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曉娟
(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法學院,湖北武漢430060)
破產重整,又叫企業更生制度,作為一種積極的破產預防和拯救再建法律制度,是指對可能或已經發生破產原因但又有希望再生的債務人,通過各方利害關系人的協商,并借助法律強制性地調整他們的利益,對債務人進行生產經營上的整頓和債權、債務關系上的清理,以期擺脫財務困境、重獲經營能力的特殊法律制度[1]。簡言之,是指在企業無力償債的情況下,依照法律規定的程序,保護企業繼續營業,實現債務調整和企業整理,使之擺脫困境、走向復興的再建型債務清理制度[2]256。破產重整制度是以破產預防為核心的現代破產法最主要的制度之一,出現于自由資本主義進入大規模社會化大生產后的19世紀末20世紀初。當時資本主義社會發生了嚴重的經濟危機,資本主義的缺點暴露無遺。在經濟不景氣的大背景下,傳統的破產清算退市制度往往帶來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多米諾骨牌”效應,造成大量資源浪費、員工失業、社會動蕩。隨著凱恩斯“國家干預”經濟理論在西方的推行,法律界亦由“個人本位”轉向“社會本位”的價值觀,積極尋找防止各大經濟組織破產倒閉的良方,破產和解和破產重整就是破產法改革運動的產物。破產和解是指具備破產原因的債務人,為避免破產清算,而與債權人團體達成以讓步方法了結債務的協議[2]245。破產和解制度本質上是一個償債計劃,最多就是給予債務人喘息的機會,其價值訴求在于給債權人團體更多的利益清償,并不在于企業的生死、社會經濟困境的挽救。在大陸法國家,和解制度流行甚廣,卻往往被束之高閣或者收效甚微。這也正是破產和解制度對諸如債權關系、勞動關系、投資關系、稅收關系、環境關系等多重社會關系調整無能的情況下重整制度橫空出世并大有作為的原因。目前,破產重整制度在美、英、法、日等多數國家成熟運作多年。我國在長期謹慎觀研后,于2006年8月27日通過了新破產法,確立了破產重整制度。但是,只有司法與守法環節的正確解讀和實施,才能實現重整法律制度的價值目標。從筆者對新破產法實施后的破產重整案件的調研結果看,不少案件中債權人往往不加分析地把重整歸于對己方不利的司法程序而反對重整,司法機關在重整程序的操作中也因注重對重整制度的一種理解而影響了整體的把握。這樣一來重整制度的價值定位就將被扭曲,立法目標也歸為烏有。對此,本文就重整的利益制衡進行分析,以期對解決司法實踐中重整的價值沖突問題提供思想的啟迪,有助于立法目標更好地實現。
法律制度的價值取向是每個部門法從立法、司法、守法整個法的運行過程的根本立場和出發點。任何一種法律制度都有自己的價值選擇,價值選擇的結果是對其他價值的排斥和對已選擇價值的價值序位的確定。在既定的價值體系內,也會發生價值沖突,只有解決好價值沖突問題,才能最大程度地滿足多元化價值主體的多樣化價值訴求,而兼顧價值主體各方的利益不失為解決價值沖突的良策。破產重整制度的基調價值就是社會整體利益,重整的目的就是實現包括債權人和債務人、股東等在內的更廣泛的社會關懷。破產重整制度對社會整體利益的維護,客觀上必須從拯救瀕危企業入手,并以此當作首要任務。因此,重整制度容易被誤讀為制度設計側重于對債務人利益的維護。從重整制度的性質看,重整不可能脫離破產制度的共性——債務清償性。瀕危企業之所以能停止清算、恢復經營,說明企業擺脫困境是有希望的,而且旨在獲得更強的債務清償能力。重整,顧名思義,是要使困境企業從產品和資本結構到治理結構、內部控制制度、業務經營、財務管理等各方面得到調整、變革和糾正。重整制度不像破產清算旨在追求企業的消滅,它追求的是企業的再建,以再建來承擔和最優化對每個利益相關者的責任。可以說,重整制度從企業再建的起點到清償債務和維護社會整體利益的終點,體現了包括拯救社會經濟大局和維護就業等社會整體利益的本位價值。對重整制度的價值分析過程可以從以下兩個方面展開。
