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綠記》語言指瑕

《囚綠記》(蘇教版九年級語文上冊)是現代散文作家、翻譯家陸蠡的一篇借物抒情散文，寫于抗日戰爭爆發后的上海孤島。文章講述了作家與常春藤的一段“交往”經歷:“瞥見”綠、“留戀”綠、“幽囚”綠、“開釋”綠、“懷念”綠。作者憂慮祖國大好河山的淪亡，含蓄的借贊美常春藤“永不屈服于黑暗”的精神，歌頌中華民族不畏強暴、堅貞不屈的民族氣節，寄托了對祖國自由、光明、復興的熱切期盼。作品具有極高的思想性和藝術性。

令許多人稱道的還有文章的語言。配套《語文教學參考書》就如此評價:“文章語言優美、清麗，節奏舒緩，憂郁的色彩同表達的思想情緒十分融洽和諧”、“作品樸實清新的字句中含有作家的情感血淚，淳厚淡遠而又瑰麗的文筆里滲有和諧真醇的詩意。”這些與作者自己在《囚綠記》序文里所說一致:“我用文字的彩衣給它穿扮起來，猶如人們用美麗的衣服裝扮一個靈魂。”[1]然而，筆者細細品讀，竟發現該文在語言表達方面存在諸多瑕疵。

一、標點錯誤

①我疲累于灰暗的都市的天空，和黃漠的平原。

②我漸漸不能原諒我自己的過失，把天空底下的植物移鎖到暗黑的室內;我漸漸為這病損的枝葉可憐，雖則我惱怒它的固執，無親熱。

③我不得不變更我的計劃;在七月中旬，不能再流連于烽煙四逼中的舊都，火車已經斷了數天，我每日須得留心開車的消息。

④我懷念著綠色把我的心等焦了。

①句中介詞“于”的賓語“灰暗的都市的天空，和黃漠的平原”是一個并列短語，中間有了連詞“和”就不應該再用逗號停頓。②句中“把天空底下的植物移鎖到暗黑的室內”是解釋說明“我自己的過失”是什么，所以兩個分句之間不應該用逗號，而應該用冒號，或者用破折號。“固執”和“無親熱”是詞與短語的并列，應該用頓號，而不應該用逗號。③句中第一句陳述完了，跟后面的句子不存在并列關系，所以不應該用分號，而應該用句號。第二句到“舊都”處陳述完一層意思，也應該用句號，而不應該用逗號。④句表達的意思不夠清楚，關鍵是“我懷念著綠色”后面缺少逗號停頓。

二、不簡潔，重復羅嗦

①我留戀于這片綠色。

②我移徙小臺子到圓窗下，讓我面朝墻壁和小窗。

③我是原打算七月尾就回南京去的。我計算著我的歸期，計算這“綠囚”出牢的日子。

④我懷著喜悅而滿足的心情占有它，那是有一個小小的理由。

⑤這樣了截爽直使公寓里伙計都驚呆了。

⑥我每日須得留心開車的消息。

⑦向它致誠意的祝福。

①句用的是文言句式，介賓短語“于這片綠色”充當“留戀”的后置狀語，顯得繁瑣。如果將介詞“于”刪去，變成“我留戀這片綠色”，“這片綠色”直接做動詞“留戀”的賓語，那么就簡潔清楚了，且更加符合現代漢語的習慣。②句中后一分句的省略主語應該是前一句的主語“我”，“(我)讓我面朝墻壁和小窗”，讀起來多別扭，“讓我”顯然重復多余，應刪去。③句中“歸期”的定語“我的”也是多余的，刪去句意不變，反而更簡潔。④句中的“喜悅”與“滿足”盡管意義不同，但在該句中兩者帶有相互包含的意思，因此，為了避免重復，只須用其中一個。⑤⑥句中，“了截”與“爽直”的意思都是直截了當、直爽、爽快、利落的意思，“須”與“得”(děi)都是需要的意思，在各自的句中也都不應重復使用，必須各刪掉其中一個。⑦句中，“向它致誠意的祝福”是“狀+動+賓”短語。動詞“致”的賓語中，“誠意”作“祝福”的定語，“祝福”便成了一個名詞，全句的主干即:致祝福。“致”意思是給予、向對方表示禮節、情意等，“祝”是衷心地向對方表示良好愿望的意思，都是動詞，而且詞義相近，同時出現，重復羅嗦。此句應改為“真心誠意地祝福它”、“向它祝福”、“向它致意”或“向它致福”等。

三、生造詞語

①我開始了解渡越沙漠者望見綠洲的歡喜。

②我占據著高廣不過一丈的小房間。

③我疲累于灰暗的都市的天空，和黃漠的平原，我懷念這綠色，如同涸轍的魚盼等著雨水!

