群體形式生活的。因此合作是人的一種本能,只要有合作的需求,就可以創造不同的合作形式。
農民經濟合作及其最主要的組織形式——合作社淵源于西方,其中形成的一些組織與活動原則為國際社會所公認,并成為人們判斷一個農民經濟合作組織是否異化的重要依據。中國農民經濟合作在其組織化演進中,有農民自發內生的,有社會團體和知識分子創辦的,更多的是執政黨根據國家意識形態塑造的,它們很少恪守國際社會公認的合作社原則,多數為異化的農民經濟合作組織。異化致使農民經濟合作呈現出負效應,異化釀造了經濟災難。在西方合作社引入中國前,中國農業生產采用一家一戶的經營模式,分散、孤立,好像沒有組織性的經濟合作。其實不然。自古至今,中國村莊場域內的農民并不是純粹的原子化小農,以地緣關系為基礎、以血緣關系為紐帶的農村熟人社會結構早就催生出如雇工、搭套、換工、合會等若干經濟合作形式。在農村家庭內部、鄰里之間、社區內部,在紅白喜事、農忙生產期間,農民都存在合作。雖然這些在鄰里、親戚間進行的經濟合作是短期的、臨時的、不固定的,沒有現代經濟合作組織原則的理念,受人為因素干擾嚴重,組織化程度低,但農民的“生態理性”形成了村莊“自發秩序”,推動了中國農業生產發展,并實現了農村社會的“先天和諧”。在現實的社會里,根本不存在“原子化”個人,相對于人民公社時期的“大集體”而言,當今農民的生產和生活是自主的,具有分散性的特點,但農民任何時刻都沒有離開社會組織而存在。市場經濟體制下并不必然導致農民的原子化,比如臺灣地區、韓國、日本等,都是市場經濟為主體,但都擁有良好的農民組織化機制。
由于合作化的歷史記憶,人們往往只將公社組織作為合作的唯一載體。事實上,合作與沖突是人類兩種基本的互動方式。合作是常態,沖突是非常態。農民合作無處不在、無時不有,是永恒的主題,只是形式有所不同而已。有人認為,農村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后將他們組織起來是不可能的,因為農民已經成為了原子化的農民。這種觀點是一種主觀推斷,與現實不符。事實上,農村改革以來,盡管實行分戶經營,但農民之間的合作仍然存在。如上所述,在農村家庭內部、鄰里之間、社區內部,在紅白喜事、農忙生產期間,農民都存在合作。無論是生產過程中的鄰里相助,還是生活領域的患難相恤,社會交往中的信息溝通,到處都可以看到合作的行為。在鄉村社會里處處都存在著農民自發組成的各種組織,這些組織有正式組織,也有非正式組織(傳統的社會中,付出勞動就一定有收益,然而在高風險的社會里,付出勞動也不一定有收益。因此,為抗擊風險,農民需要合作。一個十分簡單的事實是:中國現有上億農民在外打工,他們大多結伴而行,處處可見合作的影子。只是這種合作是非組織化和非制度性的,主要依靠行動者之間利益默契和長期形成的鄉情信賴而產生)。合作不一定要有正式組織,許多農民之間的合作是通過非正式組織途徑進行的。這種合作是低成本合作。在沒有足夠收益的情況下,他們只能選擇成本較低的非正式組織性合作。國家保護農民,鼓勵農民合作,但不意味著要國家干預;農民要合作,但不一定要農民合一。
農民的合作能力差并不代表農民不需要合作;恰恰相反,面對高度組織化的國家行政和強大的市場,分散經營的農民要改變其弱勢地位,提高其市場競爭力和政治參與能力,就必須合作,也就是要走向組織化。所謂農民組織化,是指農民在生產經營過程中分工和合作的程度,反映著農民的社會地位和政治權力。有人擔心農民一旦組織起來,就會與政府對抗,威脅到社會和政局的穩定。這種擔心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建立農民組織的目的并不是為了對抗政府,農民組織是在遵守國家有關法律、法規的基礎上建立的,是一種公開、合法的組織,與過去的秘密會社有著本質的區別。