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國堅 劉 欣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北京 100872)
世紀之交,司法制度的重塑與改革似乎成為各國共同面對的課題,有學者認為,這種改革大致可以分為:建立法治;深化法治;簡化法治;轉化法治[1]。以俄羅斯為代表的中歐和東歐國家,面臨著在后共產主義時期如何建立和發展與市場經濟相適應的法治圖景。這種重建有賴于原有法律傳統的重新發現和對英美法系、大陸法系的借鑒,盡管社會主義法體系仍然對立法和司法活動具有廣泛的影響[2]。廣大的拉美國家則在原有的獨裁政體下進行民主法治的改造,就司法中如何保障人權、提高訴訟效率和維護司法權威等環節進行了一系列的改革[3]。法治發達的英美國家,則就法治發達后面臨的訴訟遲延、成本昂貴等問題,提出如何建立面向21世紀的司法的議題。20世紀90年代中期,隨著關于英格蘭及威爾士民事司法制度兩份調查報告的公布,英國正式啟動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民事司法改革。根據沃爾夫勛爵《接近正義的最終報告》的設想,民事司法改革應實現以下目標:結果的公正,當事人的平等,以合理的成本提供相適應的程序,以合理的速度來處理案件,訴訟過程能夠得到運用者的理解,適應該項制度運用者的需要,按照特定案件的特殊性質盡可能地實現確定性以及該制度應是有效的、資源豐富的,組織合理配置來確保上述原則的實現[4]。1999年,新的英國《民事訴訟規則》終于出臺。2001年3月,英國大法官辦公廳公布了《初現端倪:民事司法改革的初步評估》,對1999年以來的改革做了冷靜、客觀、開放的評估與展望,認為兩年來的民事司法改革在減少訴訟數量、簡化訴訟程序、縮短訴訟周期、重構訴訟文化等方面均取得了明顯成就,受到普遍歡迎[5]。在美國,民事案件經常是成本昂貴和耗時的。為了促進實現全民在民事訴訟中的公平、迅捷和成本低廉,1990年8月,美國國會通過了《民事司法改革法》,用來矯正存在問題。改革法案確立了六個基本原則和六項具體措施,來促使美國地區法院推行具體的成本和訴訟時限縮減計劃;并初步確立了試點的法院[6]。此外,鄰國日本和我國的臺灣地區也開展了廣泛的司法改革運動。
在全球司法改革的浪潮之下,中國司法的改革也在悄然地進行著。截至2009年,最高人民法院先后頒布了三部人民法院改革綱要,逐步確定了法院改革的目標和措施。盡管最初司法改革的原因可能導源于法院的案件壓力和負擔,但更為重要的是經濟的發展在給人類帶來極大的物質豐富的同時,也給社會的政治、文化生活帶來了極大的沖擊;在法治層面,則表現為法律的不斷完善以及社會沖突的加劇,因此,如何通過司法的法律適用過程,及時有效地化解糾紛,促進價值日益多元的社會的整合,成為中國司法所面臨的主要問題。回顧近十多年來的司法改革,人們需要反思許多問題,諸如專業化帶來的與群眾脫節現象;改革沒有整體的考慮,在實踐中全國各地改革步調不一致,改革水平不平衡;部門割據、地方割據現象嚴重,缺乏統一協調,其結果在具體的改革行為與宏觀的改革話語之間產生了一種內在的緊張關系,進而動搖了司法改革本身的合法性基礎。面對這些問題,如何改革司法成為社會各界普遍關注的話題。從本源上看,司法改革的不同呼聲,其背后隱含的是不同主體對于司法改革的希求,改革向前推進需要人們重視這些不同的價值訴求,并冷靜地思考中國司法及其改革的價值目標到底為何,各異的訴求之間存在何種沖突以及如何進行有效的整合,等等。如若這些價值問題未能得到很好地解決,具體的制度設計必然會出現某種反復和自我否定,目前司法改革的一些措施似乎印證了這種擔憂。本文試圖以司法價值理論為支撐,以不同司法改革的主體訴求為線索,在不同主體的訴求之間尋求一種“反思平衡”,并在此基礎上達成某種共識,為司法改革的進一步推進提供一些指引。
