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向麗,魏 馨
(遼寧大學 經濟學院,遼寧 沈陽 110036)
反傾銷是歷史最為悠久、最為重要的貿易救濟措施之一。國外學者對進口貿易救濟機制的研究起步較早,其成果可分為三類。第一類研究集中于多邊和單邊的貿易救濟機制,如Chad P Bown(2005),[1]Marc Froese和Daniel Drache(2007) 等人認為,反傾銷、反補貼是目前WTO成員最經常使用的限制進口工具,且發展中國家使用這些措施的頻率越來越高。[2]第二類研究集中于產業貿易救濟機制,如Abbas M.Raza(2005) 分析了WTO規則的產業保護問題,[3]Andrea Holecek(2007)[4]和Charlotte N.A.(2002)分別探討了鋼鐵和紡織產業的貿易救濟問題。[5]第三類研究涉及反傾銷效應問題。Krupp和Patricia(1996)利用1976至1988年間美國化工產品的反傾銷調查數據考察了貿易轉移效應,他們按照調查中被提名的進口來源地和未被提名的進口來源地,將數據劃分為兩類,深入分析了反傾銷調查過程以及終裁結果對兩種不同來源進口產生的影響。[6]Thomas Prusa(1997)將這一研究擴展到全部產品中,表明貿易轉移效應確實存在,且極大地降低了國內申訴企業通過反傾銷保護所獲得的收益。[7]H.Vandenbussche和J.Konings(2001)認為,反傾銷能激勵國外企業進行突破貿易壁壘型的直接投資,在實施反傾銷的國家設廠生產并銷售。[8]Bruce A.Blonigen和 Robert C.Feenstra(1997)利用1980至1988年間美國STC行業數據分析了反傾銷同日本對美直接投資之間的關系,指出,即使最終并未征收反傾銷稅,僅是反傾銷申訴和調查的存在,也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日本企業對美國進行直接投資。[9]Bernard M.Hoekman和 Michael P Leidy(1992) 對反傾銷措施在上下游產業間的繼發性保護效應進行了政治經濟分析,認為反傾銷措施會從上游產業向下游產業擴散,同時,下游產業的繼發性保護可能會引發上游產業提起更多的訴訟。[10]
我國學者對貿易救濟問題的研究主要從兩方面展開。一方面是對貿易救濟的概念、性質、規則和制度進行研究,如李毅(2005)、王云飛(2006)等詳細介紹了各種貿易救濟措施并進行了比較。[11-12]也有學者考察了典型國家或地區的貿易救濟措施,如翁國民(2007)和朱慶華(2006)分別研究了美日和歐盟的貿易救濟制度。[13-14]另一方面,國內學者對反傾銷的經濟效應也進行了一些探索,如賓建成(2003) 對我國首個反傾銷案例——新聞紙反傾銷的實施效果進行了評估。[15]鮑曉華(2005) 利用1997-2004年中國反傾銷案8位數稅號的涉案產品數據對反傾銷效果進行實證分析,測算了我國反傾銷措施的貿易限制和貿易轉移效應。[16]于璐瑤和馮宗憲(2007)則分析了反傾銷對外商投資與國內上下游產業鏈的影響。[17]
目前,我國國內學者對反傾銷效應的理論與實證分析已相當深入,達到了國外同類研究的水平,實屬不易。然而,與國外反傾銷實踐相比,我國反傾銷案件高度集中于化工行業,對這一行業反傾銷的績效進行實證檢驗,可以為今后其他行業的反傾銷提供經驗和教訓。同時,自烏拉圭回合協議生效后,非關稅壁壘的使用受到很大限制,以反傾銷為主的貿易救濟措施日益成為貿易保護的主要手段。本次金融危機爆發以來,反傾銷案件數量驟然上升,[18]這一態勢更為明顯。因此,我國今后也必然將反傾銷作為保證產業安全、維護國內市場競爭秩序的重要手段,對化工行業反傾銷績效進行分析,可以為進一步完善反傾銷法規和措施提供依據。
本文以我國1999年至2004年立案的25起(兩次重復立案合并計算)化工產品反傾銷案為分析對象。在這些案件中,最終以征收反傾銷稅結案的有20起,占全部案件的80%;因對國內相關產業無損害而終止調查的2起,占8%;應申請人請求撤訴的3起,占12%。2005年及以后立案的案件,因難以獲得其立案后第三年,即2008年底以后的全部數據,所以無法將其納入到分析對象中。但因本文選取的樣本相對較多,所以并不影響分析結果。
本文所使用的數據中,各類化工產品從指控對象國(即被訴國)的進口數量和進口金額來自《海關統計年鑒》,被訴國的進口市場份額,由被訴國進口量除以進口總量獲得,而被訴國及非被訴國的進口單價由其進口額除以進口量獲得。下游產品的產量來自《中國統計年鑒》和《中國化學工業年鑒》。為便于比較,除非特別指明,數據的時間跨度為6年,分別是立案當年t0,立案前兩年t-1、t-2,立案后三年t1、t2、t3。以t0年的數據為基準,其它年份的數據則以相對基準年份變化的百分比來衡量。
為分析反傾銷對相關化工產品進口數量的影響,以立案當年的涉案產品進口數量為基準,以t-2到t-1和t-1到t0期間的進口量變化趨勢為參照系,考察立案后續三年被訴國進口數量所占市場份額變化的趨勢特征,按照反傾銷對相關產品進口數量的限制作用從大到小排列,可以把這25個案例分成4組。第1組案例,反傾銷對進口數量的限制作用非常顯著,包括丙烯酸酯1、已內酰胺、水合肼、初級形態二甲基環體硅氧烷、環氧氯丙烷(見圖1),立案后連續三年,來自指控對象國的進口數量占當年中國進口總量的比例逐年降低。第2組案例,反傾銷對進口數量的限制作用比較顯著,包括二氯甲烷、聚酯切片、丙烯酸酯2、丁苯橡膠、苯酚、MDI、乙醇胺(見圖2),立案后連續兩年,指控對象國的市場份額都逐年降低,t3年降幅開始趨緩。第3組案例,反傾銷對進口數量有短期影響,包括聚酯薄膜、鄰苯二酚、鄰苯二甲酸酐(苯酐)、聚氯乙烯、TDI、氯丁橡膠、三氯乙烯(見圖3),立案后連續三年,指控對象國的市場份額都有所下降,但是自t2年開始緩慢回升,t3年除TDI外,基本都呈環比上升態勢,不過仍未超過基年水平。第4組案例,反傾銷對進口數量幾乎沒有影響,包括聚苯乙烯、飼料級L-賴氨酸鹽酸鹽、三氯甲烷、雙酚A、三元乙丙橡膠、呋喃酚(見圖4),立案后,指控對象國的市場份額變化幅度不大,其中三元乙丙橡膠、雙酚A市場份額還高于立案當年。

