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賦予玉器深厚的傳統文化內涵,涵蓋了傳統道德、審美的諸多方面。玉器既是吉利祥瑞的象征,平安福佑的象征,富貴榮華的象征,又是延年益壽的象征,青春儀美的象征,更是道德修養的象征。所以,中國自古就有所謂“君子比德干玉”,“古之君子必佩玉”, “君子無故,玉不去身” (《禮記·玉藻》)的傳統。所謂“古人君子必佩玉,右徵角,左宮羽,趨以采齊,行以肆夏,周還中規,折還中矩,進則揖之,退則揚之,然后玉鏘鳴也。故君子在車則聞鸞和之聲,行則鳴佩玉,是以非辟之心,無自人也。”(《禮記·玉藻》)于是佩玉便成了君子有道德修養、行為光明磊落的標志。這就將玉器的道德功能與實用功能有機地結合在了一起。
文人,作為君子精神的集中體現者,更是將這種結合擴展到了自己生活的多種器物,尤其是與文事相關的文房清供。“文房”廣義為文人的書齋或書房,狹義則專指書寫、繪畫與讀書的文具。 “文房”一詞最早見諸文獻的是南北朝時期,當時專指國家典掌文翰的地方。 《粱書·江革傳》云: “此段雍府妙選英才,文房之職,總卿昆季,可謂馭二龍于長途,騁騏驥干千里。”唐代時, “文房”逐漸演變為文人的書房。唐代詩人杜牧《奉和門下相公兼領相印出鎮全蜀》詩云: “彤弓隨武庫,金印逐文房。”此“文房”,所指便為文人書齋。及至南唐,“文房”已成為文人書齋的專用詞。宋代時,文房用具的品類逐漸增多。宋人蘇易簡撰寫了《文房四譜》一書,將文房四寶各自列卷,搜采頗為詳備。南宋人趙希鵠著《洞天清祿集》,將文房用器整理成書,列入十項與文房相關的器物:古琴、占硯、古鐘鼎彝器、怪石,硯屏、筆格、水滴、古翰墨筆跡、古畫等,其實當時流行的文房器物還有很多。宋代的文房用器已從實用的書寫繪畫的材料,向精神審美的文玩發展,不僅門類豐富,用途廣泛,而且制作材料也非常講究。這些文房的器物成為了“文房清供”, “清供”原指清雅的供品,如逢新歲以松、竹、梅供幾案而謂之“歲朝清供”;以清香祭先人謂之“清香清供”,而文人多珍愛文房用具,故將這些用品冠以雅名,謂之“文房清供”,有著“云煙供養宜”的雅趣,在拓展它們的實用價值的同時,也提升了自身價值。明代進入了文房清供的繁榮期,得到皇室的青睞。1970年春到1971年初,山東鄒縣尚寨村魯荒王朱檀墓中就出土了諸多的文房器物,例如水晶鹿鎮紙、水晶獸形水盂、玉荷葉筆洗、碧玉筆格等。又有更多的器物被納入了文房清供的范疇,曹昭的《格古要論》、文震亨的《長物志》、高濂的《遵生八箋》、屠隆的《考粱余事》等書中列入眾多的文房用具。文人們對這些文房清供的追崇,體現了明代文人“干世為閑事,于身為長物”的心境。清代,在康、雍、乾三朝皇帝的愛好與推動之下,文房清供發展到鼎盛時期,被譽為“文房四寶”的筆墨紙硯外,更潛心發展“文房四寶”的輔助工具。其設計之精巧,工藝之高妙,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那些器物的實用價值,也被觀賞與把玩性所取代,成為了名副其實的“文玩清供”,幾乎滲透文人生活的每一個方面,涵蓋文人生活的每一個細節,無所不在,蔚為大觀。
既然玉石為“石之美者”,又兼“五德”,關鍵是“君子比德干玉”,那么,將玉與文房清供相結合應當是再完美不過,或者說是自然的,又是必然的選擇。
筆,紙、硯,作為“文房清供”的代表,早已與玉水乳交融。