④我移徙小臺子到圓窗下。

⑤看它怎樣伸開柔軟的卷須，攀住一根緣引它的繩索，或一莖枯枝。

⑥未除凈的草根在我的床下茁出嫩綠的芽苗。

⑦我心里還引為可惜，倒怪他多事似的。

⑧我以揠苗助長的心情，巴不得它長得快，長得茂綠。

⑨擔心我的朋友電催我趕速南歸。

①句中，“渡”在《現代漢語大詞典》[2]中有四個義項:(1)由此岸經過水面到對岸。(2)用船只、竹筏等載運過河。(3)渡口。(4)渡船。可見，“渡”與江河相關。此句中“越”的對象是干旱缺水的“沙漠”，所以用“渡”不恰當。《現代漢語大詞典》及《現代漢語詞典》[3]中也找不到“渡越”和“度越”，屬于作者生造。應該用“穿越”才恰當。②~⑨句中加點的都是生造詞語，有的似乎是受到文言詞語的影響，有文白雜糅之嫌。②句應改為“高和寬都”。③句應換用“疲憊”、“疲倦”、“疲勞”或“勞累”等。④句應換用“移動”、“搬移”。⑤句改用“牽引”、“牽拉”或“引導”。⑥句“茁出”改為“長出”;“芽苗”改為“芽”、“苗”、“幼芽”或“幼苗”。⑦句改用“感覺”、“認為”或“以為”。⑧句改用“繁茂翠綠”。⑨句應改為“趕快”、“趕緊”。

四、用詞不準確

①窗上有很靈巧的紙卷簾。

②把可畏的光線射個滿室。

③并且左下角是打碎了，留下一個大孔隙。

④看它怎樣舒開折疊著的嫩葉。

⑤我要借綠色來比喻猗郁的年華。

①句中“靈巧”是靈活而巧妙的意思，一般指人或物體本身能自動表現出靈活的性質，如某人心思靈巧、手靈巧等。此句中“窗簾紙”是不能主動開閉的，作者要表達的意思是“窗簾紙”輕巧、使用方便，所以應該用“靈便”。②句，盡管《現代漢語詞典》中將“光線”解釋為就是物質“光”，但是，學過光學的中學生都知道，在物理學上，光通常指照在物體上，使人能看見物體的那種物質，如太陽光、燈光、月光等;光線表示假想中光傳播的路線，即是一個偏正結構的詞，中心詞是“線”。該句中，“把可畏的光線射個滿室”是“狀+動+補”結構的短語，名詞“光線”是動詞“射”的對象。“光”可以射，但是“線”不可以射，“光”可以照個滿屋，但是“線”怎么照個滿屋呢?因此，句中作者把“光線”等同“光”混淆使用是不正確的，應修改為“光”。③句中的前一個分句是被動句，“是”沒有表示被動的用法，應改為“被”。④《現代漢語詞典》給“折疊”的解釋是:“把物體的一部分翻轉和另一部分緊挨在一起:~衣服|把被褥~得整整齊齊。”而常春藤的“嫩葉”只是打著卷兒，用“折疊”來描寫其形狀就失真了，應換用“卷”。⑤句，課文頁下給“猗郁”的注釋:“嘆詞，表贊美。也作‘猗與’‘猗歟’。”嘆詞極少作定語。“猗郁”作名詞“年華”的定語則令人費解。可以換用形容詞“美好”，通俗又明確。

五、搭配不當

①我忘記了困倦的旅程和以往的許多不快的記憶。

②我天天望著窗口常春藤的生長。

③下雨的時候，我愛它淅瀝的聲音，婆娑的擺舞。

④我拿綠色來裝飾我這簡陋的房間，裝飾我過于抑郁的心情。

①句中謂語中心詞“忘記”的賓語是由并列短語充當，即其對象是兩個。一是“忘記了困倦的旅程”，動詞“忘記”與賓語中心詞“旅程”搭配不當，根據課文的內容，應為“忘記了旅途的困倦”。二是“忘記了以往的許多不快的記憶”，賓語中心詞“記憶”前面有兩個定語，其一“以往”與“記憶”意思重復，其二“忘記”與“記憶”動賓搭配不當。此句應改為:我忘記了旅途的困倦和以往的許多不快。②句的主干是“我望生長”。望，指向遠處看，文中常春藤就在“我”眼前，伸手可及，加上植物的生長是很慢的，不宜一下子就看出的，因此“望”與“生長”動賓搭配不當。可以改為:我天天看著窗口常春藤，仔細地觀察它生長。③句中“擺舞”描寫了常春藤搖動舞蹈的情形，光下雨不刮風是不可能出現如此大幅度擺動的，必須在“婆娑的擺舞”前加上“刮風的時候，我愛它”，或者在“下雨”后面加上“刮風”，這樣才能前后搭配得當。④句中的。“裝飾”，在《現代漢語大詞典》里解釋為:“在身體或物體的表面添加一些使更為美觀的附屬物。”第一個分句“房間”前面用“裝飾”，動賓搭配恰當。可后一個分句卻不然，“心情”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是人的內在感情狀態，“抑郁的心情”不可以“裝飾”，只能與動詞“改變”或“改善”搭配。

六、句子成分殘缺

①在我離開的時候，便是它恢復自由的時候。

②有一天，得重和它們見面的時候，會和我面生么?