圖1 指控對象國進口數量的市場份額變化(第1組)

圖2 指控對象國進口數量的市場份額變化(第2組)

圖3 指控對象國進口數量的市場份額變化(第3組)

圖4 指控對象國進口數量的市場份額變化(第4組)
以立案當年的涉案產品進口價格為基準,以t-2到t-1和t-1到t0期間的進口價格變化趨勢為參照系,考察立案后續三年被訴國化工產品進口價格的變化,按照反傾銷對價格的影響程度從大到小排列,可以把這25個案例也分成4組。第1組案例,反傾銷對進口價格的影響非常明顯,包括二氯甲烷、聚苯乙烯、聚酯切片、鄰苯二酚、丁苯橡膠、TDI、雙酚A、初級形態二甲基環體硅氧烷(見圖5),立案后連續三年,進口價格顯著上升,且增幅逐年加大。第2組案例,反傾銷對進口價格的影響比較明顯,包括苯酐、聚氯乙烯、苯酚、MDI、氯丁橡膠、水合肼、三元乙丙橡膠、呋喃酚(見圖6),立案后連續三年,進口價格上升顯著,但與第1組案例不同的是,t2年到t3年增幅趨緩。第3組案例,反傾銷對進口價格有短期影響,包括丙烯酸酯1、乙醇胺、三氯甲烷、三氯乙烯、環氧氯丙烷(見圖7),立案后連續兩年,這五種產品進口價格持續上升,但t2年的增幅相對t1年已有所下降,到t3年價格甚至出現下降趨勢,可見反傾銷效應的持續時間較短。第4組案例,反傾銷對進口價格影響具有滯后性,包括聚酯薄膜、飼料級L-賴氨酸鹽酸鹽、丙烯酸酯2、已內酰胺(見圖8),這四種產品的進口單價在立案后第一年有微幅下降,可能是指控對象國低價傾銷策略的持續作用所致,第二年進口單價開始大幅上升,第三年繼續保持上升趨勢。這四組案例表明,雖然影響的時間長短不同,但從總體上看,反傾銷對涉案相關化工產品的進口單價有明顯影響。

