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 濤
少年“游俠”夢
于 濤
本期讀書:《走近曹操》
作者:于濤 出版社:中華書局
在歷史遺留下來的碎片記憶中,當年的雒陽城,曾有著這么一幫公子哥,天天過著“飛鷹走狗,游蕩無度”的日子,少年曹操就混跡其間,他的伙伴之一就是袁紹。《三國志?武帝紀》說:
太祖少機警,有權數,而任俠放蕩,不治行業。
這“不治行業”,是指思想道德水平不高,不注重這方面的修養。
我們夢想中的游俠,與曹操所扮演的游俠應該不一樣。這里舉三個曹操所謂“游俠”的例子:
例一:逞強好勝,率性而為。少年曹操曾在大宦官張讓的庭院中,當著張讓的面,舞了一通手戟,來了一次“才藝表演”,盡興之后便翻墻而出,全然忘記了自己在擅闖私宅。
例二:劫持新娘,膽大包天。看著別人家正在舉行的盛大婚禮,曹操竟心生“歹意”,等到夜幕降臨,大喊一聲“有賊”,來了一個聲東擊西,在大家尋賊之際,曹操抽刀在手,劫了新娘就走。
例三:游手好閑,耍小聰明。曹操的叔父對曹操游手好閑、惹事生非,大為不滿,經常向曹嵩告狀,說曹操這也不好,那也不好,讓他管束好自己的兒子。一次,曹操碰到叔父,假作中風,口眼歪斜。叔父慌了手腳,趕忙去告知曹嵩。做父親的當然焦急萬分,匆忙趕來時,曹操已恢復了常態,和沒事兒人一樣。父親這也摸摸,那也摸摸,關切地問:“你叔父說你中風了,現在好些了?”曹操卻擺出一臉無辜的樣子,“什么?什么?這也太過分了,他說我中風?太壞了,我壓根兒就沒事兒,他就是看我不順眼”。控訴叔父的造謠中傷,起到了效果,父親對叔父失去了信任,曹操便得到了他想得到的自由。
三個例子反映出曹操的游俠特征是:詭詐,頑劣,嬉鬧成性。這似乎還很難與“言必信,行必果”的俠聯系在一起。所以說公子哥所扮演的游俠,只不過是兒時的一場游戲,是要打上引號的。
生活常態下的少年曹操,和普通的少年人沒有什么兩樣。陳琳先生筆下的“贅閹遺丑”并沒有給少年曹操帶來心理上的陰影。
老話兒說得好,三歲看老。少年曹操頑劣成性,給大人添堵,鬧得慌,長大了會成個什么模樣?
這早就有人做出了預測。在曹操還是一個調皮鬼、搗蛋包的時候,卻有三位神人看好他。說是神人,是因為他們都對未來的曹操有著驚人的預測,這些預測后來都應驗了。這三位神人是誰呢?他們分別對曹操做出了怎樣的預測呢?
這三位神人是名士。有名在當時很重要。有名之人,可以成為蕓蕓眾生學習的榜樣,可以擁有權勢,可以獲取財富,可以影響輿論……名,可以帶來一切,是在當時社會可以雍容生活的憑證。
看好曹操的三位神人,一位是太尉橋玄,一位是太學中的大名人、后在“黨錮之禍”中受到全國通緝的要犯何颙,一位是名門之后的李瓚。
先說這太尉橋玄。
在橋玄眼中,小曹操調皮搗蛋,這不是毛病,誰家的孩子不皮、不鬧啊!男孩子皮一點兒,鬧一點兒,好!橋玄對曹操說:
吾見天下名士多矣,未有若君者也!君善自持。吾老矣!愿以妻子為托。
我見過的名士多了去了,沒見過像你這樣的。你一定要好好的。橋玄說的“自持”,有心理暗示的意思,說曹操有超乎常人的潛質,這需要涵養,需要保持,千萬別丟了。我是等不到你一飛沖天了,不過,我希望你照看好我的家小,愿以妻子為托。
橋玄認為曹操不一般,究竟是怎么個不一般呢?橋玄說:
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
不得了,曹操會成為一個拯救天下的大人物。而這天下將亂,不是橋玄自己個兒的認識,是有識之士的共識。曾經有人對“將亂”做了一個形象化的比喻:
大樹將顛,非一繩所維。
亂已不可避免,靠個把人兒的努力維持,不起作用了!東漢帝國沒幾天活頭了。
想必是橋玄意識到自己這一通兒話,又是不一般,又是安天下,又是要照看自己的家小兒,怕把孩子給嚇著,把那可貴的潛質丟到九霄云外去,那可就麻煩了。于是便同小曹操開起了玩笑。橋玄說,曹操你要立誓,在我過世之后,只要你路過我的墓地,“斗酒只雞過相沃酹”,用簡單的酒菜,家常便飯,為我祭掃一下就行。你要是不這樣做,信不信,車過三步,你就會肚子疼,到那時,你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啊!