學界專門論述司法的價值的研究并不多見。從邏輯上看,司法的價值理論應當遵循價值——法的價值——司法的價值這樣一個遞進的過程,因此論及司法的價值必然從價值問題開始。價值這個術語經過經濟學的研究和哲學家的擴展,業已形成了特定的認知框架,對價值、價值準則的廣泛探討已經擴展到了心理學和各門社會科學、人文科學甚至日常談論領域之中。從學理上分析,價值概念的含義涉及三個方面,即價值主體的價值需求、價值客體的價值屬性和作為價值形態的價值目標[7]62。而法的價值是事物價值的具體形態,其本身也必然具備價值的三個內涵。按照學界的理解,法的價值包含以下幾個層面:一是指法律在發揮其作用的過程中所能夠保護和增進的價值,如自由、平等、公平、秩序、安全、效率等。人類之所以需要法律,需要發揮法律調整社會生活關系的作用,目的就是保護和增進這些事關人類福祉的價值,這些構成了法律所追求的理想和目標,可以稱之為法的目的價值,也可以說是法的價值目標。二是指法律所包含的價值評價標準。此種觀點認為法的價值評價標準本身構成了法的價值本身。三是指法律本身所應當具有的良好品質和屬性。此種意義上的法的價值被稱為法的形式價值或法本身的價值,是法的價值屬性的客觀形態[7]64-65。從價值的一般原理看,上述關于法的價值的三種理解中,法的目的價值最為根本,應該說是法的價值這一概念的直接所在,而法的形式價值則是在延伸意義上對法的價值含義的認識,它實際指稱的是法的價值功能和屬性,服務于法的目的價值的實現。至于第二種法的價值的理解,由于任何形態的法的價值目標皆有評價的功能,在此意義上,對法的價值評價本身與第一種理解沒有不同,應當歸入其中。此外,人們通常提及的各種法的價值評價標準,如生產力標準、人道主義標準、現實主義標準,皆屬于不同形態法的價值之間沖突的準則,其本身并不能構成法的價值形態。基于此,法的價值指涉的是作為法的價值主體的人所希求的,并借助于作為法的價值客體的價值屬性得以滿足的各種價值目標的集合[7]64。
法的價值理論為司法的價值理論提供了一個分析性框架。如果說,在嚴格的法律領域內有兩種國家活動是最基本的,一是制定法律,二是適用法律;那么,適用法律的過程(司法)實際上就是法律在現實中得以實現的過程。現實主義法學者盧埃林甚至認為:“法律研究的重點應當從規則的研究轉向對司法人員的實際行為特別是法官的行為進行研究。司法人員解決糾紛的所作所為就是法律本身。”[8]164可見,司法活動不僅承載著確保法律價值的實現和社會秩序的穩定的功能,其本身也參與到規則的創制過程,這在普通法系國家尤為明顯。與之相應,司法的價值理論至少包含兩個層面的內容:其一是靜態的層面,也就是辨識出司法的價值目標、作為價值客體的司法本身所具有的價值屬性、特定時代不同主體間對司法的不同期許;其二是動態的層面,這涉及在司法的價值目標之間、主體間對司法的利益訴求之間、司法的價值屬性之間的沖突與整合問題。
司法的價值目標是指司法所追求的理想圖景,從這種意義上講,正義應該是司法所追求的終極目標。正義問題是古往今來學者們普遍關心的問題。正義涉及廣泛而復雜的考量因素,包含了在社會個體和整體之間的不同的立場選擇和偏重。不同的時代和社會個體,往往會有不同的正義觀。盡管如此,在人類的政治和法律理論中,人們也能看到意圖在一般意義上對正義概念作出界定的努力。古羅馬法學家烏爾比安曾經指出:“正義乃是使每個人獲得其應得的東西的永恒不變的意志。”[7]68同樣的說法也見于其他許多思想家的言論。按照中國古代思想家的說法,法律的目的在于定分止爭、賞善罰惡,因此人類法律生活中的正義問題,歸根到底是一個公平地分配利益和賞罰的問題。給予每個人所應當得到的,這就是正義作為法的價值目標的基本內容。司法的價值目標同樣也可以用正義來概括。作為正義的形態,亞里士多德曾經把正義分為分配正義和矯正正義。所謂矯正正義,實際上就是當一條分配正義的規范被違反的時候,后者在執法或司法中如何公正地分配賞罰的問題。司法作為一種糾紛解決機制,在社會運行過程中起著規范和整合的功能,作為司法的價值目標就是恢復社會和諧、維護秩序穩定、保障人類的自由和安全,并最終實現矯正的正義。