玉筆,又稱之為玉管,是以玉制作的毛筆筆管。晉書法家王羲之《筆經》中曾批評制筆的奢華: “近人有以綠沈漆竹管及鏤管見遺,斯亦可玩,何必金玉。”元陸友撰《研北雜志》中載:“袁伯長,有李后主所用玉筆,管上鐫有文字,鏤甚精。”明代的玉筆,存世最完整和精美的當屬北京故宮博物院藏的螭紋玉筆。此筆通高20cm,于筆管和筆帽上各淺浮雕一組螭紋,其上所飾兩螭紋,形態基本相似,皆有羊角式雙耳,獨角,長發向腦后身側飄動,腦后有若干條短平行線,口銜靈芝,背有雙線隨形脊,腹兩側和足上有短平行線,足關節有多組漩渦式卷云紋,背有向兩側外伸且分叉的鰭或羽翅紋,四足,三爪,足間有單平行線組列的毛道紋,通體呈爬行狀。從整體看,尚有元代遺風,工藝精美絕倫。
用玉造紙,古未有之,然而,以玉為紙,還是能夠見到的。南京博物院藏有南唐時的“玉哀冊”,該冊為1950年江蘇省江寧縣祖堂山李神異欽陵出土,用和田青玉制成。玉冊每片作扁平長方形,將玉片裁齊磨光而成。正面刻豎排楷書金字策文三行,系先琢刻文字,后充填金粉而成。背面刻有玉片序號“八”。哀冊由42片組成一冊,出土時貯于一石函內。清代時,乾隆皇帝尤喜歡將自己的墨跡留于玉冊之上,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有“三希文翰玉冊”、南京博物院藏有其“御筆洪范碧玉冊”、 “御筆臨王羲之玉冊”、 “青玉御制七佛塔碑記”等。
玉制的硯臺多為玩賞之用,少用于研磨。玉硯始于漢代,西漢劉歆《西京雜記》中載: “漢制天子玉幾……以酒為書滴,取其不冰,以玉為硯,亦取其不冰。”宋米芾《硯史》中載: “玉出為光,著墨不滲,其發墨。”明代時,嘉靖四十四年(1565)查抄江西分宜縣等地嚴嵩舊宅時,曾抄有白玉硯。明高濂《遵生八箋》中記載魯硯之佳品: “他如墨角硯,紅絲硯、黃玉硯、褐色硯、紫金硯、鵲金墨玉石硯,皆出山東。”其中“鵲金墨玉硯”即為玉硯。上文提到的明代朱檀墓出土品中便有玉硯、玉筆架等,其玉材光澤較強,碾工遒勁,磨工精潤,不重細部,還保存著元代玉器的遺風。清代時,玉制“文房清供”深受帝王、貴族、文人的喜愛。這類器物造型多樣,常以仿生和仿古為題材,一般雕琢精巧,寓意豐富。玉硯常見有仿古“風”字形硯、龍鳳蕉葉隨形硯等。1962年北京市德勝門外小西天康熙十四年(1675)索尼孫女黑舍里氏墓出土的30件(雙)玉器中,便有精致典雅的康熙朝玉制硯。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有清宮舊物“玉觀盒”,此器分為蓋、底、硯三部分,蓋與底用玉雕成,硯為松花石琢制。它的設計、雕工均十分精巧,為清初玉雕珍品。
除了筆、紙,硯外,最早的與書寫相關的玉制器可能要屬玉印了。印者,自古以來就是商之憑信,官之權威,文房之清供,墨客之雅玩。印,方寸之間有乾坤,一方印章就是一方天地,它巧妙地將繪畫、書法、雕刻等藝術融于一體,生動而又多趣,古樸又不失典雅,歷來就倍受廣大收藏者的青睞和追捧。早在秦、漢之時,玉已經被用于制作印信。秦印制的一個重要特征是建立璽印的等級之制,即從稱謂、質地、紐式、組綬等方面加以區分。天子獨稱璽,璽用玉,螭虎鈕。御璽有六方,即皇帝之璽、皇帝信璽、皇帝行璽、天子之璽、天子信璽、天子行璽,六璽之外又有一傳為用和氏璧雕制的“受命于天、既壽永昌”璽,這就是漢以后始稱的“傳國璽”。玉石的硬度一般為4~6,5度,需外借他力方可雕琢,一般為琢印,有的甚至直接施刀,玉因質地堅結潤密,耐磨難裂,故雕琢出來的玉印或雍容華貴、或端莊秀美、或細若游絲、或刀鋒畢露。堅貞之玉,賦予其氣象萬千之韻。古人對于玉制印章,不僅要求料美、功精,還對印文提出了更高的標準:古意。這也就讓玉印承載了更多的文化內涵。
下文提到的諸多“文房清供”中,有的很早便以玉為材料。
