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厚澤病逝的當天下午,記者趕到設在朱厚澤家中的靈堂。屋內哀樂回旋,遺像前有胡耀邦夫人李昭率家人等獻上的花圈。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會會長高尚全、原福建省委書記項南的夫人汪志馨等人也隨后趕往靈堂悼念。朱厚澤妻子熊振群說,朱厚澤逝前因接受放化療,身體已經沒有抵抗力,春節過后,在20多天的時間內病情就快速惡化。談及傷心處,忍不住泣下。前來追悼者,也感懷落淚。
三年前,記者曾對朱厚澤做過專訪,訪談內容因故一直沒有刊發。今將其整理如下。
■ 保持一點彈性,保持一點柔性,有利于探索和發展
記者:你1985年下半年出任中宣部部長的時候,文化界是一個什么樣的狀況?
朱厚澤:我當中宣部部長的時候,正處于一個新舊交替的過渡期。一方面,老的辦報辦刊的思想、反對進一步多元化的思想,還是很強大;另外一方面,市場化、對外開放,加上黨內一些識時務的領導人,都在推動多元化。
這兩種力量是激烈沖突的。我是文革結束后的第六任中宣部部長。我在1985年8月自貴州到北京后,一直到12月都沒有公開講話。后來耀邦問我,你來了半年了,各方面有什么反映?我說別人的反映就是一條,不見(我的)動靜。他說,大膽一點嘛。后來又請人給我帶話:準備個報告,提到書記處大家討論嘛,討論時我們支持你,放開一點。我沒接受耀邦的意見,耀邦在這個問題上太理想主義。
我和其他部長不一樣,其他部長來了之后,就是三把火,準備文件請中央批,然后就向外發布。
記者:你沒有新官上任三把火,那你都做了些什么?
朱厚澤:我那時什么會也不開,我要開就開座談會。
1986年9月,十二屆六中全會將要通過《中共中央關于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指導方針的決議》。我就圍繞這個準備通過的決議,到處開座談會,聽作家、藝術家、出版家、理論家和文化官員等各方面的意見。看看他們的意見怎么樣,是贊成還是反對我的想法。我在中宣部,一年的時間在干這些事,不斷和各方交換意見。
記者:你當時有些什么想法要和他們交流?
朱厚澤:集中到一點,就是我剛才和你說的那句話,中國的意識形態要為文學藝術的繁榮、學術研究的發展,創造一個和諧寬松的條件。只有這么一個口號。
1986年3月,召開中國音樂家協會理事會議,借著這個會議的機會,他們讓我講些話,我就講了些意見。后來我的發言的新聞稿(不是發言全文)被登在《文藝報》上,新聞發出來之后,各方面議論紛紛,有些人贊成,當然不贊成的人也有,磨刀霍霍的。第二天我去參加出版界的會,他們讓我講,我也講了。后來在理論界的座談會,我也講了講,最后就引出問題來了。
我聽到一些反對的傳聞。既然傳聞來了,我要回答這些傳聞。后來在全國文化廳局長座談會上,我就把那三個“寬”一起講了:對不同的意見要寬容一點,對持有不同意見的同志要寬厚一點,整個的環境、氛圍要搞得寬松一點。我就展開了,從文藝方面擴展到其他方面。我說,保持一點彈性,保持一點柔性,有利于探索和發展,也有利于抗沖擊。而自然界的沖擊和社會生活的沖擊隨時都會到來,完全剛性的東西是不耐沖擊的。只有保持一點柔性一點彈性,才能適應這個局面。無論是處理國家大事還是家庭問題,這都是需要的。
我講了這些話,沒有準備見報。文化部有一個報紙叫《中國文化報》,等于是行業報紙。他們說要刊登,我說你們的報紙發行多少份?他們說就幾千份,等于是系統內部的報紙。我說,那好,你們要登就登吧。結果刊登之后,《人民日報》的人看到了,也不跟我說,也不跟他們當時的社長錢李仁說,直接就發了一個摘要在理論版,大概占了三分之一版,題目叫《關于文化問題的幾點思考》。
當時我正跟錢李仁在北戴河開會,早上一拿《人民日報》:呦,怎么搞的?過了一會,習仲勛的夫人給我打電話,說仲勛讓我晚上到他那去。晚上吃完飯,我就去了。吃了一會西瓜,習仲勛才高興起來了:你今天發了一篇文章,我讓送到老爺子(鄧小平)那邊去了。
我本來不愿意用很公開很正式的方式來表達這樣的觀點。這篇文章讓各方面議論紛紛。說好的和不贊成的都有。
記者:在鄧小平時代,文化領域還是有了很大的變化。
朱厚澤:客觀地來講,胡耀邦是支持變化的。袁鷹有一段回憶里面就講到,1985年春開的作協代表大會上,要選舉新一屆的理事會,再由理事會選舉新一屆的主席團。當時有關部門成立了專門小組,已經擬就了一個人事名單。作協黨組書記張光年向中央書記處匯報時就問,這個名單究竟是“指令性”的還是“指導性”的?如果是“指令性”的,那我們黨組做工作,保證執行;如果是“指導性”的,那我們還可以商量,聽聽代表的意見。胡耀邦怎么回答呢?既不是指令性的,也不是指導性的,是無效性的!