作為社會上層建筑,重整必須反映經濟發展的訴求并助其實現相應的訴求。比之破產重整發軔之際的20世紀70年代,當今世界經濟的各個元素早已密不可分,各種生產要素、各個經濟部門、各個公司或企業都密切相連利害攸關。任何國家的一個大企業的破產清算,除了意味著該企業生產資源的浪費和職工的失業外,眾多的法律關系主體都將受到影響,包括投資人、債權人、消費者、管理層、破產企業所在的地區、產業、該產業的上下游產業及輻射產業的相關關系人,以及國家稅金的嚴重損失和大規模社會動蕩。正因為如此,我國的許多地方政府都不希望在本地區的中央企業破產,因為一旦企業破產,圍繞該企業生存的企業將不再有生存的機會,在該企業就業的人員便成為失業人口,接著勢必成為地方政府的包袱和必須解決的難題。重整制度正是為了避免困境企業走向破產清算的一定程度的國家干預的司法強制制度,體現了社會資源的趨利避害。從破產制度的發展和重整的歷史使命看,重整就是為了彌補破產清算和破產和解在復雜利益沖突中的不足而生。
在破產程序目的的立法體例上,區分為清算主義和再建主義兩種,清算主義是破產法的原始模型,以債權的受償為價值核心;再建主義是在保全債務人資產和營業的基礎上,通過一定的償債安排,使債務人企業得以拯救與復興,并使債權人得到清償[2]194。再建主義是在20世紀70年代破產法改革伊始被提出來,并以和解和重整為改革成果。任何一種制度在追求其主要目的時,均需考慮多種相互交織并相互影響的利益因素,否則欲速則不達。破產清算的單一化利益考慮中,凡是不能清償到期債務的債務人都被司法程序強制淘汰出局,其中包括經過努力后可以復興的企業;并且,從清算結果看,債權人所獲甚少或者受償落空。破產和解則修正了破產清算單一維護債權人利益的教條和極端,但破產和解也僅僅是一個延緩償還期的償債計劃,并不在意企業的生死,從和解制度的設計看,在程序上也不限制擔保物權的行使,因而隨著擔保物權的行使,企業也就相應地喪失了生產物質,更加難以逃避消亡的命運。破產和解制度固有的局限性在很多國家如英國、澳大利亞、新加坡和新西蘭被認為收效甚微。筆者認為,破產和解制度的價值定位相比破產清算制度具有時代進步性,但卻難以脫其窠臼;而相比破產重整制度,則表現出視野保守、調整無力的缺憾,與現代破產法“社會本位觀”的價值取向相去甚遠。破產重整制度不僅繼承了破產和解制度的優點,而且彌補了破產和解制度的不足,和解制度可以看作是破產清算制度向重整制度發展的過渡階段[3]。破產重整制度視野更加開闊,著眼于社會全局,其本身是對法律關系深化調整的產物。從破產重整的產生過程也可以清晰地看出破產法價值目標演進的軌跡:債權人本位——債權人利益和債務人利益并重——社會利益與債權人、債務人利益并重。
重整制度本著社會整體利益保護的主要價值目標,以企業復興為起點,圍繞多重法律關系展開工作。在多系列性質不同的法律關系產生、變更和消滅的動態變化中,鼓勵了各種符合秩序要求的行為和事件的完成。
如前所述,尚未產生重整制度的早期破產法是一種優勝劣汰機制。應當說,適用該制度的企業中有相當一部分確實已經“病入膏肓”,應當衰落消亡,退出市場的有限空間以便資源的優化配置。但也應當看到,“重整比清算在經濟上更有效率,因為它維持了企業的就業和資產”[2]245。如果把困境企業比作一匹病馬,那么,對其有兩種選擇,或者殺馬賣肉,或者把它治好。很明顯,馬肉的價值與活馬的價值是不可比擬的。債權人的清償利益,是寄托于“馬肉”的價錢好呢?還是寄托于“活馬”的價值好?其答案是不言而喻的[2]260。從破產清算制度的實踐反饋來看,對于陷入財務困境的市場經營主體一味強調破產淘汰出局并非萬全之策,它可能人為扼殺了有重建希望的企業,也可能導致社會資源的浪費和未來社會福祉的長久低迷。隨著破產清算制度越來越明顯的弊端,人們更加清晰地認識到治好病馬是最有經濟效益的一種出路,對困境企業的關注焦點,也逐漸從清算償債轉到預防破產上來。于是,預防破產思想成為近代破產立法的宗旨之一,其立法體現首推破產和解。和解制度是對以清算為本位的傳統破產的僵直性的緩和,由對債權人的重點救濟轉向對債務人利益的兼顧考慮;但是,和解制度有無法克制的缺陷——對企業陷入財務困境的根本原因,如常見的內部治理結構、經營計劃和方針、管理體制等問題無法深化改革。因此,重整制度則要求從企業的內部治理、經營計劃和方針到管理體制等各方面進行積極調整,深化改革甚至以犧牲債權人等利害關系人的短期利益為代價,從而綜合社會各方面的力量來挽救瀕危的企業,實現社會利益的最大化。