盡管司法的價值目標為人們提供了行動的總方向,然而,價值并沒有告訴人們具體在什么情況下才是一個人所應得、矯正正義又應當如何體現。價值的一般化使人們必須在制度層面尋求參照,正如帕森斯指出的,價值系統不會自動地實現,而要通過有關的控制來實現,在這方面主要依靠制度化、社會化和社會控制有關的一連串的全部機制。其中制度是規范模式,它規定了位于子系統的不同地位、不同情境、掌握或服從不同制裁的局部個人被期望行動的范疇[9]。如果說司法制度是國家司法權的制度化形態,是關于司法權配置與運行方式的規則體系,那么從制度層面看,它主要由兩個層面的法律規則所組成:一是關于司法權行使主體方面,包括司法機關的設置、結構、性質與任務等方面的規則,內容包括法院制度、法官制度、律師制度、檢察制度、公證制度、仲裁制度等;二是關于司法權的運行方式和司法程序方面的規則,如偵察制度、起訴制度、審判制度、辯護制度、刑罰制度等[10]。制度化的司法形態是司法在人類歷史發展過程中經由理性設計和經驗實踐逐步形成和發展起來的。這種集合了理性設計和經驗實踐的制度化形態包含著司法的價值屬性的內容。換句話說,司法的制度化模式是司法價值屬性的載體。現代社會關于司法的正當程序、司法的被動、司法的中立、司法的職業化等都可以看成是司法的價值屬性的一種表述;而這種價值屬性本身都可以在司法制度中找到相應的架構和體現。達瑪什卡的分析模型從司法權力的組織和國家的類型來分析司法現象,其中權利的組織和國家的類型涉及司法制度的第一個層面;而在權力的組織和國家的類型影響下產生的司法程序則涉及司法制度的第二個層面。達瑪什卡將權力的組織分為科層式理想型和協作式理想型。科層式理想型的特點是官員的職業化、嚴格的等級秩序、決策的技術性;協作式理想型的特點是外行官員、權力的平行分配以及實質正義。國家的類型可以分為回應型國家和能動型國家;與此相對應的,是糾紛解決型司法和政策實施性司法以及相應的程序形式。糾紛解決型程序的特點是:規制的可變通性、當事人的平等地位、對程序的控制、決策者處于理想的中立地位、律師的地位和判決的穩定性等;政策實施型程序則在規制、非官方的參與人、官員對程序的控制、決策者的地位、律師的地位及判決的可變性上存在不同。在權力與司法的類型分析的基礎上,達瑪什卡區分了科層型權力組織的政策實施程序、科層型權力組織的糾紛解決程序、協作式權力組織中的糾紛解決程序和協作式權力組織的政策實施程序四種形態[11]。這種分類的意義在于它打破了固有的分析模式,表明了大陸法系和英美法系融合的可能性。同時,作者也看到,當權力組織和國家類型的“兩套模型被結合在的一起時候,可能會導致一種蘊含著潛在沖突和緊張的程序安排”[11]271。這在當今各種司法制度融合和借鑒中,表現得尤為明顯。從表面上看是制度的移植和不適造成的,實際上更為根本的是司法的價值屬性之間的沖突,而后者常常被學者所忽視。
上個世紀90年代以來,司法改革的討論和研究不斷涌現。當人們回顧和梳理這些成果時,不可避免地要涉及官方和民間兩個層次。1997年黨的十五大將司法改革納入到政治體制改革的范疇,并且把獨立行使審判權與司法的公正作為改革的目標[12]。從價值目標上看,司法制度的運行必須保障在全社會實現公平和正義。司法改革的推進需要在兩個層面上進行:從外部結構上,應當依照公正司法和嚴格執法的要求,完善司法機關的機構設置、職權劃分和管理制度,進一步健全權責明確、相互配合、相互制約、高效運行的司法體制,從制度上保證審判機關和檢察機關依法獨立公正地行使審判權和檢察權;從司法內部結構上,應完善訴訟程序,保障公民和法人的合法權益,切實解決執行難問題,改革司法機關的工作機制和人財物管理體制,逐步實現司法審判和檢察同司法行政事務相分離,建設一支政治堅定、業務精通、作風優良、執法公正的司法隊伍[13]。2003年5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召開會議專門討論司法改革問題。