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2010年4月6日起,陜西歷史博物館將常年展出《大唐遺寶——何家村窖藏出土文物展》。這是“何家村遺寶”自1970年發現以來首次大規模集中對外展出,其中包括鑲金獸首瑪瑙杯、鎏金鸚鵡紋提梁銀罐、鎏金舞馬銜杯紋皮囊銀壺和鴛鴦蓮瓣紋金碗四件國寶。齊東方說:“這批文物代表了唐代金銀器工藝和美術發展的最高峰。”
進入陜西歷史博物館西展廳,正中間的位置,陳設著兩只不起眼的灰色陶質大甕和一只提梁銀罐。很難想象,上千件精美絕倫的金銀器就是放在這里,埋藏了上千年,直至1970年的一次意外發現。
■ 四十年前的意外挖掘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1970年10月5日,陜西省革委會打電話給陜西省文化組,相當于現在的文化廳,說是在西安市南郊何家村陜西省公安廳下屬的一個收容所,在蓋房挖地基的時候發現了一個陶甕,估計是文物,讓派人過去處理。”韓偉是原陜西歷史博物館副館長,何家村窖藏的主要發掘人之一,其他四位主要發掘者都已過世。他向記者回憶著當年的情景,“我們當時所在的單位是陜西博物館#8226;陜西文館會里的文館部,文革后改名為考古所。我們的部長杭德洲接完文化組的電話,便帶了我、雒忠如、王玉清、杜葆仁去看現場。我們去的時候,陶甕里的東西已經取出來,在會議室擺了一桌子,我們一看就知道是非常重要的文物。”
杭德州他們大致清點了一下桌上的文物后,發現陶甕是埋藏在活土中,出土的有些器物不能成套等現象,根據這些情況推測,附近可能還有文物埋藏。同時,為了弄清楚出土文物的遺址范圍,杭德洲等人決定從10月7日開始進行鉆探。“一般唐代埋藏距離現在的地面是1.2米,秦代地面距離現在就是1.7米,不會太深,我們從很遠的地方往回收著探。10號那天,距離發掘地比較近的時候,有情況了。有一片區域陶片很多,我們不停把陶片打穿往下探,唯獨有一個地方打不穿,探桿一上去就不停地顫動。實際上,是杭德洲的探桿插到了第二個陶甕的肩部。你在展覽中,看到有一個陶甕肩上有一缺口,就是這么來的。”
當年的這片發掘地,現在是陜西省國家安全廳的所在地。在唐朝的時候,這一片位于長安城興化坊內,該坊處在朱雀大街以西,往北過兩坊是皇城,西北跨一坊是西市。盛唐時期,朱雀街兩邊四坊的范圍內,居住著許多重要的人物,街東興道坊有殿中監左散騎常侍知尚食事李令問宅,安仁坊有玄宗第二十五女萬春公主宅,崇義坊有秘書監馬懷素宅,刑部尚書韋堅宅,興化坊有邠王李守禮、京兆尹孟溫禮、晉國公裴度、租庸使劉震等曾在此居住。環視興化坊的周邊,就能看出這里是皇家貴族和高官顯貴居住的黃金地段。
“當時向革委會主任匯報后,他還特意派了一個吉普車給我們用,這還是美國二戰的吉普車,是解放戰爭的時候被繳獲的。挖掘是在第二天早上,很快考古工作者們就挖出來一個大甕和一個提梁銀罐,這里面出的東西不亞于前一罐。”
■ 唐代金銀器窖藏之大者
到今天,四十年過去了,韓偉回憶起來的時候,仍然難以抑制心中的激動,“展覽中,有一件方形青玉,長11厘米,寬9.5厘米,高7.2厘米,這是第二個陶甕里出來的第一件文物,在它的下面,摞著銀碗、銀盤等金銀器物。”
當將金筐寶鈿團花紋金杯從甕中取出來的時候,腹部原鑲嵌的寶石因老化酥解而紛紛掉落,更讓人驚奇的是它物中藏物,打開鎏金鸚鵡紋提梁罐的蓋子,里面有水,幾團金箔漂在水面,12條小金龍井然有序地站立在上面,紅、綠、藍等寶石也全部在水中。
“挖掘結束后,我和王玉清兩個人負責登記,稱重。出土文物從種類看十分豐富,包括日常生活所用的飲食器、藥材、玉帶、銀盤、銀板、貨幣,種類很多,有一千多件,金銀器成器皿的270件。銀鋌8件,銀板60件,我記得金銀銅錢幣466枚,其他像金龍12個,瑪瑙3件,水晶器1件等。”韓偉說,“這是一次非常重大的發現,在學術發現史上具有重大的意義,西安是唐都長安的所在地,何家村遺寶出土地位與皇城附近,在京城內發現這么集中、豐富的寶藏還是第一次,也是迄今為止唯一的一次。自50年代以來,西安地區發現唐代金銀器窖藏大約20處,無論是數量、種類還是品級,沒有一處能比得上何家村遺寶。”
■ 異域風格的唐代金銀器
