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世界最重要的猜謎游戲正在上演:中國加息的靴子何時落下。
幾乎在一夜之間,人們開始對眼前的繁榮景象產生了懷疑:原本樂觀的制造企業正重新制定生產計劃,房地產公司從“捂盤”一下轉變為讓利銷售,中間商們則忙于調整庫存。在1月18日,央行上調商業銀行存款準備金率0.5個百分點后,似乎所有的擔憂終于開始變為現實:為刺激經濟而實施了一年有余的寬松貨幣政策被拉住了韁繩。
最先感受到變化的是各家商業銀行的信貸員們,在忙碌了整整五個季度后,他們再也不必為手中發放不出去的信貸額度而發愁了,這是由于在政策正式生效之后的一個星期內,多家商業銀行或者大幅放緩,或者干脆叫停了新貸款的發放。
與過去數年中人民銀行大大小小的調控行為完全不同,此番并不算大幅度的調整旋即引發了全球市場的震動:在1月12日晚央行對外公布調整消息后,亞太股市的各大權重股立即在第二天出現劇烈波動,而美元隨后上漲。在2009年中國成為帶動世界經濟走出衰退的最大動力后,中國貨幣政策的變化已經毫無疑問地變成了未來全球經濟走勢的晴雨表,在退出信號日漸強烈之時,如今的問題是:怎么退?
加息
每到年初,各大金融機構的經濟學家們都會習慣于對全年經濟走勢進行預測,與往年的各持己見相比,今年的論調顯得相當一致:在央行提高存款準備金率后,幾乎所有機構都認為加息已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唯一的變數僅在于時間點和力度。德意志銀行大中華區首席經濟學家馬駿及東方匯理銀行的預測是從二季度開始進入加息周期。法國巴黎證券(亞洲)有限公司總經理兼首席經濟學家陳興動在接受《環球企業家》采訪時表示,到通貨膨脹上升使得銀行存款實際利率為負時才可能加息,應該是在三季度。渣打銀行和野村證券的預測相對比較激進,認為首次加息將會出現在第一季度。
“今年的宏觀調控將是家常便飯,加息不可避免?!币按遄C券中國區首席經濟學家孫明春一語道破玄機。實際上在相當一部分觀察人士看來,與“四萬億”的財政刺激計劃相比,寬松的貨幣政策才是中國經濟在2009年“保八”最大功臣,在此成功后隨之而來的貨幣政策收緊亦在情理之中。
事實上,敏感的企業早已采取了行動。在去年12月,中糧集團總裁寧高寧便要求旗下的房地產公司盡快賣掉手中的現有樓盤,而此前,其大悅城商住項目還需要排號申購。就在同時,炙手可熱的新能源企業亦同樣意識到了風向的轉變,在生產太陽能光伏產品的英利,集團總裁苗連生一改往日的樂觀,開始告誡全體員工要做好應對經濟形勢變化的準備。
政策層面也并不輕松,盡管高層在多個場合均對外宣稱“將繼續實行寬松的貨幣政策”,但自去年四季度開始,央行及銀監會已經控制商業銀行貸款方面變為“外松內緊”的策略,要求銀行控制貸款增速及信貸風險——盡管監管層從未如此公開表示過,但這已經成為市場上公開的秘密。統計數據記錄了這一政策的效果:根據央行的金融統計數據報告,2009年前三季度的信貸增量8.67萬億元,同比多增5.19萬億元;全年增加9.59萬億元,同比多增4.69萬億元。比較一下就會很容易發現四季度的信貸增量已經大幅縮水,這與以往年末各家銀行都會突擊放貸以用完信貸額度,從而導致四季度尤其是12月份的信貸增量上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進入2010年,央行采取了更多的措施來收縮流動性。央行在新年第一周將其期限為3個月的央票收益率提高四個基點至1.3684%。在此之前,自2009年8月份以來,收益率一直未曾變動。1月19日,央行再次將1年期央行票據的收益率上調,而其幅度更高于交易員此前的預計區間。同時,央行在當天的公開市場操作中發售了240億元的央票。這一連串動作的用意相當明顯——收緊錢口袋,拍賣央票是為了對流動性實施沖銷式干預,提高收益率則有助于回收更多現金。在兩次提高央票收益率期間的1月12日,央行宣布將絕大多數的商業銀行的存款準備金率上調0.5個百分點。
至此,貨幣當局退出“適度寬松”的貨幣政策的路徑逐漸清晰:行政指導——公開市場操作——提高存款準備金率。而在多數經濟學家看來,接下來的手段無疑會更有影響力。
新考驗
對于執掌中國宏觀經濟走向的財政部和人民銀行來說,自2008年底四萬億經濟刺激計劃出臺后,操控這架飛馳的馬車似乎變得簡單了:擴大投資、增加信貸。而在2010年,這一任務無疑將變得復雜起來——它必須跑在保證平穩增長與抑制通脹的兩條線之間。
對于緊縮政策的最直接擔憂來源于銀行和房地產行業,由于宏觀經濟的不確定性依舊很大:房地產對于經濟增長的拉動力恐怕不會如2009年那么大;隨著“四萬億”刺激計劃進入逐漸收尾階段,基礎設施建設投資對于GDP的貢獻也將降低;而美國市場的消費水平仍然低迷,承載著厚望的出口可能也不會太樂觀;至于消費,在收入分配制度沒有明顯改變的情況下,很難期待消費增長會大幅超過15%至16%的平均水平。更大的壓力來自于海外市場,在1月27日開始的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中,關于人民幣升值的國際呼聲再次高漲。
看起來真是麻煩重重。在匯率方面,不升匯率或升得太少難以應對國內外壓力,升得過多則有可能導致熱錢的流入。對于市場普遍預期的加息而言則需要更加謹慎,利率直接影響到資金成本,因而通常被認為是對市場形勢影響最大的貨幣工具。這也意味著,如果使用不當的話,其產生的負面影響也將具有相當的破壞力。
不過央行的信號早已發出,在去年12月22日,中國人民銀行行長周小川便公開指出,今年的貨幣政策將圍繞如下四個目標來設定,“第一個就是保持低通貨膨脹率,其次是經濟增長,第三是就業率,第四是國際收支平衡?!?/p>
盡管通常情況下,貨幣政策相對于宏觀經濟的變化來說一般都是滯后的,但中國貨幣當局在金融危機期間的作為在很大程度上提升了外界對其的認可程度。中金公司研究部執行總經理高挺對《環球企業家》表示,人們習慣上仍然以老眼光來看待今年的貨幣政策,認為將會滯后于經濟變化,但是實際上中國的貨幣政策的前瞻性和系統性已經有了很大改進:“有可能政策的調整會早于市場預期?!?/p>
更為重要的是,在央行的工具箱里還有更多武器。實際上,目前已出臺的政策對于銀行來說僅僅是“毛毛雨”,一旦央行提高對商業銀行資本充足率的要求,特別是核心資本充足率,便會迫使銀行不得不收回部分貸款。不過在人民幣升值問題上看,似乎可做的選擇并不多。出口的復蘇和其它國家的喋喋不休無疑將是最主要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