5月中旬,中央政法委組織專家進行討論,并宣布成立由羅干擔任組長的中央司法體制改革領導小組,指導全國司法體制的改革。主導中國司法改革進程的核心機構的誕生,意味著一種全新的、自上而下的司法改革模式的確立[14]。2004年,黨的十六屆四中全會強調加強和改進黨對政法工作的領導,支持審判機關和檢察機關依法獨立公正地行使審判權和檢察權,提高司法隊伍素質,加強對司法活動的監督和保障;以保證司法公正為目標,逐步推進司法體制改革,形成權責明確、相互配合、相互制約、高效運行的司法體制,為在全社會實現公平和正義提供法制保障[15]。此次會議更為注重黨對司法活動的監督和領導,通過監督和領導來保障司法的公正和實現社會的正義。2006年和2007年,黨的十六屆六中全會和黨的十七大更是要求全面落實依法治國基本方略,加快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深化司法體制改革,優化司法職權配置,規范司法行為,建設公正、高效、權威的社會主義司法制度,保證審判機關、檢察機關依法獨立公正地行使審判權、檢察權。加強政法隊伍建設,做到嚴格、公正、文明執法[16-17]。應該說,執政黨確定的改革指導思想,直接決定了改革的基本目標、路徑和效果,為改革提供了政治上的正當性與合法性。中央權威部門的關注點直接決定著司法改革的目標與走向[18]。
最高人民法院在推進司法改革的過程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從近十年的工作報告中,人們可以看到,最高人民法院對司法改革的價值訴求有著清晰的表述,并圍繞司法改革的價值訴求采取了一系列改革措施。從1999年開始,最高人民法院開始了十年的司法改革之路。1999年,最高人民法院以司法公正為主線,加大法院改革力度。大力加強審判工作,維護司法公正,依法履行職責,強化執法力度,維護法律權威,推進審判方式改革,落實公開審判,維護裁判公正,服務大局,深化改革,努力開拓審判工作和隊伍建設新局面[19]。1999年,最高人民法院第一個五年改革綱要出臺,綱要指出中國司法存在的問題,其一是司法活動中的地方保護主義蔓延,嚴重危害我國社會主義法制的統一和權威;其二,現行的法官管理體制導致法官整體素質難以適應審判工作專業化要求;其三,審判工作的行政管理模式不適應審判工作的特點和規律,嚴重影響人民法院職能作用的充分發揮;最后,人民法院特別是基層人民法院經費困難,裝備落后,物質保障不力,嚴重制約審判工作的發展。面對挑戰,人民法院不改革沒有出路;只有通過改革,逐步建立依法獨立公正審判的機制,才能適應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和民主法制建設的需要。從1999年起至2003年,人民法院改革的基本任務和必須實現的具體目標是:以落實公開審判原則為主要內容,進一步深化審判方式改革;以強化合議庭和法官職責為重點,建立符合審判工作特點和規律的審判管理機制;以加強審判工作為中心,改革法院內設機構,使審判人員和司法行政人員的力量得到合理配備;堅持黨管干部的原則,進一步深化法院人事管理制度的改革,建立一支政治強、業務精、作風好的法官隊伍;加強法院辦公現代化建設,提高審判工作效率和管理水平;健全各項監督機制,保障司法人員的公正、廉潔;對法院的組織體系、法院干部管理體制、法院經費管理體制等改革進行積極探索,為實現人民法院改革總體目標奠定基礎。