昨天我才聽別人說,胡耀邦不僅講到這,他還說“永遠都是無效性的”。就這么回答的。作家選他自己學術組織的領導,你們干嘛要管這么多?
記者:在這次作協代表大會后不久,1985年7月,你就開始出任中宣部部長了。你當時都提倡些什么?
朱厚澤:我是主張搞活一點。我為什么要提出來創造一個寬松和諧的環境?我跟他們講,藝術品是藝術家在創造,小說是文學家的作品,學術文章是人家研究員、教授的事,中宣部干什么?給人家提供一個好環境,讓大家奮發努力。
記者:在鄧小平時代,你覺得文化領域有了哪些變化?
朱厚澤:鄧時代有兩個因素,一個因素是胡耀邦等人都主張學術探索、文藝創作要搞得活一點,在黨內有這種寬容的人和寬容的力量。還有一個因素是鄧小平要開放,他要跟世界接軌。意識形態上的單打一,怎么可能跟整個開放的形勢不矛盾?外國進來的不光是汽車。汽車本身是文化的載體,技術是文化的載體,所以經濟的交流必然帶來文化的相互影響。
■ 把農民的手放開
記者:你離開中宣部到農研室時,農村的問題已經到了很嚴重的地步么?
朱厚澤:總的講,還是往前發展的時候。當然,我1987年到農研室時,農村也有很多矛盾了。“端起碗來吃肉,放下筷子罵娘”這句話那時就有了。那個時候,農民開始到這個廣東附近去打工,鄉鎮企業開始放開,溫州和蘇南也在向前走,形勢還是比較好。
鄧小平復出后,在處理政治問題的同時,最大范圍地解決農村問題。耀邦、萬里等都支持了包產到戶,最后鄧小平也點了頭。這一點頭,影響就很大了。整個農村經濟都恢復活躍了。原來是把農民的手綁起來,綁起來政府管人家飯也行,又要人家自己管飯!你把農民的手放開了,他們還能養不活自己?
記者:包產到戶時,貴州的情況是怎樣的?