圖5 涉案產品進口單價的變化(第1組)

圖6 涉案產品進口單價的變化(第2組)

圖7 涉案產品進口單價的變化(第3組)

圖8 涉案產品進口單價的變化(第4組)
前面的分析結果表明,絕大多數情況下,反傾銷立案和調查都起到了減少指控對象國進口數量、明顯提高進口價格的作用。除此之外,如果指控對象國減少的市場份額被非指控對象國的進口增加所填補,還會發生貿易轉移效應。
丙烯酸酯、鄰苯二酚以及初級形態二甲基環體硅氧烷這三起案例,是中國對同一稅號化工產品先后兩次提起反傾銷指控的特殊案例(見表1),可以印證反傾銷的貿易轉移效應。在這三起案例中,第一次反傾銷指控對象國的市場份額迅速向第二次反傾銷指控對象國轉移(見圖9、圖10和圖11),表現為第一次指控對象國的進口份額大幅下降;與此同時,第二次指控對象國的進口份額大幅上升,兩次指控對象國的變化趨勢正好相反。還應看到,第一次終裁的有效期將滿時(通常是終裁之后第5年),第一次指控對象國的進口份額又有抬頭趨勢,鄰苯二酚和初級形態二甲基環體硅氧烷都是如此。2009年8月25日,商務部發布公告,決定自26日起繼續對原產自歐盟的鄰苯二酚實施反傾銷,期限為5年,成為對同一稅號產品先后三次實施反傾銷的特例,后續效應還需跟蹤研究。

表1 中國對同一稅則號化工產品先后兩次反傾銷立案的案例

圖9 丙烯酸酯案例中進口數量的市場份額變化

圖10 鄰苯二酚案例中進口數量的市場份額變化
我國化工行業反傾銷對象主要為原料和中間產品,反傾銷實施后,給下游產業帶來了一定的沖擊和影響,主要表現為產量的變化。在裁定征稅的20起案例中,以商務部終裁公告中提到的下游產品為備選對象,剔除重復產品,并考慮到數據可得性,選擇14種產品為分析樣本來考察反傾銷對下游產品產量的影響,按照影響程度從強到弱排列,結果也可以分為4組。第1組案例對下游產品產量影響最大,反傾銷立案產品為聚酯薄膜、聚酯切片、苯酚、氯丁橡膠和三氯乙烯,對應的下游產品分別為塑料薄膜、初級形態的塑料、酚醛樹脂、膠管和合成洗滌劑。立案后連續三年,與基期相比,下游產品總產量雖然在增加(見圖12),但增長率卻在下降,最大降幅達27%,最小降幅約為4%。除了膠管產量在第三年大幅上升外,其他下游產品的產量都受到了上游原料和中間產品反傾銷的影響。在分析樣本中,這一組案例涉及的產品數量最多。第2組案例對下游產品產量影響較大,反傾銷立案產品為水合肼、呋喃酚、核苷酸類食品添加劑和環氧氯乙烷,對應的下游產品分別為化學藥品原藥、化學農藥原藥、食品添加劑和環氧樹脂。立案后一年,與基期相比,下游產品總產量的增長率都有所下降(見圖13),最大降幅約24%,最小降幅約3%。立案后第二年,下游產品產量的增長率基本恢復到立案前兩年的水平,上游產品反傾銷的影響是短期的。第3組案例對下游產品產量基本沒有影響,反傾銷立案產品為己內酰胺、鄰苯二甲酸酐和丁苯橡膠,對應的下游產品分別為化學纖維、不飽和聚酯樹脂和輪胎外胎。與基期相比,立案后下游產品產量的增長率沒有明顯變化(見圖14),輪胎外胎的產量在立案后第三年的增長率還明顯上升。第4組案例對下游產品產量的影響呈起伏波動狀態,反傾銷立案產品為丙烯酸酯1和初級形態二甲基環體硅氧烷1,對應的下游產品分別為涂料和合成橡膠。立案當年,下游產品產量增長率有所下降,立案后第一年回升,第二年增長率又開始下降,第三年再度回升(見圖15),產量很不穩定。實際上,這兩種下游產品所對應的反傾銷對象恰好是我國連續兩次針對同一產品重復立案的特例,由于兩次立案調查的年份不同,所以下游產品產量波動較大。這不僅印證了前面所分析的貿易轉移效應的存在,也說明丙烯酸酯和初級形態二甲基環體硅氧烷的反傾銷立案和調查對下游產品的產量產生了較大的影響。?


