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歡：愛字是答案

文｜王津津

后青春時代

“對不起，我得晚些。”

“真對不起，我還得晚些。”

“咱不急啊，我還沒結束……”

當張曉歡的道歉短信一條接一條地傳來，我倒沒有抱怨，只是有些感慨。在大部分人正在家躲避酷暑、享受假期的時候，一個本可以過上精致生活的30歲女人，卻主動選擇了一種非常態的忙碌，選擇了去面對一些已知的和未知的困難，圖什么呢？

去年羅馬游泳世錦賽后，張曉歡曾給本刊寫過一篇文章，叫《我的花泳青春》，文章用飽含深情的筆調表達了對花樣游泳的眷戀，她說：“我童年的后半程，我的整個青春，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全部奉獻給了我最珍愛的事業，最終，我成功了，這是一種巨大的幸福。”

在這種幸福面前，童年時總怕被送去體校的忐忑，青春時不能像同齡人一樣逛街看電影談戀愛的寂寞，以及30歲時還要綁著大秤砣在水里拼命的艱苦，都變得溫暖而有意義。也許正是這種幸福感，最終使她回絕了某家知名外企一再地邀請，放棄了去國外執教優厚的待遇，連之前要成為一名大學老師的夢想也給小心收藏起來。“那段日子確實為將來的路該怎么走糾結過，”她坦承地說，“但最后做這個決定時，是義無反顧的。”

一個“愛”字，或許就是她繼續花游之路的答案。

去年全運會后，張曉歡正式退役，和昔日的隊友王娜一起，從老教練汪潔和鄭嘉手中接過了國家隊教鞭，同時也創造了國字號最年輕教練的紀錄。

一夜之間，從一個隊員變成一個主教練，張曉歡慢慢發現，這種轉換比她原來預計的難多了。

180度的轉彎

在她原來的觀念中，教練是一個威風八面的角色，可以叉著腰站在岸上，對水里每個隊員給與指點。與底下隊員們的筋疲力盡相比，她們的工作似乎動動嘴就能完成。

可真正做了主教練，曉歡用“180度的轉彎”來形容她之前的看法。

十幾號人就這么眼巴巴地看著她，練什么？怎么練？一個隊伍怎么運轉起來？

她說，以前做運動員的時候，只要不訓練，時間都是自己的，可以去運動員教育基金會學一些喜歡的課程；作為一個“美劇控”，她可以窩在宿舍里看心愛的電視劇……可是現在，她的夜晚大多被為第二天的訓練寫各種計劃占據了，大到練什么，小到怎么分組，再到哪個教練負責哪些隊員。

她說，作隊員時，她是隊里有名的樂天派，每天嘻嘻哈哈，生活特別簡單，而現在，她總會突然陷入一種沉思狀態，包括晚上，連做夢都在為某個訓練上的事情糾結。這樣導致的直接后果是，頭發一把一把地掉，體重一斤一斤地輕。“我已經輕了有八斤了，倒省得減肥了。”

她說，以前，去國外比賽時是最幸福的，只要一心想著比賽就行了，其它萬事不用操心，而現在，生活簡直就變成了各種問題的大聚會。音樂的問題，運動員出場的問題、吃飯、班車、住宿的問題，租比賽場地，租水下音響的問題……別說去做，光看這些列在紙上的清單，就已經眼花繚亂了。

有時，一個奇怪的小念頭會沖到張曉歡的腦袋里——不然我還是回水里吧，照現在的身體情況，也許還能再練上兩年。但只要清醒下來，另一個更理智的想法便會適時蹦出來掌控大局——還是該把更多的機會留給更有闖勁兒的年輕隊員，自己早晚都是要退的。

史上最嚴厲

張曉歡接手的這支中國花樣游泳隊是一支嶄新的隊伍。13名一線隊員中，參加過2008年奧運會的只有5人，除去曾全程跟隨奧運集訓的1人，其余7名隊員全是新面孔，有的是第一次入選國家隊。新老隊員之間水平存在差距，技術特點也不一致，這是擺在新教練們面前最主要的問題。

在去年的冬訓中，教練組延續了井村時代的大強度體能訓練，并且把強度進一步加大。“加大到什么程度？那時我已經30歲了，而她們都是十八九歲的孩子，我覺得只要我能堅持下來，她們就能。”

那時練得很苦，有的小隊員會給省隊的教練打電話，說，不行了，不行了，都要被練死了。連中心的領導也曾半開玩笑地說：“你們這幫老隊員一退役真夠心狠的。”

動作做不好，重做，再做不好，還是重做，一個人完不成指標，所有人跟著一起游……有時，老隊員會悄悄替小隊員求情，但張曉歡認為，這是一種態度，一個人一個動作一個細節都不放棄。這一點，是她從老一代中國教練身上繼承下來的傳統，也是井村雅代教練堅持的理念。

之前，井村雅代被隊員們公認為是“史上最嚴厲”的教練，但現任隊長劉鷗在接受采訪時說：“目前看，歡姐才是最嚴厲的。”

正確的思路，加上嚴格的執行以及隊員們的努力配合，終于迎來了一個好消息。冬訓結束時，張曉歡拿到一張數據單，通過前后對比可以發現，隊伍的體能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對于她的自信心和執教能力都是一個肯定。