曹操沒有忘記誓言,在公元 202年,四十八歲的曹操派人用太牢祭奠橋玄。何謂太牢?祭祀要用牲畜,盛牲畜的器具叫牢,大的盛具就叫太牢。后來指祭祀用的牛羊豕(也就是豬),這三牲叫太牢。再后來,太牢就專指牛。“斗酒只雞”變成了太牢大禮,橋玄應該很欣慰。
再說第二位神人,要犯何颙,他曾是太學中的名人。
東漢的太學,是國家的最高學府,位于雒陽城外東南方位,其建筑,南北長,東西短,有圍墻,講堂長 10丈,廣 3丈,有 240幢房子,1850個房間。太學的教學模式,是通過教授儒家經典培養人才。東漢太學生的規模達到三萬馀人。
在東漢后期,太學匯聚了一批青年才俊,何颙就是其中一員。他們對當時的政治腐敗極為不滿,史書中說:
桓靈之間,主荒政繆,國命委于閹寺,士子羞與為伍,故匹夫抗憤,處士橫議,遂乃激揚名聲,互相題拂,品核公卿,裁量執政,婞直之風,于斯行矣。
桓、靈,是東漢后期的兩位皇帝,桓帝死后,靈帝即位。這兩位皇帝在位期間,光顧著享樂了,正經事兒沒辦幾件,更要命的是,身邊的宦官坐大,“手握王爵,口含天憲”,代天子發號施令。“國命委于閹寺”,這閹寺就是宦官。
一朝權在手,便將令來行。在記述東漢歷史的紀傳體史書《后漢書》中專門為宦官設了專傳,稱作《宦者列傳》,揭露了東漢宦官專權的真相。宦官專權導致了東漢帝國的政治腐敗,宦官成為東漢帝國肌體上的一顆毒瘤。這幫生理有殘疾的人,有報復社會的動力。東漢以后,唐朝、明朝,都是毀在宦官手里。
太學生對于宦官專權深惡痛絕。他們看在眼中,急在心頭。他們呼吁社會正義的回歸,“婞直之風,于斯行矣”,他們聲援朝中的正直官僚。被太學生認可的正直官僚,代表人物就是我們下面要說的第三位神人李瓚的父親李膺。太學生稱李膺為“天下楷模”。
“大樹將顛,非一繩所維”。口含天憲的宦官,容不得太學生吵吵嚷嚷,他們以李膺與太學生相互勾結,“誹訕朝廷,疑亂風俗”的罪名,對李膺等人實施逮捕。這就是發生在公元 166年的“黨錮之禍”,直到 18年后,這場災禍才趨于平息。
在那次搜捕行動中,何颙幸免,他改名換姓,逃出雒陽,浪跡江湖,成為帝國緝捕的要犯。
公元 166年,曹操 12歲。何颙對他的評價,可能要早于這一年。與橋玄一樣,何颙說:
漢家將亡,安天下者必此人。
此人就是曹操。
最后說第三位神人,名門之后,李膺的兒子李瓚。
李瓚在彌留之際,把自己的兒子們叫到身邊,說:
時將亂矣,天下英雄無過曹操。張孟卓與吾善,袁本初汝外親,雖爾勿依,必歸曹氏。
神人們認識的出發點是一致的:天下將亂,漢家將亡。李瓚提到的張孟卓,名邈,是名士。袁本初,名紹,也是名士。他們都會在下面陸續登場,那時再作介紹。
李瓚說,張邈是自己的朋友,袁紹是自家的親戚,朋友和親戚,都不可信賴,兒子們啊,你們一定要去投奔曹操。為什么呢?因為天下英雄無過曹操,曹操是英雄。但曹操獲得大眾認可的英雄的頭銜,還頗費了些周折。
前面講名士時,說有名很重要。那么,名怎么才能獲得呢?