圖12 下游產品產量的變化(第1組)

圖13 下游產品產量的變化(第2組)

圖14 下游產品產量的變化(第3組)

圖15 下游產品產量的變化(第4組)
通過對我國化工行業反傾銷績效的實證分析,本文得到如下結論:
首先,反傾銷使我國相關化工產品的進口單價上升、進口數量減少,雖然不同案例的限制作用發生的時點和持續期限不同,但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提升進口價格、限制進口數量的作用,這對保證我國產業安全和維護國內市場競爭秩序具有重要意義。其次,在實施反傾銷過程中,對于一些產品,指控對象國和非指控對象國之間存在著貿易轉移效應,在某種程度上削弱了反傾銷對國內進口競爭性產業的保護力度。重復立案可以抑制貿易轉移效應,但會給下游產業帶來影響,下游產品產量波動較大。最后,在大多數情況下,反傾銷對下游產業帶來了沖擊。化工原料或中間產品的反傾銷引起下游產品產量增長速度下降,說明反傾銷的負面效應確實是存在的。
從化工行業反傾銷績效的實證分析結果中可得到如下啟示:
首先,反傾銷可以起到保護國內市場、限制進口的作用。與我國遭受其他國家反傾銷、反補貼和保障措施的案件數量相比,我國發起的反傾銷案件數量較少。既然化工行業的反傾銷證明了這一措施的有效性,其他行業可以加大反傾銷措施的使用頻率。其次,反傾銷立案和調查應擴大指控對象國范圍。因為貿易轉移效應削弱了反傾銷的保護作用,所以,為提高反傾銷的效率,減少針對同一產品不同指控對象國的重復調查,應在立案之初就適當擴大范圍,將潛在的目標國一次性納入指控對象,這樣還可以減少案件總數。再次,反傾銷的保護是中短期的。自立案調查開始,反傾銷只能提供大約五年的保護期,而且由于稅率不同,保護程度并不穩定。如果指控對象國到我國投資設廠,[19]反傾銷就會失效。企業只有努力提升產品結構、提高經營效率,才能在競爭中立于不敗之地。最后,應采取措施減少反傾銷的不利影響。反傾銷對下游產業的影響較大,也會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到整個產業鏈。因此,今后無論是化工行業還是其他行業,在實施反傾銷之前就應考慮到可能帶來的不利影響,并采取預防措施。比如,我國反傾銷的法律法規雖然比較健全,[20]但公共利益條款非常籠統,應考慮進一步補充和完善;還有,反傾銷立案和調查過程中,應多征求上下游企業的意見,并適時開展反傾銷壓力測試,在征稅之前評估其影響,以避免或減緩上下游產品產量的劇烈波動,減少對關聯產業發展帶來的不利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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