重整的目的在于“立”,而不是“破”,這是重整制度的優越性所在。企業創辦并非易事,在經濟騰飛、競爭激烈的當今社會環境下,要使企業順利生存和發展更是不易,設備配置、員工訓練及顧客信賴等,也均非一朝一夕之功,企業一旦破產清算,其多年鍛造的商譽等無形財富便毀于一旦。重整制度既清理債務,又拯救企業,一方面通過清理債務,消除困頓的原因,使企業擺脫困境獲得復興,達到拯救企業的目的;另一方面又通過拯救企業,使債權人得到比在破產清算分配的情況下更為有利的清償結果,從而更好地清理債務。這樣,就在債務清償和企業拯救之間,建立起一種相互配合、相互補充的積極關系。因此,對一個仍有存續價值的瀕危企業,重建費用和重整時間都比較適合的話,就應該申請重整,協調各利害關系人的利益沖突,制定完備可行的重整計劃,謹慎、勤勉、盡責地去實施重整計劃,努力拯救企業,使其免于解體,從而獲得再生與發展。
應當強調的是,重整的目標只是拯救那些值得拯救和能夠拯救的企業,而不是盲目地阻止破產清算和不加區別地保護那些無可救藥的企業,只有這樣才符合立法的應有價值。
破產制度的最初設計旨在使陷入財務困境的企業能及時宣告破產,以債務人的現有財產實現對多數債權人的公平分配。而在債權人追求債務人破產清算這一過程中,重整可謂“節外生枝”半路殺出,無疑破壞了直接破產給債權人帶來的直觀安全感。因為它把企業置于中心地位時,并不僅僅著眼于企業中的各方當事人的利益,而且著眼于企業在社會經濟生活中的地位及企業的興衰存亡對社會的影響[4]。正是本著這一出發點,重整制度對包括有擔保債權人在內的所有債權人以及債務人的股東和職工都用國家司法強制力量進行約束,使之共同致力于債務人的重建與復興,從而防止債務人破產將會帶來的社會動蕩。重整不再像清算那樣,唯債權人馬首是瞻,它有兩個目標——清理債務和拯救企業,一方面,它把債權人的權利實現建立在債務人復興的基礎上,力圖使企業的運營價值得以保留,從而使債權人能夠得到比在破產清算的情況下更為有利的清償結果;另一方面,通過債務調整,消除破產原因,使企業擺脫經濟困境而獲得復興。其中,拯救企業是重整制度的首要任務[5],而了結債務置于次要地位。這一點可從各國的破產立法對債權人權利的司法限制中可以看出,如美國破產法第1129(b)條規定,法院有權不顧重整計劃應當為各類債權人接受的規定而強行批準(cram down)該計劃,只要它符合“公平與衡平”的標準。法國1985年的《困境企業司法重整及清算法》把關注的焦點放在企業拯救和維持就業上,而把了結債務放在了次要地位,賦予法院更多的強制權,較大程度上限制了債權人主宰債務人命運的權力[6]。我國破產法同樣基于社會本位的立場規定了相關條款,以司法強制來限制債權人權利的行使,比如,我國破產法第75條規定,在重整期間,對債務人的特定財產享有的擔保權暫停行使。但是,擔保物有損壞或者價值明顯減少并足以危害擔保權人權利的可能時,擔保權人可以向人民法院請求恢復行使擔保權。在重整期間,債務人或者管理人為繼續營業而借款的,可以為該借款設定擔保,這一條規定了有擔保債權行使的受限制。第86條規定,各表決組均通過重整計劃草案時,重整計劃即為通過。自重整計劃通過之日起十日內,債務人或者管理人應當向人民法院提出批準重整計劃的申請。人民法院經審查認為符合本法規定的,應當自收到申請之日起三十日內裁定批準,并予以公告。可以看出,重整計劃草案經過債權人會議討論通過后,最終須由人民法院審查是否符合破產法的規定而給予批準。第87條更是規定了在部分債權組別不同意重整計劃草案的情況下,人民法院對符合規定情形的重整計劃有強制批準權。另外,從幾個國外立法的規定和我國破產法的相關規定可以看出,破產重整法律制度中重整與債權人的關系都有一個固有的共同特征,即在債權人權利被限制甚至被強制的情況下,債權人的利益訴求必然是和重整計劃的繼續展開相沖突或相對立的。就法院的司法強制看,是本著社會本位的立場以犧牲個別來保證全體債權人收益的最大化,以犧牲個別債權人的眼前利益來維護社會的長遠和整體利益。