一條途徑是通過自己的努力,得到社會的認可,這可以算是真名士;一條是炒作,騙得一個名,這是假名士。
在當時,得到社會認可有一個關鍵的環節,就是得到公認的人才學家的評語。一經這樣的專家品題,立刻大名遠播,身價倍增。專家很重要。
橋玄為了使曹操有名,給他出了一個主意,讓他去找當時的著名人才學家許劭,讓許劭給曹操下一個評語。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橋玄對曹操真夠意思。
曹操還真動了心,給許劭送去厚禮,在許劭面前說恭維話。可曹操這個人,沒有正行,史書稱他“佻易無威重”,嘻嘻哈哈的,把挺嚴肅的事情,搞得和兒戲一樣。許劭看不慣他的做派,就是不給他下評語。
軟的不行,就來硬的。曹操瞅準一次機會,就將許劭給劫持了。許劭吃硬不吃軟,萬般無奈,評一評吧:
君清平之奸賊,亂世之英雄。
神人們都說亂世將至,亂世出英雄,英雄是曹操。曹操有了這樣的聯想,高興而去。
英雄就這樣誕生了。
讓曹操沒想到的是,在 1927年,魯迅先生在廣州的一次學術演講中,說:
曹操是一個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個英雄。
當時人說他是英雄,現代人也說他是英雄。不僅如此,為了他這個英雄的稱號,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全國還專門展開過一次曹操評價問題的大討論,目的是把文藝作品中“白臉”的曹操,翻成歷史上真實的曹操,他是一個歷史上的英雄。
真的成為英雄可不是說說那么容易的事,小曹操需要不斷成長,將他的潛質發揮出來。這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曹操長大了。長大之后的曹操發生了驚人的轉變。對曹操不抱幻想的人們看到了希望。
二十歲的曹操,舉孝廉為郎。
舉孝廉為郎,這是東漢選官的正途。漢代的選官制度叫察舉制,它延續了七八百年,后來發展成為科舉制。察舉制的特點是:舉薦,重視人的整體素質。從操作的角度來講,考察一個人是否德才兼備,確實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與按考試成績排序,定出人選的科舉制來比,察舉制的難度要大得多。察舉制包括很多科目,孝廉是其中最重要的科目,是地方向中央推薦人才的主要途徑。東漢重孝道,做官還要講才干,能被舉孝廉,就是德才兼備的認定,有了做官的資格。應該說,察舉制的理想化色彩很濃重,它要求舉薦人抱著公平、赤誠之心,為國家選拔優秀人才。但在實際操作中,很難辦到。《后漢書》中記載這么一則故事,說:
河南尹田歆外甥王諶,名知人,歆謂之曰:“今當舉六孝廉,多得貴戚書命,不宜相違,欲自用一名士以報國家,爾助我求之。”
河南有六個孝廉名額,但遞條子的太多,這些人都有背景,來頭很大,惹不起,要對得起國家,就拿出一個名額,仔細地去尋找一位德才兼備的孝廉。田歆這么做,是特例。更多地方長官的做法,是唯上峰意志是從。
曹操如何被舉孝廉不得而知。舉孝廉為郎,按慣例,這里的郎,是郎中的省稱。東漢的郎官系統比較龐雜,它的總管是光祿勛。郎官主要負責宮殿門戶的守衛,是皇帝的侍從。因為有這樣得天獨厚的條件,郎官升遷的機會多,升遷也快。
不久,曹操被任命為雒陽北部尉。他在雒陽北部尉任上,造五色棒,棒殺靈帝親信宦官蹇碩的叔父。宦官專權,使他們的親朋故舊背靠大樹好乘涼,可以無法無天,為所欲為。大多數地方官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惟恐避之不及,哪兒還有管的心?曹操卻要管。
曹操棒殺蹇碩的叔父,起到了殺一儆百的作用,令京師治安為之一變。