壓尺,又名鎮紙、紙鎮、書鎮。《訇雅》中載: “鎮紙謂之壓尺,銅與瓷、玉皆有之,亦多生肖物者。”宋代便有“青玉牧馬鎮紙”。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有“天然形玉鎮紙”,由天然扁橢圓形籽玉制成,器形自然,玲瓏可愛。
筆床與筆架。擱放毛筆的器具。南朝陳時即有制作,陳徐陵《玉臺新詠·序》中載: “翡翠筆床,無時離手。”清代的玉筆床多雕成山形、花枝形等。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有“鏤雕橋形玉筆架”,整器鏤雕木橋、樹木,以及形象生動、神態逼真的人物、動物等,構成一幅美麗、祥和的水鄉景色,可謂設計巧妙,別具一格。
筆覘,用以理順筆毫和驗墨濃淡的一種器具。明屠隆《考槃余事》中載: “有以玉碾片葉為之者,古有水晶淺碟,有定窯匾坦小碟最多,俱可作筆覘。”
筆洗,洗涮毛筆的一種器具。古有貝殼、玉石制作,宋時已有“白玉荷葉冼”,屠隆《考槃余事》一書中載有玉、銅、陶等多種質地、多種式樣的筆洗或作筆洗用的器物。臺北故宮博物院藏有乾隆的“玉菊花洗”,乾隆皇帝喜歡痕都斯坦的玉器,認為“制絕精巧”,蘇州專諸巷的玉工比下上。既然皇帝都這樣說了,中國的玉工當然不愿意讓痕都斯坦的“進口貨”專美于前,因此嘗試學習痕都斯坦玉器的風格和技巧,成果便是這件精美的玉菊花洗。運用了大量花葉裝飾,并鑲嵌紅色石,都模仿自痕都斯坦玉器的風格。還藏有一件“紅瑪瑙蟠桃洗”,玉工巧妙地利用瑪瑙自然形成的紅白兩種顏色,雕琢成上立蝙蝠銜靈芝的壽桃形筆洗。乍一看白色的蝙蝠和靈芝好像是粘上去的,實際是在一塊完整的瑪瑙上巧妙地雕琢而成的。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有清“玉壽字洗”,此洗由上、中、下三部分組成,上部以極為珍貴的羊脂白玉精心雕成筆洗形狀;中部為青玉鏤空洗座;下部是碧玉雕夔龍足洗架。三個部分的連接處均設有子母口相連接,混然一體,色調由淺至深,精美絕倫。南京博物院亦藏有清乾隆“仿古云龍紋洗”,該洗以新疆和闐青白玉掏膛加工成文房玉冼,外表色澤斑斕,白玉其里,周外壁以高浮雕手法雕琢云龍紋,雙龍在云海中游樂自如,構思巧妙,工藝精湛,乾隆皇帝看了也贊嘆不絕,寫下了“不是眼看匠人琢,誰能血浸辨希徵”的贊美詩句。造型與色澤兼備,裝飾與內容統一,實用與觀賞并重。北京故宮博物院還藏有“玉云龍洗”等。
筆筒,是最為常見的置筆用具。據文獻記載,三國時已有筆筒。清代,特別是乾隆時期,是中國玉雕工藝的頂峰時期,玉器的選料嚴謹,造型獨特,飾紋錦繡,碾琢技藝譽滿中外。玉制筆筒費工耗時,一般外壁均為浮雕圖案,以表現景致為主,如歲寒三友筆筒、狩獵圖筆筒及山水圖筆筒等。其精湛的雕制工藝從一個側面反映出清代玉雕卓越的藝術成就。
筆屏,插筆的一種器具。明人屠隆《考槃余事》中載:“有宋內制,方圓玉花板。用以鑲屏插筆晟宜。”其屏上多鑲以名人墨跡和小幅圖畫,甚文雅奇絕。到了清代,玉制的“文房清供”更是林林種種,蔚為大觀了。
正是這些玉制的“文房清供”,成就了內涵豐富的知識載體,根植于民族文化的上壤之中,是物化了的民族傳統。它的豐富的功能,獨特的造型,以及美輪美奐的制作技藝,構成了一個絢麗多彩,精美高雅的藝術世界,是前人為我們留下的珍貴文化遺產。玉制“文房清供”,又成為物質文化史上重要的研究對象,吸引著人們從不同角度進行考證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