朱厚澤:當時在貴州,辯論非常激烈。當時的省委書記池必清態度非常堅定。黑龍江的省委書記不贊成包產到戶,要搞大農業和機械化。那句“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就是池必清書記說的。
鄧小平的經濟試驗,首先碰到的第一個問題是農村問題。這個農村政策對西部來講是非常適合的。工商業政策鄧小平是主張開放的,這個也是很適合的。我們當時都是非常擁護的。
有了這兩條以后,經濟就開始活躍。我在貴陽市委工作的時候,城里的菜、肉、魚問題都解決不了,遼寧省委書記任仲夷在沈陽率先把城市的農貿市場給放開了,讓農民進城賣菜。這樣搞在城里能行嗎?北京也是擔心得不得了。結果是搞起來了。全國都到沈陽去看,沈陽開了一個關于全國城市市場的會議。我們貴州后來也搞起來了。
記者:改革開放最初從農村開始,包產到戶釋放了生產力,但也產生一個問題,農村始終是分散的小農經濟,不能形成美國的那種莊園式生產。
朱厚澤:這個問題是這樣的,中國連小農經濟都談不上,中國是微型農戶。法國就是小農經濟的國家,波蘭也是。但是你看看人家的土地和人口是什么關系。人均耕地比我們大得多。而且我們解放以后把農民限制在農村,無法出來,造成的后果是很嚴重的。
形成中國這種狀況,既有我們政策上面的原因,長期的封閉,城鄉分割。也有客觀上的原因,人口與土地的對比關系非常緊張。主觀上的原因最主要的是,我們不讓農民介入工商業,認為農村搞鄉鎮企業是搞資本主義,是跟國營爭資源。這是很糟糕的觀點。
現在農村要逐步從分散的農戶走向大農業。這是一個過程,最起碼需要具備兩個條件,一是大量的農民轉入非農產業,農民要走出來,在工商社會找到他們的安身立命之地。另外一個條件是,農村本身生產力在發展,要允許他們的土地相互兼并。只有在一家一戶的基礎上,才會有真正的聯合。
■1980年代后期就提出取消農業稅
記者:1990年代以來,導致農村干群關系緊張的原因是什么?
朱厚澤:最近這些年,農村干群關系緊張,有兩大問題。一個是農民沒有土地的產權,所以當工商業發展起來,農民的土地向非農用途轉移的時候,被政府和資本集團給分掉了,他們拿不到多少。農民要帶著資金和技術才能進入工商社會。資金從那里來?全世界的農民,都要靠土地產權的轉移。而我們農民的土地轉移之后,資金讓政府拿走了。這是最大的問題,農民轉不出來。這就是我說的農民光著屁股進工商社會。
第二個,我們在城市化的過程中,有一些不切實際的搞法。把農民進城的門檻和成本大大地提高了,他進不來了。所以我老是呼吁這個問題:為農民進入城市、進入工商社會,提供一個低成本的通道。
記者:此前農村干群沖突的一個比較直接的原因是,村干部不斷收取各種名目的稅費。現在把農業稅取消了。你在農研室工作的時候,沒有人提出過取消農業稅的問題么?
朱厚澤:當然早就提出來了。1980年代后期就提出來了,我們農研室通過研究報告的形式,送給中央書記處和國務院。
因為原來國家財政不重視農村,只想從農民這邊拿東西。幾千年以來的皇糧國稅還能不交么?怎么能夠免呢?當時強調政府財政沒有這個力量,給頂住了。
記者:你在農研室做副主任時,主要關注哪一塊?
朱厚澤:主要是關注農村的經濟結構。鄉鎮企業如何向前發展?如何從單一的糧食生產轉向多種經營、從單一的農業轉為農工商一起搞?讓農民從農村的限制中走出來,走向城市和沿海地區。
記者在:后來鄉鎮企業基本上都凋敝了。
朱厚澤:鄉鎮企業不是凋敝了。鄉鎮企業有兩種形態。一種以溫州為代表,它實際上就是民營經濟的雛形,不但沒有凋敝,反而一直發展上去了。另外一種形態是以蘇南為代表的,集體所有制,后來搞不下去就轉型,轉型的過程中出現一些問題,有一部分集體財產被鄉鎮企業的領導人占為己有,影響很壞。
記者:毛澤東時代就開始“農業為工業提供積累”的政策,包括改革開放以后,農民的社會保障這一塊,也長期未予考慮。直到近幾年,對弱勢群體的關注才多了起來。你感覺呢?
朱厚澤:進入1990年代后,特別是本世紀以來,中國的社會矛盾越來越尖銳化。經濟高速發展的同時,農民的醫療、教育和養老保障沒有提上日程,和城市差距太大。最近幾年在這方面做了一下調整,這個選擇是對的。
現在的問題在什么地方呢?現在我們的財力是允許在社會保障上做得更好的,但我們沒有做。政府現在辦了許多不該政府辦的事,不要把錢投入到應由市場解決的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