曹操做得好,權貴(近習寵臣)很受傷。不避權貴、剛正不阿、秉公執法的曹操,成了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們就聯名推薦:曹操實在是太有才了,北部尉才是多大的官兒啊,曹操理應得到朝廷的重用,快快讓他升官吧!曹操被任命為頓丘(今河南清豐縣西南)縣令,曹操出京赴任了。京城又成了權貴逍遙的天堂。
明升暗降,遭遇排擠,經受歷練,曹操卻萌生了理想:要做好官,做一名稱職的地方大員。在他三十歲的時候,這一理想就唰地一下實現了。
三十歲的曹操出任濟南相,成為他理想中的地方大員。這一年是東漢靈帝中平元年,公元184年,聲勢浩大的黃巾大起義正是從這一年在帝國境內蔓延開來。曹操就是在與黃巾軍作戰的戰場上,受命出任濟南相。
濟南所在的青州,是黃巾軍的重要基地之一。黃巾之所以演成燎原之勢,根本原因還在于漢末政治的腐敗,民不聊生。百姓對政府失去了信心,他們將簡單的生活、基本的生存寄托在符水咒語上。濟南也是貪官叢生、惡勢力密布、民怨沸騰的重災區。曹操一經受命,立即著手打黑除惡,整頓吏治,禁斷淫祀,濟南的貪官污吏聞風喪膽,紛紛外逃,這時,還是保命要緊啊!史書中說:
聞太祖至,大小震怖,奸宄遁逃,竄入他郡。政教大行,一郡清平。
按照正常的邏輯,也許在日后的道路上,曹操要做的,就是兢兢業業,克己奉公,維護好自己的理想。可是,世事艱難,穢惡當道,堅守正義的結果,就是被宦官吞噬掉。宦官的后代,贅閹遺丑,沒有站到宦官的一方,更沒有去袒護宦官,而是站到了宦官的對立面。曹操的舉動,受到了宦官的排斥、打擊。面對官場的黑暗,曹操選擇了退卻,他以身體狀況欠佳為由,告歸鄉里。
回到了家鄉沛國譙縣,曹操在譙縣以東五十里的地方,修筑了一處精舍,過上了隱居的生活,“秋夏讀書,春冬射獵”,在家鄉山光水色間,自娛自樂。那一年,曹操三十一歲。
三十歲時,理想唰地一下實現了;三十一歲時,理想唰地一下破滅了。理想就如同坐過山車似的,頂峰和低谷都來得那么迅速,這也是曹操始料未及的。但有理想的人,不會因為一時的挫折,而永遠地消沉下去。
隱居的曹操重新受到了國家的召喚。起復之后的曹操,轉入軍界,后晉升為漢末新軍西園軍中的典軍校尉。
當初西園軍的組建,場面蔚為壯觀。
西園,在靈帝朝可是大大的有名氣。這座宮中的園林,是靈帝的最愛。他經常駕著四匹白驢,在園中游樂。上行下效,雒陽的達官貴人也對驢鐘愛有加,一時間雒陽驢貴。西園還是貪官向往的圣地,在那里建有存放買官錢的金庫,只要錢入西園,官就到手了。
以西園命名新軍,足以顯示靈帝對于這支軍隊的重視。西園軍組建于靈帝中平五年,公元188年。起因是望氣者說京師會有兵革之災,這望氣者是風水先生一類的人物,大將軍何進為了防患于未然,奏請靈帝同意,征調地方精銳入京。
黃巾起事以來,動亂連連,兵事不斷。原有的中央軍,其主體北軍五營,已暴露出戰斗力低下,難堪重任,這也是此次征兵的現實需要。為此,何進專門搞了一次盛大的閱兵典禮,地點設在雒陽城西的平樂觀。為了這次典禮,何進也下了功夫,花了本錢,在那里修筑了一高一矮兩座閱兵臺,高臺上立起高十丈的十二重五彩華蓋,高臺東北方向的矮臺上,立起高九丈的九重華蓋。
閱兵那一天,靈帝登上高臺,駐于大華蓋下;何進登上矮臺,駐于小華蓋下。臺下,步騎數萬人,結營列陣,威武雄壯。靈帝大為滿意,高興勁兒一上來,也不叫皇帝了,自己給自己加了一個軍號,稱“無上將軍”,披掛在身,騎上介馬(披甲的戰馬),而不是白驢,繞著軍陣巡視三圈。他還下詔保留這支部隊,并用自己的私房錢為這支新軍提供給養。西園軍設八校尉,典軍校尉就是其中之一。
環境的改變,使曹操再度生成了新的理想,做一位稱職的地方大員已成為過去,他想要為國家“討賊立功”,希望能夠封侯,做漢征西將軍。希望在自己死后,墓道刻石上刻上“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生平足矣。
那么,曹操要討的這賊,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