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兆光
瞧,那個人是孔子!
葛兆光
有關孔子生平最重要的資料,除了《禮記》和《史記》的《孔子世家》以及《仲尼弟子列傳》之外,最重要的是《論語》第十篇《鄉黨》,在《鄉黨》篇里面記載,孔子是一個很講究禮儀的人,據說,如果他看見別人家有人穿著喪服,雖然很熟悉,臉色一定要嚴肅,表示同情和哀悼,見到戴著冠冕的人,雖然很親近,但臉色也要很莊重,表示鄭重和尊敬。他覺得,最好是讓每個人,都像在接待重要賓客或舉行大祭祀的場合一樣,言行舉止非常整齊恭敬,而且講究秩序。從資料中看,他在鄉里是一個“溫良恭儉讓”的人,在朝廷是一個知無不言,但又很嚴謹的人,對下級士大夫說話和顏悅色,對上級士大夫說話不卑不亢,面對君主,則嚴肅恭敬,一臨大事,便有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心情。總之,作為一個人,他的態度是很謙恭的,行為是很莊重的,日常是很講究教養的。很顯然是一個追求紳士風度的人,而且孔子自己也非常強調這種風度,這種風度在那個時代就是貴族應有的教養。所以,他看到學生宰予白天睡覺,就很惱火,并不是說白天睡覺有什么問題,而是他覺得你應該在該睡的時候睡,不該睡的時候就不能睡,所以才很不高興地說“朽木不可雕也”。如果我們結合那個時代的歷史背景來看,他其實就是一個在禮崩樂壞的時代還講究教養、講究分寸,甚至有些刻板地恪守禮儀的人。
那么,他在生活中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呢?我們不妨看看孔于本人的生活。首先看穿衣,孔子很講究在什么場合穿什么衣服,私下里穿的衣服,不能用紅色和紫色,夏天見外人,盡管很熱穿著“葛服”(就是葛草編織的衣服),也一定要在外面加上外衣。在大祭祀的日子里不可以脫衣睡覺,也不能夠穿著祭祀時穿的衣服睡覺,一定要另加備衣,如果別人家有人去世,去吊喪決不可以穿羔裘。每到初一,一定要穿著正式朝服去出席儀式。也就是說,不同的時候、不同的場合、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客人、不同的氣氛,衣服都應當不同。因為對于儒家來說,衣服不僅僅是一個外在的裝飾,而且是對內心的一種制約,它是一套象征,在孔子儒家看來,它也可以建立一套秩序,因為象征本身是有含義的,雖然象征是人創造的,但它反過來是制約人的。
接下來我們看“吃”。孔子是怎么講究“吃”的呢?大家可能都知道一句話,叫“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好像是說孔子吃得好刁鉆呀。孔子對吃確實是很講究的,作為最后一個貴族傳統的繼承者,他有很多講究。他說“肉雖多,不使勝食氣”,就是說,肉雖然吃得多,但是不能夠使它壓住自己的“氣”。但是,“唯酒無量,不及亂”,酒可以喝很多,但是不能夠喝醉到胡說八道的程度。肉切得不“正”,不合刀法不吃。沒有合適的醬不吃。市場買來的酒和肉不吃。吃飯的時候不要說話,睡覺的時候要安靜入睡,不要嘮叨多話。無論是好的飯菜,還是不好的飯菜,面對著它都要恭恭敬敬地吃。顯然,這不僅是“吃”,也是一種對日常生活上修養和氣度的追求。
那么,他的“行”又如何呢?貴族士大夫出行,當然是要坐車,孔子也算是貴族。不過,按照孔子的說法,君子坐車是有講究的。如果女性坐在車上,君子上了車以后,“必正立”,一定要站著,而且要扶著那個“綏”,“綏”就是車上防止人掉下車的繩子,因此是一定要正立,并抓牢那個繩子。而且在車上,君子也不能四面亂看,按照朱熹的解釋,在車上,如果婦人坐在后面,那君子就只能往前看,而且眼睛的光線不能超出車前的兩邊。作為一個貴族,孔子很追求這一套生活的規矩,他覺得這是一個士大夫必需的教養,更是一個社會政治秩序的基礎。孔子的理想,不光是他自己遵循這種規矩,而是使整個中國恢復西周以來在貴族社會中逐漸形成的這么一個生活方式和生活態度,而在這個生活方式和生活態度的背后,則是他對當時社會等級秩序和貴族傳統的認同。