冬訓四個月“趕鴨子上架”的經歷，也給了張曉歡極大的鍛煉，她已經由連秒表都不會掐的、手忙腳亂的菜鳥教練，一步一步下來，有條不紊地走上了正軌。

找對點兒了

“愛表演，不愛扮演”，這是一句最近很流行的廣告語，說這話的是某個因為“奮斗”而家喻戶曉的年輕女演員。表演與扮演一字之差，卻彰顯著80后不走尋常路的性格特質。雖然只是與80擦了個邊兒，但是年輕的張曉歡骨子里也有一種尋求創新的欲望。用她自己的話說，是想給隊員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中國乒乓球項目的長盛不衰引發了她的一些思考。她認為，國乒的成績得益于嚴格的管理制度、選拔理念和良性的競爭環境。于是，新的教練組試著將一種新的競爭機制引進到花游隊。

首先是隊員的選拔，不管是參加過奧運會的老隊員，還是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小將，都被一視同仁地對待。即便入選了國家隊，大家也不能掉以輕心，因為還有定期測驗來進行一二線隊員的循環交換。

只是，每個項目都有自身特點，所以學習也不能是機械的。花樣游泳要求隊員相對固定，因為在一套將近4分鐘的節目中，隊員們要不停地換位，不停地跟隊友有身體配合，如果總換人，就總也熟悉不了。怎樣能在這兩點之間尋找平衡，比如在大賽前多久確定最后名單才是最科學的，張曉歡們還在摸索。

張曉歡和顧貝貝曾是中國花游隊的頂級組合，自2001年搭檔，連續多年都是國內花樣游泳雙人項目冠軍，2002年獲得釜山亞運會銀牌。雅典奧運會上，二人聯袂的《動感水之舞》獲得第七名。

嚴厲與親切似乎是一對反義詞，但是張曉歡覺得二者并不是非黑即白的。被叫做“歡姐”而不是“張練”的她，更喜歡“帶隊員玩。”練得枯燥了，需要靈感了，那么大家去看場電影吧。最新的這套自由自選的音樂是源自某部電影，在編排之前，張曉歡就帶著大家去看了這部影片，隊員們非常開心，也真的為編排想出很多奇妙的點子。

作為過來人，張曉歡對隊員們的困擾也感同身受。她自認為是一個開朗樂觀的人，即便如此，但在運動生涯的后半程，依然覺得喘不過氣來，訓練的壓力、情感的壓力、傷病的壓力、年齡的壓力、出路的壓力……隊伍里多是一些年輕人，還沒有完成學業就來到這里，所以能夠給予她們科學的心理疏導是非常必要的。

每周的心理課非常受隊員歡迎。張曉歡希望通過專家的輔導，讓大家具備良好的心態，這樣才能保證在遇到困難的時候不放棄，在取得榮耀的時候不會得意忘形。做到這一點很難，但張曉歡想讓大家最起碼知道什么是對的。

結果證明，無論是“玩”的理念還是課程的設置，都取得了明顯的成效，隊員們漸漸變得充滿活力，變得成熟起來。

張曉歡說，很欣慰啊，這說明我們找對點兒了。

新節目進行時

4月，隊里來了一位法籍編導，協助國家隊編排新節目。

這位編導來頭不小，不僅精通音樂編輯、舞蹈編排，還是世界上第一個男子花樣游泳運動員，曾經給很多國家的隊伍進行過編排工作，是游泳中心花大力氣從美國請來的。

能跟這樣的世界頂尖編排教練合作，張曉歡非常興奮。為人穩重，從訓時間很長，期間經歷了很多外教，在中國三級跳式的發展過程中積累了很多寶貴的經驗，這是張曉歡的執教優勢。但她也存在不足，尤其在節目的編排方面，還幾乎是白紙一張。因此，她一方面感激中心給予年輕教練這種最實際的支持，一方面在編排過程中邊看邊學，求知若渴，并帶隊員們與外教進行積極地互動。

據她介紹，技術自選規則的修改方案在今年年初開始實施，除了一些技術動作發生了變化外，方案對運動員的體能要求也更加嚴格。用節奏感非常強的音樂來做技術自選，是一個流行的趨勢，也是一個挑戰。本次，中國花樣游泳隊新的集體技術自選動作配樂選擇了廣為熟知《007》，是因為《007》在西方社會的認知度非常高，一聽這段音樂，幾乎沒人不知道。

目前，全新的《007》已經在2010年中國花游公開賽接受了裁判和觀眾的檢驗，反響不錯。在本次比賽中，另外兩套自由自選和集體組合的新節目也以交流的方式，在比賽之余展示給了裁判和其他參賽隊伍。有的裁判評價很高，也有的提出了不少建議。張曉歡說，中國運動員在某些方面還存在一些致命的問題，比如游進速度、隊形變化和動作發力等等，再就是節目怎么能編排得更巧一點，來掩蓋能力的不足，這也是今后努力的目標。

而對于這兩套動作的具體情況，張曉歡還是一臉神秘，笑稱，要先賣個關子，大家耐心等到今年9月在常熟舉行的花游世界杯，就能看到廬山真面目了。

等待之余，現在我們能夠做的，就是給這一支嶄新的隊伍，這兩位嶄新的教練，這三套嶄新的節目，再多一些關注，多一些鼓勵，多一些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