因此,這樣的農民組織是集中代表農民利益、表達農民心聲、維護農民合法利益的,是溝通國家與農民關系的橋梁和紐帶。通過這樣的組織,農民可以把心中的情緒釋放出來,這有利于政府了解民情民意。如果沒有這樣的組織,長期積壓在農民心中的不滿情緒一旦爆發,就可能造成大的政局動蕩。合作是人類的本性,農民不是不會合作,而是沒有給農民合作的機會。要相信農民的智慧和能力,讓農民自己組織起來。國家要敢于放手,只要農民建立的組織只是維護自身合法權益的,不侵犯國家、集體和他人的權利,就不應當對其加以限制。充分尊重這類組織自然發育的客觀規律,深刻認識生產的社會化是市場經濟的必然要求。在農民利益日益多元化的情況下,農民合作組織的建立也應該是多元化的,可以不拘一格,比如經濟組織、政治組織、文化組織、社會服務性組織等。
“社會化小農”(中國農村改革以后,小農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社會化程度比較高,生產、生活、交往的社會化誘致消費膨脹,消費膨脹導致家庭貨幣支出壓力增大,而貨幣支出壓力是小農行為與動機的主要約束和目標,小農生產和家庭資源配置都圍繞這一目標進行。社會化小農階段的主要特點是:第一,社會化程度高、范圍廣;第二,消費膨脹,貨幣支出壓力大;第三,生存問題已經退居次要地位。社會化小農的首要問題已經從“生存問題”轉向“生計問題”;約束條件已經從“食物約束”轉向“貨幣約束”)主要用來表征當代中國農民的一種客觀存在狀態。“從歷史變遷過程的角度考察,我們會發現,當今的小農戶已不再是局限于與世隔絕的‘桃花源’里,而越來越深地進入或者卷入到一個開放的、流動的、分工的社會化體系中來,與傳統的、封閉的小農經濟形態漸行漸遠,進入到社會化小農的階段”[7]。傳統農業社會,農民的社會化程度低,活動半徑再遠也只在鄉村周圍。過去小農可以關起門來過日子,正如馬克思所說,農民的生活資料和生產資料“差不多都是自給自足的……他們取得生活資料多半是靠與自然交換,而不是靠與社會交往”[8]。傳統農民有三個基本特點:分散、孤立與封閉。正是基于這一認識,“社會化小農”論者普遍認為,傳統小農是“前社會化”的,只有通過社會化,小農方能脫離傳統形態,并向“社會化小農”轉變。從經營主體看,當下的農民經營規模小,且分散經營,屬于分散的小農。但他們正處于社會化的變動之中,分散卻不孤立,聯系而不封閉。無論是生產方式、生活方式,還是交往方式,農民的行為都已不同程度地“社會化”了。作為一個分析當下農村社會的框架式概念,“社會化小農”契合了鄉村社會現實。1978年以來,中國農村發生了巨大變化,農民與社會、農民與市場的關系越來越密切。農戶經濟生活、資源配置、政治生活領域更深、更廣地卷入社會化、市場化、政治化的進程中,生產、生活、交往方式社會化程度大大提高,農民變成了一個“社會性動物”:生產環節分工程度加深,社會化服務替代了傳統的農戶自我服務,社會分工代替了家庭分工;家庭資源配置體系外部化,勞動力、土地、資金配置全方位走向市場,生產要素的配置由家庭走向外部社會;農戶生活貨幣化,打破了家庭自給性供給邊界,農戶經常面臨短期性貨幣支出壓力和周期性的家庭赤字;農戶與外界的交往范圍擴大、交往頻率增加、交往程度加深,農戶深深卷入了全球化分工網絡,病蟲害、禽流感等疫情危機、質量風險與安全等社會問題不斷沖擊、威脅農戶,農民由一個“家庭人”轉變成了一個“社會人”[9]。小農社會化實現了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城鄉大交往(農村產品和勞動力“進城”,城市商品和文化“下鄉”)、國家與鄉村社會的有機聯系(農民為國家提供產品,國家各種支農惠農政策“下鄉”)。小農社會化是一場偉大的變革。這場變革將傳統家戶經濟的內在動力充分發掘出來,同時又大大拓展了小農的發展空間,將“小家庭”與“大社會”聯結起來。