2004年,在公正和效率為主題的改革目標的指引下,最高人民法院又提出“司法為民”的舉措,開展“公正與效率”司法大檢查,促進司法公正。落實“司法為民”的舉措,方便當事人訴訟,切實解決“告狀難”、“申訴難”問題;完善司法救助制度,保障經濟確有困難的群眾平等參與訴訟;注重審判質量,努力實現司法公正;提高司法效率,使當事人盡快獲得公平裁判的結果;積極穩妥推進法院改革,進行簡化訴訟程序改革,提高審判效率。同年第二個五年改革綱要出臺,該綱要指出2004年至2008年人民法院司法改革的基本任務和目標是:改革和完善訴訟程序制度,實現司法公正,提高司法效率,維護司法權威;改革和完善執行體制和工作機制,健全執行機構,完善執行程序,優化執行環境,進一步解決“執行難”;改革和完善審判組織和審判機構,實現審與判的有機統一;改革和完善司法審判管理和司法政務管理制度,為人民法院履行審判職責提供充分支持和服務;改革和完善司法人事管理制度,加強法官職業保障,推進法官職業化建設進程;改革和加強人民法院內部監督和接受外部監督的各項制度,完善對審判權、執行權、管理權運行的監督機制,保持司法廉潔;不斷推進人民法院體制和工作機制改革,建立符合社會主義法治國家要求的現代司法制度。
2005年,最高人民法院從解決群眾關心的司法公正和效率問題入手,以司法人權保障為中心,重點深化刑事審判方式改革,進一步完善刑事審判二審、死刑復核程序,健全證人、鑒定人出庭制度,充實審判力量,使每一件刑事案件都做到程序合法、實體公正,經得起歷史的檢驗;改革審判委員會制度,進一步促進審理與判決的有機統一,提高工作效率;完善人民陪審員制度,會同司法行政機關選拔、培訓人民陪審員,保障人民群眾依法參與審判活動,弘揚司法民主[20]。
2007年1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統一行使死刑案件核準權,結束了部分死刑案件核準權下放26年的歷史[21]。2008年,最高人民法院提出“公正司法、一心為民”指導方針,落實嚴格執行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做到“該寬則寬,當嚴則嚴,寬嚴相濟,罰當其罪”。堅持“能調則調、當判則判、調判結合、案結事了”的審判原則,把訴訟調解貫穿于案件審理全過程,加強對人民調解委員會的指導,支持、維護、促進人民調解和行政調解,建立和完善糾紛解決機制[22]。
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從庭審方式的改革到審判方式的改革成為司法改革的切入點,隨著兩大訴訟法的頒布,如何通過相應的程序設置實現司法的公正成為學界關注的焦點。1993年初,季衛東在《法律程序的意義》一文中,就秩序的建構和規范的運作等問題正本清源、拾遺補闕,把重新詮釋和發展了的程序正義論與既有的人際互動關系結合起來,并提出了新程序主義論的設想[23]。此文在國內學界產生了巨大的反響并引起了進一步的探索和爭論(隨后針對法律程序的論述包括:陳瑞華的程序正義論綱和程序價值理論的四種模式、蘇力的市場經濟需要什么樣的法律、馮象的正義的蒙眼布;此外,還有孫莉的司法改革與程序意識、孫洪坤的程序的正義論、程序正義的中國語境以及陳小文的程序正義的哲學基礎等[24])。學者們從比較和借鑒中來研究司法問題,關注全球司法改革的進程和成果。盡管由于不同的文化和法治環境,各國的改革并不能簡單地照抄照搬,但是各國在司法改革過程中常常會面對共同的問題,諸如司法公正與效率之間如何進行平衡、司法的獨立與司法的監督關系、司法的職業化帶來的與大眾需求之間的沖突和消解,等等。研究全球司法改革的進程和特定的司法價值訴求為中國的司法改革提供了一個更為廣闊的背景[5,25-26]。再次,是關于法律職業化的研究。法官職業化是中國司法改革和發展的重大主題之一,是中國司法回應社會需要、彰顯內在規律的基本要求。中國司法的改革過程也是法官職業化改革的主題不斷展開的過程。回顧十多年來司法改革的歷程,可以明顯感到人們在視線上的一種聚合,即在強調程序規則和組織制度完善的同時,越來越重視法律職業的造就,諸如在法律教育、法律培訓、職業道德教育、統一司法考試、律師行業管理、審判長以及主控檢察官的選任、法院院長和檢察院檢察長選任條件等方面的種種作為,以及諸如“法官精英”這樣一類的提法,無不體現以“法律人”為直接指向的改革視角[27-29]。最后,司法改革的深入進一步觸及司法體制改革問題,因此,如何在現有制度框架內來尋求司法權在國家權力結構中的合理地位以及司法權的邊界問題成為體制改革的重要課題。學者們的研究從司法權的客觀屬性、司法的獨立與權威、司法機關與其他權利機關之間的分權與制衡、憲法的司法化以及行政審查權的擴大等層面進行了有益的探索[30-32]。