成功的重整可使債權人的債權獲得合理而較多的清償,投資者的利益也有某種程度的保障。與重整企業相關的其他利害關系人,如企業員工可免于失業之困,家庭經濟得以維持;消費者的消費信賴和消費習慣無需遭遇波折;其他生產貿易鏈中的縱橫向的商事主體都免于業務下降甚至破產倒閉;所在產業避免波動;所在社區整體福利環境可以繼續維持甚至更好。但是,這些畢竟是重整制度所追求的應然化的目標,從重整的啟動到重整計劃的制定、批準和執行,都會涉及到多方互相對抗的矛盾的利益訴求,面對有限的可供用于清償債務的財產,每一方利益主體都只會關注自己利益的最大化,市場主體自私逐利的本性正如亞當·斯密的“經濟人”假設中形容的那么生動逼人。程序的瑕疵和漏洞常常會讓法官與重整管理人顧此失彼,人都有潛在的道德危機性,甚至他們自己也可能成為某些主體欲獲不當利益的公關對象,然后成為阻礙重整目的實現的破環因素。現實生活是一個利益交織的網,法官、重整管理人身處現實的利益網中,他們必然也有在工作報酬之外獲得更多利益的潛在訴求。任何一點制度的瑕疵都可能給權力腐敗留下陷阱。而這一點均無法在破產法中予以回避,立法中所作的高尚人的假設,司法適用中如若不予高度重視并防范,就將造成司法渾噩、法律無力的局面。長久以來,在我國的法律適用和執行過程中,常常遭遇“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悲劇,導致法律在民眾中威信降低,原因恐怕和法律適用對人性弱點的防范無力關系很大。
目前的破產法比之舊的破產制度從各方面都有進步,但可以說仍然無法避免制度設計可能留有腐敗黑洞的空間這一法律缺憾。因此,在破產重整制度對債權人限制頗多的情況下,要使得司法工作者依法恰當地理解和執行破產重整制度的各種良苦用心的設計,立法者就應該盡力完善重整中的規避和監管制度,縮小腐敗發生的罅隙。
在債權人利益與社會經濟整體利益的對立沖突中,重整選擇從長遠來維護社會整體利益。從眼前利益看,維護社會利益,需要全體或部分債權人作出利益妥協,但就社會整體利益而言,債權人利益又是其中的組成部分,在企業轉危為安時債權人成為最直接的受益者之一。企業應該承擔社會責任已經成為普遍共識,但它的產生、發展經歷了曲折的歷史考驗。起初人們認為企業只需要對它的股東負責,企業無非就是投資人賺錢的工具,但隨著社會的發展,企業不僅要對它的投資人負責,而且應當對企業的債權人、管理層、普通職員、消費者、所在社區、所處行業乃至整個社會等多個相關角色負責,這就是企業的社會責任。企業與社會間的關系是互動互益的。企業自覺承擔相應的社會責任,有助于增強企業的持續發展能力,有利于企業公眾形象的提升和良好口碑的建立,這是每個企業都夢想獲得的無形資產。企業的社會責任的題中之意就是企業效益和社會效益的雙贏。重整制度是20世紀70年代以來世界范圍內破產法改革運動的產物,美英德日等國以及中國香港、臺灣地區皆相繼確立了重整制度。我國舊破產法(試行)中雖然簡單規定了整頓制度,但并不是一套完整可行的重整機制,對整頓提起的原因、管理機制、監督機制等都缺乏規定,難以操作,與新破產法的重整制度相比差距較大。總體上看,重整制度所訴求的社會整體利益對債權人的利益就如同企業的社會責任對企業,在理論上完全具有統一性,在實踐上也有發達國家的成功經驗驗證。所以,在多元利益交織下,破產法以社會利益為本位對債務人進行的挽救從總體和長遠來看是有利于債權人的,這就是重整制度與債權人制度的統一性之所在。