由于歷史和體制原因,農民還是規模和能力都很弱小的“小農”。當今中國的小農之“小”是歷史上前所未有的。他們在走向“大社會”時,有可能獲得前所未有的機會和發展空間,也有可能被社會的汪洋大海所淹沒。小農走向“大社會”的中介是貨幣。當下小農的生產和生活、社會交往已經越來越深地被卷入到社會化、市場化進程。從某種意義上說,社會化、市場化就是貨幣化。農民的交換和消費活動都不得不借助于貨幣這一中介來實現。貨幣與其他的媒介不同,它可以超脫于任何實物性的東西之外,不以交換內容、時間、地點和方式為轉移,“社會生活愈發達,人和人之間的往來也愈繁重,單靠人情不易維持相互間權利和義務的平衡。于是‘當場清算’的需要也增加,貨幣是清算的單位和媒介”[7],這導致與貨幣有關的一切事物和活動都進入一個想象的、不確定的空間,從而帶來了巨大的社會風險。
在收入既定的情形下,家庭自給性供給邊界被日益膨脹的貨幣支出需求打破;小農時刻面臨著短期性貨幣支出壓力和周期性家庭赤字,即“貨幣化壓力”。為了緩解這一壓力,社會化小農積極參與社會交換,不但調整了“買”和“賣”的內容,而且改變了“買”與“賣”的順序,即從“為買而賣”到“為賣而買”。小農“為買而賣”更多地是為滿足生產需要;而“為賣而買”是為了能更好地賣出產品而有選擇地購買。小農引進新技術、購買化肥和更具科技含量的種子,是為了利用先進的技術力量實現農作物的增產、高產,以換取較多的貨幣收入;而小農購置自己用不了的大型農用機械,則是為了通過“服務”換得較多的現金收入。無論是源于向市場購買商品產生的貨幣壓力,還是向市場提供商品緩解貨幣壓力,都需要以市場交換的方式完成,交換空間也隨著頻繁的“為買而賣”和“為賣而買”而不斷擴張。小農全方位、深度社會化帶來了巨大的貨幣支付壓力,農民不再為吃飯而發愁,但是要為貨幣支付而擔心。農民以傳統的收入網絡支付現代社會化的支出捉襟見肘、力不從心。雖然社會化小農不再在齊頸深的水中行走,但還在波濤洶涌的大海中行船,一旦有突如其來的支出壓力,便會險象環生,隨時翻船。可見小農已經從生存死亡線走下來,卻落入了貨幣支付的陷阱。
過去農民之間的合作是非組織性的合作。然而,隨著經濟的發展,農民的生產、生活和社會交往已經被卷入市場和社會,現在的農民已經成為社會化的小農,甚至和全球都聯系起來。這意味著農民已經進入了一個不穩定、高風險的社會。他們猶如大海上的一葉扁舟,既不能揚帆遠航,又不能抗擊風險。因此,現代農民更加需要合作,需要更廣泛、更緊密、更具有持續性的合作。農民合作組織因此提上議事日程。當下中國已有數百萬個農民合作組織,且發展迅速,根本原因在于農民的“社會化”程度日益提高。農民合作組織是小農社會化不可或缺的基礎建設。
有人說農民好領導又不好領導,說其好領導是因為農民分散,沒有組織,在農村主張什么沒有什么反對聲音;說其不好領導是因為它是自私、保守、野蠻、愚昧、落后,而且是原子化,很難發動和組織。在組織農民和農民組織之間之所以選擇和強調前者,還在于有一個假定前提,這就是中國的農民“善分不善合”[10]。在這一假定前提下,農民不可能自發走向自組織之路,故而農民的合作,必須自上而下,在土地家庭承包制下走第二次合作化運動的道路。農民自然需要有一個處于農民之外或之上的力量來組織農民合作。如果農民不合作,就要將其邊緣化(邊緣化是一個比較抽象的說法,指向人或事物發展主流的反方向移動、變化;也就是非中心,非主流,或者說被主流所排斥,所不包容。通俗一點說,今天,在中國,像各類明星、企業家、白領階層、醫生、律師……這類人群就是主流人群,與之相對應,如無業人員、低收入人群、貧窮農民……他們就處于社會邊緣,屬于邊緣人群),甚至“革出村門”。