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工生活陶瓷的制造與生產在傳承優秀技藝的同時,也將造物的文化與思想積淀下來。制陶藝人在實現器物實用功能的同時,也完成了對器物美的創造,而集實用與審美一體的器物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了人的行為與思想。 “工藝美能夠揭示出社會生活的性質,體現人們改造客觀世界的能力和美的創造智慧,反映人們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面貌。所以,工藝美不僅能使人們在美的陶冶中,提高審美趣味,加強美學修養,也能培養高尚的思想情操,建樹優良的道德品質。它是塑造新的精神風貌的一種重要手段,也是提高民族文化水平的一個重要方面。”在傳統文化日益缺失的當代,對于傳統文化的繼承與發揚應引起全社會的普遍關注。在這個過程中,陶藝家的作用是不言而喻的。
在手工業時代,對于制陶藝人而言,他每天所要做的只是通過勞動換取家庭日常生活所需的生活資料,因此,藝人的勞動與其他工種的勞動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這些產之于民,用之于民的生活陶瓷隨著生活方式、生活理念,以及審美的不斷變遷,也在不斷地發展和變化著。
從歷史發展的角度來看,作為傳統手工藝的陶瓷制造發展又是相對緩慢的。特別是由于受傳承關系的制約,手工生活陶瓷的發展難以突破舊有框架。從現在各地所生產的手工生活陶瓷的產品來看,基本是延用以往的造型和裝飾。傳統的師承關系一方面使傳統的制瓷技藝得以繼承,另一方面也阻礙了制陶藝人創造性能力的發揮。由于要嚴格遵守傳統技藝的一招一式,藝人們很難跨越既定的模式而有新的突破。但是作為造物活動的手工生活陶瓷的制造,是要不斷適應和滿足日漸變化著的生活的需要。
由于受文化水平和藝術修養的局限,以及長期所形成的審美意識,制陶藝人很難突破舊有模式而形成新的理念。有時他們也明確地意識到產品要突破舊有的框框,只是找不到突破的創新點,而要做到這一點僅依靠制陶藝人的自身力量是不夠的,這就需要陶藝家的參與和實踐。 “在生活方式已經改變了的今天,僅僅重復過去同樣的工作,并要將工作維持下去是困難的。因此,現在已經到了必須有某些有創意的作家進行幫助的時期。”
事實上,從陶瓷的發展歷史來看,歷史上也不乏有文人參與陶瓷的設計。例如,景德鎮自有官窯之日伊始,其產品的造型與紋飾(即所謂“樣制”)都由在京的相關機構中的藝術家設計。如Ⅸ元史·百官四》記:元官窯(浮梁瓷局)生產的御用器的造型與紋飾就由將作院諸路金玉人匠總管府中的“畫局”所設計。《大明會典》也記載到: “宣德八年,尚膳監題準,燒造龍、鳳瓷器,差本部官一員,關出該監式樣,往饒州燒造各樣瓷器四十四萬三千五百件。”也就是說,其“樣式”即器物的造型色彩和紋飾由宮廷畫家設計之后,通過尚膳監下達景德鎮御器廠按圖燒造。再如,在紫砂壺的制作中,亦縷有文人參與,清代文人吳仕(宜興人,字克學,一字頤山,號拳石,明正德甲戊進士)就好壺藝, “亦淘細土,摶胚以指,捏法制器”。正是由于這些文人的介入,偶爾寄興,才使“俗”工之物的文化品位得到提高,方能見其匠心,多有韻致。
同樣是制作,卻因制作者的文化身份不同,作品所體現出的品位也不相同,究其原因,不在于技術本身,而在于人的修養。一方面制作者的修養能夠左右具體的技術操作,另一方面制作者的制作動機也會不自覺地體現在制作過程中的每一個技術環節。文人的介入可以改變陶瓷的藝術品位,而兼設計與制作的陶藝家更應該使“設計”的理念與工藝有機地結合。