“我們這次共展出何家村窖藏出土文物300多件組。這是自1970年發掘以來,首次大規模、系統化的公開展出,其中有一多半為首次公開亮相。”
鑲金獸首瑪瑙杯是迄今考古發現唐代俏色玉雕的海內外孤品,被國家列為禁止出境的國寶級文物。俏色瑪瑙由紅、棕、白三色相雜,如同夾心餅干,層次分明,鮮嫩滋潤。瑪瑙杯整體形狀像一只伏臥的小獸,豎立的一端為杯口,稍平直的一端雕成生動可愛的獸首。獸首圓瞪雙眼,目視前方。獸頭上下的肌肉,寥寥數刀,刻畫得十分逼真,兩個長角,粗壯有力,碩大的獸耳高高豎起,獸嘴上鑲嵌的金塞,能夠靈活地蓋合。
“目前學術界對這件珍品的產地和時代仍存有爭議,但對其造型為西方的‘來通’卻是一致的認識。”陜西博物館館長成建正說,“‘來通’是希臘語音譯,用于注酒。當時人們相信用它注酒能防止中毒。舉起‘來通’將酒一飲而盡是向酒神致敬的表示,所以也常常用于禮儀和祭祀活動。”從唐代以前的圖像資料看,用這種酒具飲酒的場面常出現在胡人的宴飲生活中。在中亞、西亞,特別是薩珊波斯(今伊朗)的工藝美術中是十分常見的。何家村出土的這件或來自西方,或出自唐人工匠的仿制。
“這批東西非常獨特,它代表唐代金銀器工藝和美術發展的最高峰。”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教授齊東方說。
開放的唐代以追求新奇為時尚,穿胡服,食胡食,跳胡舞成為當時人們熱衷的事情,而輸入的外來物品擔當了文化傳播的角色,對唐人產生了極大的影響。薩珊和粟特等地區輸入的金銀器成為唐代皇室貴族們追逐的對象。
展覽中有一件素面罐形帶把銀杯,設計巧妙、實用。杯子的環形柄上焊有平鋬指墊,拿杯子的時候,拇指可以按在指墊上,既舒適,又能幫助其他手指加力持重,增加拿杯子時的穩定性。目前中國出土的資料中,只與李家營子素面罐形帶把銀杯相似,而與其他大量唐代銀器風格迥異,這是粟特在7至8世紀盛行的器物形制。同時還有來自波斯薩珊王朝庫思老二世時期制造的銀幣,日本奈良時代和銅元年(唐景龍二年,公元708年)鑄造的合同開珥銀幣。
這批文物中除了有明確來自異域的物品外,還有惟妙惟肖的仿制品。至于唐人受外來影響下制作創新的產品則數量更多,許多器物前所未聞。比如人物忍冬紋八棱金杯、伎樂紋銀杯、鎏金伎樂紋八棱金杯,形制及長須下垂的胡人頭像都是粟特銀器的風格,但器物厚重,制作方式和構圖模式又不是粟特風格,很有可能是由生活在長安的粟特工匠制作的。
鎏金仕女狩獵紋八瓣銀杯,形制上雖然還保留著粟特帶把杯的遺風,但褒衣薄帶的侍女已經完全中國化了,可能是唐代工匠在粟特銀器影響下改造、創新的作品。鎏金海獸水波紋銀碗,鎏金雙獅紋銀碗,碗內底部突起的動物紋裝飾是粟特銀器的特點,做法就是單獨用一塊銀片,捶打出所需的突起的動物形象,然后焊接到碗的內壁底部。這種裝飾手法在中國傳統的金銀器中不見,唐代工匠仿造這種方法進行了巧妙的改良,直接在器物底部錘打出突起的紋飾,這樣一來既有相同的立體效果,制作又變得簡便。
何家村唐代窖藏金器總重達唐大兩298兩(唐大兩,合今45克),銀器總重3900多兩。唐代銀價不見記載,它與黃金的兌換率大約是五換一或六換一。也就是五、六兩白銀相當于一兩黃金。何家村出土的這批金銀器可折合黃金900-1000兩。
根據趙璘《因話錄》記載 “范陽盧仲元……持金鬻于揚州,時遇金貴,兩獲八千。”一千兩黃金可折合唐錢八百三十萬錢。根據溫庭筠《乾饌子》中有一段商人買宅子的記載,“一副玉帶銙值錢三千貫,每貫當值一千錢,十副玉帶銙就值三千錢。”依此計算,僅黃金、白銀的本身價值和玉帶銙就值三千八百三十萬錢。相當于當時15萬男丁一年向政府交納的租粟,這里還沒有算上其他各類寶石的價值,以及金銀器的手工費用,足見這批珍寶的主人是多么富有。
何家村遺寶是唐代貴族奢華生活的真實反映。發現的金開元通寶30枚,是目前考古發現中唯一的一次。唐代的金、銀開元通寶不用于市場流通,專用于賞賜。文獻記載,唐玄宗常常在承天門上陳樂設宴,席間向樓下拋撒金錢,以賞賜大臣。唐代詩人張祜在《退宮人》一詩中以“長說承天門上宴,百僚樓下拾金錢”來描寫這種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