在這個假定的前提下,農民的切身利益在不知不覺中輕易被侵犯了。這種看起來是為了農民著想的觀點,實則是對農民的不敬重。難道中國農民天生就只喜歡“分”而不喜歡“合”?“善分不善合”是“中國農民”的特有性質嗎?抑或是“中國民”乃至“民”的共性?說“中國農民”“善分不善合”固然不錯,但從人性本私的觀點看,則這種“善分不善合”并不足以成為某一類人的專有特性;充其量,是在不同的物質與制度環境下,表現的或多與或少而已。若是如此,以此作為前提,得出的結論,很可能謬之千里。其實中國農民“分”與“合”都存在。
農民的善分不善合或許有一定的事實根據,但若依此就認為農民天生就善分不善合并因此加以批判和指責那就大錯特錯了。事實上,農民在日常生活中既有善于合作的一面,又有不善于合作的一面,而有些學者的眼睛卻總是盯著農民“應該”合作而沒有形成合作的一面,所以在這些人的眼中農民天生就善分不善合。學者們的這種思維并沒有錯,但卻過于片面。實際上,在很多方面,農民能夠非常好地進行合作,而我們的學者和城里人卻很難進行有效地合作[11]。舉個簡單的例子,在村莊里如果發現有小偷的話,經常是整個村莊的青壯年出動進行抓捕,甚至在晚上拿著手電筒進行集體抓捕;而在城市中,對于發生在公共汽車等公共場所的盜竊行為,許多城里人卻選擇了沉默。這是否說明農民善于合作,而城市居民不善于合作呢?
因此,無論怎樣,只盯著某一方面,認為農民天生善分不善合是說不過去的。我們認為,在農民對待分合的問題上不能夠輕易作出非此即彼的判斷,中國農民歷來對待分合的原則是宜分則分、宜合便合,在處理分合的行動和態度背后是經濟利益的驅動。20世紀50年代以來,中國農民總是處于“分分合合”之中,其背后的決定性因素不是少數人的意志,而是農民的“饑餓邏輯”和“過好日子的邏輯”。正是在擺脫饑餓、過好日子的沖動下,他們要求互助合作。但過快過急過猛的合作,并沒有讓他們擺脫饑餓、過好日子,反而致其面臨的是“沖動的懲罰”,于是他們又不得不選擇分戶經營。可見,農民善分不善合本不是固定不變的,一切歸結于分合能否帶給農民以“好處”。當今,農民要求合作,要求建立合作組織,是因為只有合作,只有合作組織,才能維護和擴展其權益,才能使其過更好的日子。合作是農民自我的選擇,是致富的手段。不管分還是合,都源自農民利益的需要。進入了工業反哺農業、城市反哺農村的新時期,國家要支持農村的發展,就需要發育農村合作組織。中國農民并不缺乏所謂合作的素質,而是缺乏愿意和他們公平合作的社會外部力量。
中國農民并非天生的“善分不善合”,一切取決于時間、地點和條件構成的農民利益。在利益的驅動下,農民既善分也善合。政府不必低估農民的合作意愿,也不可低估農民的合作能力。低估農民的合作意愿和能力,很容易產生“合作狂熱”,以外部力量推動或強制農民合作。這種外部性的整合的結果是農民一切聽命于上,大大弱化農民之間的有機聯系和自我整合能力。政府能夠做的只是提供他們合作的法律和政策環境[12]。
目前的新農村建設面臨著一大矛盾,一方面農民分散化,另一方面鄉村社會權威非常缺失。為了維持社會穩定和減輕政策轉變帶來的陣痛,政府不希望重復使用政治手段組織農民合作,但長期維持的農民原子化狀態又限制了農業和農村經濟的發展,也阻礙了農民思想意識的提高,這又不利于推進現代化建設。建立新型農村合作組織是解決這個矛盾的必然選擇。新型農村合作組織應該承擔建立鄉村社會權威主體、克服小農經濟形態的各種困境、保持農村社會平穩發展的重任。農村合作組織將在中國農村社會全面發展扮演起重要角色,也會成為農村社會全面發展的新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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