當然,他不僅僅是一個有貴族生活教養和有等級社會觀念的人,孔子也是一個博學和有文化的人。他不僅有藝術修養,有各種本領,也有經典知識。據說,他曾經向當時最好的音樂家師襄子學習過音樂,精通六藝即射、御、書、數、禮、樂,同時又熟讀各種古代的經典。他曾經說,五十歲的時候他還要學《周易》,更不消說《詩》和《禮》了,據說,他還整理過《春秋》,也就是魯國的史書。據說他非常博學,這里有幾個故事,不一定可靠,不過可以看出在古人的回憶和想象中,他是個知識非常豐富的學者。
有一個故事說,當時魯國有貴族季桓子,他的家人在打井時挖出一個土缶,里面有東西的形狀好像羊。季桓子聽說孔子很有學問,就故意來考較孔子,說我們家打井挖出來一個東西,它像狗。孔子很誠懇地告訴他說,以我所知,恐怕不是狗,而是羊。他說,木石之怪是夔、魍魎;水里面的怪是龍、魍象;土里面的怪就叫賁羊,所以,你說的那個東西恐怕是羊。
再有一個故事,據說當時的會稽地方,發現了巨大的骨頭,一根骨頭就有一個車那么大,人們都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的骨頭。孔子就說,這是防風氏,也就是古代一個部落酋長的骨骸,因為防風氏就是傳說中所說的大人、巨人。
還有一個故事,也說明他的博學。一只大鳥掉落在陳國,身上有一支箭,箭有一尺多長,前面的箭頭是石頭做的。陳國國君問孔子,這只鳥是從哪里來的呀?因為古代人很迷信,看到鳥掉下來,身上又有箭,他就不能不問。孔子就說,這是從肅慎來的,肅慎這個地方在扶余國之北,要走六十多天才能到,這只大鳥是被肅慎人射了,但是它一直飛到了這兒,精疲力竭才掉了下來。
可見,孔子很博學,盡管以我們現在的眼光來看,他的知識未必那么科學,但我們不能不說,他在當時算是最有知識最淵博的學者。
不過,他本來并不是想當個博學家,他最終的志向還是用周代傳下來的禮儀和倫理,挽救這個貴族衰落、禮崩樂壞的時代,重建一個有秩序的周王朝。據說有一次,孔子曾問他的學生子路、子貢和顏回,看看他們是不是能夠了解自己的理想。子路和子貢不太能夠懂孔子的想法,他最好的學生顏回則說,您的志向非常大,所以,天下容不下您,因為您是要恢復整個天下禮儀的秩序。孔子當時非常感慨,他說,真對呀顏回,你說得太對了,如果你是一個富有的人,我真想給你去當管家。他的意思就是說,顏回才是真正理解自己的人。然而,時過境遷,當時整個東周王朝已經秩序大亂,天子只是龜縮在現在洛陽那個地方,要靠原來下面的諸侯奉養才能維持,就連孔子所生活的魯國,雖然原來也是屬于禮樂正宗之國(因為魯國是周公的封地),但是禮儀制度也幾乎崩潰。孔子雖然很努力,但一直沒有機會實現他的重建秩序的抱負。除了魯國,他先后到過衛國、齊國、陳國、曹國、宋國、鄭國,等等,但始終不得志,在魯哀公六年,他在外面流亡了十四年后,還是回到了他的國家魯國,以他的博學知識教育學生,做一個教師。魯哀公十四年,他聽說魯國狩獵打到了麒麟,他很悲哀,同一年,他最好的學生顏回也死了,因此,他很悲哀地說:“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這說明他在那個時代是一個悲劇人物,是不是斯文要掃地了呢?恐怕是,因為“甚矣吾衰矣,久不夢見周公”。再過兩年,魯哀公十六年(前479),七十三歲的他,就在悲哀中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