陶藝家的參與是歷史所賦予的使命。1919年由德國的格羅比烏斯(Walter Gropius,1883-1969)創辦的包豪斯,秉承莫里斯的藝術家與手工藝人相結合的思想,主張: “因為藝術不是一種‘職業’,在藝術家和手工藝人之間沒有本質的區別,藝術家是一位提高了的手工藝人。”打破了手工藝人與藝術家的身份隔閡,最重要的是藝術家能夠投身于實用品的設計,開始關注生活。陶藝家的作用應該體現在對于社會文化的推動方面。1951年5月在法國的瓦洛利鎮舉辦畢加索的陶藝發布會,在會上巴黎詩人杰克·普列費爾說: “請看,各位朋友們,畢加索在瓦洛里斯(瓦洛利)這段時間的影響力。去年在這小鎮的街坊還陳列的盡是陳舊不變的老式繁瑣的陶器,今年就大不相同了。平庸的東西不見了,整個小城的陶器充滿新鮮的造型和富有生命力的色彩,和滿城盛開的紫丁香花一樣美麗,吸引著世界各國的游人。”從中我們可以看到藝術家所起的作用。
由于受教育的背景和程度不同,在對同樣問題的認識和理解方面是存在著差異的。 作為滿足日常生活使用的手工生活陶瓷的意義不僅體現在物的“用”方面,更體現在器物的精神內涵方面。因此,器物的造型與裝飾作為文化內涵的載體,最具有設計的意義。制陶藝人在生產過程中,是集中精力重復手中的技藝,并將技藝的運用發揮到極致,而很難上升到對器物進行思考和關注的高度。因此,產品的制造只是在原有的基礎上不斷地重復再重復。而陶藝家由于受到過正規的文化教育和專業藝術訓練,能夠從更高的層面上,對于手工生活陶瓷的制造本質做出詮釋,對于手工生活陶瓷在服務于當代生活的意義方面能做出正確的表達。
手工生活陶瓷的可持續發展需要陶藝家的參與和實踐。在這個過程中,陶藝家的作用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一方面,要指導、幫助制陶藝人擺脫傳統師承關系所形成的固有理念,在保持生活陶瓷手工意味和樸實情感不變的前提下,生產出符合時代精神和當代審美的生活陶瓷產品。柳宗悅先生指出: “作家與工匠的分離,是工藝的悲劇。炫耀自己跟工匠如何不同的時代,應該過去了。……與此相反,他們的作品受到重視的程度如何,就看對工匠能起多大的作用。他們肩負著指導者的使命。他們的使命不是費盡心血創作誰也不會的作品,而是要指導誰都會創作的作品。”在指導藝人們進行手工生活陶瓷的生產過程中,陶藝家不能一味地強調個人風格,棄手工生活陶瓷的制作生態于不顧,而是要在保持手工生活陶瓷原有的狀態不變的情況下進行合理地改進,從而使產品的設計更符合當代人的生活理念與審美。另一方面,陶藝家應該將對現代生活的深切感悟和手工生活陶瓷的制造有機地結合起來,設計出滿足大眾日常生活需要的具有濃郁手工味的產品。通過優秀的手工生活陶瓷制品引導大眾審美水平的不斷提高,幫助他們認識手工生活陶瓷的工藝文化價值和當代意義。在這一點上,國外許多陶藝家都做了很有意義的嘗試,他們一方面以生活陶瓷的制作為契機,探求陶瓷藝術與生活的關系,另一方面,以“用”為基點研究陶藝的表現語言。 從他們的作品中可以看出對手工生活陶瓷本質的把握,以及制作時所表現出的嫻熟技藝。
對于制陶藝人和大眾來說,一個是器物的生產者,一個是器物的使用者,而聯結生產者和使用者的紐帶是器物。新的生活方式,新的生活理念需要有新的手工生活陶瓷產品與之相適應。手工生活陶瓷的生產不應只停留在原有的基礎上,重復再重復,而應該有新的、符合時代精神因素在其中。器物的設計與制造不是一陳不變的,而是要不斷地順應生活方式和審美的改變而不斷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