③我望著這小圓洞，綠葉和我對語。

④可是在每天早晨，我起來觀看這被幽囚的“綠友”時，它的尖端總朝著窗外的方向。

⑤枝條變成細瘦，變成嬌弱，好像病了的孩子。

①句中“在我離開的時候”是時間狀語，整個句子缺主語，應刪去介詞“在”。②句與①句相似，可改為“有一天，我重和它們見面的時候，它們會和我面生么?”③句中前一分句的主語是“我”，后一個分句“綠葉和我對語”只是作者的感覺，主語也應為承前省略的“我”，應在“綠葉和我對語”前補上所缺的謂語動詞“感覺”。④與③句相同，也應在“它的尖端總朝著窗外的方向”前補出所缺的謂語動詞“發現”。⑤句中“枝條變成細瘦，變成嬌弱”的主語是名詞“枝條”，謂語是動詞“變成”，可是賓語只有形容詞“細瘦”、“嬌弱”，而缺少中心詞“模樣”或“的樣子”，主語和賓語搭配不當。也可以直接把“變成”改為“變得”，讓“細瘦”和“嬌弱”充當補語，使句子既完整又簡潔。

七、歧義

①便毫不猶疑地決定下來，這樣了截爽直使公寓里伙計都驚奇了。

②火車已經斷了數天，我每日須得留心開車的消息。

③我了解自然無聲的語言，正如它了解我的語言一樣。

①句前文“當公寓里的伙計替我提了隨身小提箱，領我到這房間來的時候”中沒有提到是一個還是幾個伙計，所以“都”可以有兩種理解:一者表示總括全部，強調公寓里的所有“伙計”全部“驚奇了”;二者表示“也、甚至、竟然”的意思，連公寓里伙計都驚奇了。從“隨身小提箱”推測，當時只有一個伙計在場，如此，第二種理解就是正確的。可直接把“都”改為“也”或“竟”。②句中“斷”既可以理解為火車客運停止了，也可以認為是指長形的火車壞了，分成了一段或幾段，導致停運了。反正都是交通運輸停止了，不如直接用“停”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③句如果不稍加推敲，也會產生歧義。此句的“自然”，既可解釋為自然界，也容易讓人認為指“語言”是從心底里產生，不受干預，自由地發出。根據此句的上一句“我望著這小圓洞，綠葉和我對語”分析，第一種理解的可能性較大，只需將“自然”改為“自然界”就不會有歧義了。

八、語言表達不清晰，句意不明確

①綠色是多寶貴的啊!

②植物是多固執啊!

③我懷念著綠色把我的心等焦了。

④我急不暇擇的心情即使一枝之綠也視同至寶。

⑤門雖是常開著，可沒人來打擾我，因為在這古城中我是孤獨而陌生的。

⑥我為了這永遠向著陽光生長的植物不快，因為它損害了我的自尊心。

這6個句子在表達上都存在著語句不通順或者詞序不當等表意不明確的毛病。應作如下修改:①綠色是多么的寶貴啊!/綠色多么寶貴啊!②植物是多么的固執啊!/植物多么固執啊!③我懷念著綠色，她(它)把我的心等焦了。④我急不暇擇——即使一枝之綠也視同至寶。⑤門雖是常開著，可沒人來打擾我，因為在這陌生的古城中我是孤獨的。⑥我對這永遠向著陽光生長的植物深感不滿，因為它傷害了我的自尊心。

選作教材的文章必須具有極強的典范性。教材編者在遴選文章時，既要考慮思想性和藝術性，也要把握好語言表達關，以便對學生規范使用祖國的語言文字起真正的引領作用。《囚綠記》的語言瑕疵如此之多，希望再版時編者加以修改，或是干脆將其從教材中刪去。

參考文獻:

[1]義務教育課程標準試驗教科書語文教學參考書.[M]江蘇教育出版社，2007.6

[2]現代漢語大詞典[Z].吉林大學出版社，2006.1

[3]現代漢語詞典[Z].商務印書館，2005.6

(責任編輯 韋 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