司法改革中的價值沖突是多層面的,不同的主體對于司法的訴求之間存在著眾多的差異。就司法機構而言,其訴求主要在于改變自己的形象;就學者而言,主要是實現司法公正、獨立的理念;而普通民眾則專注現實的利益保護和公正的對待問題;權利機關更為關注司法改革的合法性及司法在社會治理、維護穩定方面的功能。從分析的視角看,價值的沖突主要包含以下幾個層面。其一,價值目標之間的沖突,諸如司法的公正與效率的沖突、秩序與自由的沖突;其二,源于主體的利益訴求不同產生的沖突,這種沖突主要表現為司法的獨立與監督、司法的大眾化與職業化、司法的被動與能動這樣三對矛盾體;其三,司法的價值屬性之間的沖突,這種沖突源于司法的移植和改造,是不同的司法制度文明之間的深層沖突。這種沖突在諸如訴辯交易、判例制度、當事人主義訴訟模式等制度的移植和改造中尤為顯著。基于上述分析,在司法改革的價值沖突問題上,我們應當秉持下列立場和做法。
中國司法改革面對的問題常常是復雜而多變的,這也可能是后發法治國家所共同面臨的問題。拉美國家的法治化經驗清晰地告訴人們,如果法治化沒有在原有的制度背景下形成相應的共識,即便建立了精巧的制度,其效果也往往有悖于制度設計者的初衷。中國司法改革面對著特殊的環境和制度場景,改革的深入正是要建立一種溝通和論說機制,來達成改革的共識。目前情況下,民眾的話語權和呼聲在司法改革中相對薄弱。與此不同,許多國家在進行司法改革中,都較為注重在決策中聽取民意。韓國1999年5月成立了作為總統咨詢機構的司法改革促進委員會,該委員會的31名成員具有廣泛的代表性,不僅包括法院內部人士和法律界人士,而且包括社會各界、各階層具有代表性的人士。日本成立的司法制度改革審議會,其委員構成包括:教授4名、經濟界人士3名、律師3名、作家1名、市民團體1名。日本還立法要求審議會在向內閣提交《司法制度改革意見報告書》前,應當廣泛征求社會各界意見。審議會還不定期地在不同地方就不同問題召開司法改革地方聽證會[33]。美國則是通過立法的形式來推動司法的改革。此外,我國臺灣地區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的成立及運作,也為我們提供了可資借鑒的樣本。不論采用何種方式,民眾都是司法改革的推動者、參與者及評價者;缺失了民眾參與的改革方案,都是缺乏正當性基礎的。
中國司法改革的過程是司法的價值目標逐步形成和完善的過程。1999年,法院以司法公正作為法院工作的主題,此后又將效率與公正并列作為法院工作的兩大主題。黨的十六屆六中全會和黨的十七大進一步要求深化司法體制改革,優化司法職權配置,規范司法行為,建設公正、高效、權威的社會主義司法制度。在上述價值目標的表述中包含了價值目標不同的層面。從學理上分析,公正或者從更一般意義上被稱之為正義的是目的性價值,效率、權威則是工具性價值。作為司法的價值目標還可以引申出更為具體的內容,如保障人權、維護社會秩序、平等、自由、效用、社會福利等不同的層面。這些層面經由歷史上不同的法學派得以闡釋和重視。如實證法學者更為重視秩序的研究,自然法學者則更為珍視公平和自由的向度。正義作為司法改革的總的價值取向具有某種理想性的特點,但是作為一種社會存在,司法制度具有特定的歷史場景和現狀。因此,作為目的性的價值必然同作為工具性的價值之間產生沖突和碰撞,在追求司法公正的同時,人們不能不考慮社會的資源投入、現有的司法資源是否能滿足司法公正的理想化目的。同樣,在保障人權和維護社會秩序、效率與平等之間,也一樣存在著相似的沖突。在新一輪司法改革中,如何保證公民接近正義也成為法治發達國家在司法改革中的共同目標。在改革中,各國也盡量通過增加司法資源投入、簡化法律程序的做法,保證公民能夠充分地利用司法,使司法在不減損正義的前提下,通過制度的改革來解決西方社會普遍面臨的訴訟爆炸、司法程序繁瑣以及訴訟份額耗時、費額等問題。