重整制度與債權人利益保障之間的對立統一的有機實現仰賴于司法的正確度量和立法的進一步完善。就現有的重整制度規定看,重整的申請主體包括債務人、債權人以及出資占債務人資本總額的10%以上的出資人。重整程序開始的條件是債務人資不抵債或有可能資不抵債時[7],對此,筆者認為應從外國立法例中借鑒更有利于保障債權人利益的標準,即增加審查的標準:有重整的希望或者在經濟上有再建價值。因為,只有在經濟上具有重整成功希望的企業才值得債權人孤注一擲,以微薄的可償債的資產作為協助債務人重整的本金,而僅有資不抵債的原因卻沒有重建希望的企業只會讓債權人的付出血本無歸。就重整計劃的制定看,我國僅規定由重整人制定,否則將裁定進入破產清算;而美國破產法第11篇1121(b)和(d)則規定,重整方案在重整申請被批準后由債務人提出,第1121(c)則規定,其他的利害關系人也可以在下列情況下提出重整方案,包括:已經任命了托管人;債務人在規定期限內沒有提出方案并且規定提出方案的期限也沒有獲得延長;債務人提出的方案在他提出申請后的180天內沒有獲得各類別權利受到削弱的債權人的接受[8]760。筆者認為我國也應當規定靈活的補充機制,避免在發生債務人出于某種不明意圖不按期提出計劃時由債權人等其他利害關系人為其承擔不公平的結果。
自破產法實施以來,我國涌現不少由債權人申請債務人重整的案例,這說明破產案件中的債權人亦在積極地援用重整制度的利益衡量機制來選擇自己的最佳方案。只要正確解讀重整制度立法目的,個案在實踐中才會在重整程序中找到公平的債權保障機制,個案中的債權人也能找到與重整制度利益訴求的統一點。
在困境企業面臨破產之虞時,就債權人總體而言,在破產清算時獲得的清償結果并不必然比“有重整成功希望的”企業在復興后所獲得賠償要多,甚至必然更少;就債務人的出資人而言,負債累累的困境企業的破產清算只會讓其出資份額化為烏有,只有重整再生,才能保有出資份額甚至還會獲得投資收益,也免于損失機會成本。對債務人來說,復興使其得以存續和發展,當然是求之不得。合理恰當地理解并付諸實施重整法律制度,在多元主體的矛盾性利益訴求中取得共贏并非很難,實踐中不乏成功的案例。如最近的典型個案有2008年到2009年的江蘇雅新電子(蘇州)有限公司(下稱雅新電子)和雅新線路板(蘇州)有限公司重整案例,此案例中債務人身負24億元債務,重整后債權人獲得100%清償。這個重整案例被中歐國際工商學院選入其與哈佛大學合辦的CEO班的案例教程[9]。
在重整程序中,尋求對立中的統一是實現共贏的唯一選擇。當然,一個成功的重整,首要條件是重整的債務人滿足重整的條件,即具有重整成功的可能性。法院審理破產案件要把握兩點:其一,對經營不善且不可逆轉的破產企業,要促其迅速退出市場——既維護勞動者權益,又均衡保護各方債權人利益;其二,對經營暫時困難、有拯救希望的破產企業,則要充分利用破產重整、和解等法律手段給其一線生機,助其起死回生[9]。在決定是否開始重整時,法官必須仔細調查、準確判斷,因為認清債務人的經營狀況才是最重要的據以作出選擇的根據。在重整計劃的提出、通過和良好的執行中,作為兩大主要對立方的債務人和債權人是一個利益博弈的過程。重整是一個協商、遷就和妥協的過程,大量工作都是在法庭外完成的[8]754。計劃的提出者會出具詳細的商業計劃書,還有財務人員、會計師、律師、商業顧問等專家出具的證明意見來證明重整計劃的天衣無縫,債權人則需要對其各個環節及依據提出質疑。重整人必須對自己的經營狀況和財務資源有一個正確的評估,然后確定后續經營需要的轉變和資源,并盡量使這些與債權人的要求統一起來,債權人也要考慮到其從債務人處可獲得的資源以及其他各利害關系人的利益和目標之所在,然后鎖定自己的期望值,增加自己在談判中的籌碼。這樣,一個能在復雜利益格局中實現共贏的重整程序才能成功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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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吳曉鋒,王峰.蘇州雅新重整案:債權人獲100%清償系全國首例[EB/OL].(2009-03-05)[2009-05-18].http://www.legaldaily.com.cn/0801/2009-03/05/content_1047370.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