限于篇幅,筆者在此不對各項改革措施詳加評述,但作為化解司法價值目標沖突上的一條原則可以作為價值沖突的整合原則,即在秉持司法公正的基礎上,“通過經驗來發現并通過理性來發展調整關系和安排行為的各種方式,使其在最少的阻礙和浪費的情況下給予整個利益方案以最大的效果”[34]。業已進行中的司法改革方案,諸如庭審方式的改革、審判方式的改革、調解程序的引入、案例指導制度的改革以及法律援助制度、訴訟收費制度等,都可以見到這種指引原則的端倪。
重視司法的客觀屬性與中國的本土經驗的沖突和整合問題,是司法改革需要重視的又一問題。鑒于東西方法治觀念的差異以及社會主義法律體系的影響,中國司法的建設和法治觀念極具特色。法律職業的大眾化、程序正義觀點的缺失、人大的個案監督、法官的個人責任制、服務大局的意識等,消解了司法的權威與自治。司法的應有品質未能有效地彰顯,進而影響到司法在社會整合和權利制衡中發揮應有的效用。從上述司法制度的構成上看,司法制度脫離不開兩個層面的內容,即司法的內外部關系。從外部關系上,主要涉及司法在國家權力機構中的地位和作用。由于國情的差異,“三權分立”的模式未必適合中國。基于此,我們更應該采取現實的態度,在現有的制度框架內來尋求司法對話的空間。這需要人們充分利用已有的制度資源,諸如司法建議權、憲法原則、司法解釋、司法裁決的公共政策實施功能(有學者指出司法體制改革的確是一個敏感的政治問題。但是,如果不承認最高人民法院適當發揮積極的政治功能,司法體制改革將難以為繼。這并不是說審判權必須介入政治性決策,更不意味著把“司法政治化、政治司法化”作為法院發展的方向,而僅僅強調法院、特別是最高法院在審理具體案件的過程中有可能及時洞察某些少數意見將轉變為多數意見的社會趨勢,從而可以提前在制度框架中表達這種少數意見,促進對少數意見的政治認知,使公共決策更加明智而富有彈性,避免多數派的專制和僵化以及代議機構因討價還價的妥協而造成的盲點。實質上這就是在現有的制度空間內尋求突破的一種形式)。同時,將本土經驗納入到法治話語中,實現內置化處理,有效地彌合司法的大眾化與職業化、獨立與監督、中立與能動這樣幾種沖突。假使由此促使司法對話空間的形成,并進而使司法的客觀價值屬性得以彰顯、本土經驗與司法的客觀屬性之間得到有效的彌合,則司法制度的重塑和改革便能達成初步的共識。
另一層面是司法的內部結構問題,即司法權的內部運行規則,涉及司法的組織構造和司法活動的各種程序。按照達瑪什卡的分析模式,中國司法制度的基本類型是一種科層型的政策實施程序,面對這些年司法改革的呼聲,盡管有著不同的聲音,但是大多有向協作式糾紛解決型司法發展的趨勢,這種轉變必然會與原有的司法制度類型產生沖突與矛盾。因此,要想實現這種轉變,必然要改變原有司法制度的類型,實現某種體制上的轉變和觀念的轉型。如果僅僅是制度簡單模仿,不顧中國的司法體制和現狀,最終都將歸于失敗。孤立地看,任何制度的選擇并不存在絕對的優劣;但當制度之間組合時,就可能產生不同的結果,或相互沖突,或相互融合。在這種意義上,制度的選擇和變遷中沒有最好的制度,只有更適應的制度。
最后,司法改革并非是一種標新立異的舉動,也并非是一部分智識精英的要求。司法改革的根源在于人們對司法的一種期待,期待著司法在糾紛解決和社會控制中扮演其應有的角色。惟有將司法正義作為司法的價值目標,通過必要的溝通機制的創設,有效地化解司法改革過程中價值的沖突與矛盾,中國司法在價值沖突和制度選擇上才能逐步地達成共識,真正建立面向21世紀公正、高效、權威的社會主義司法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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