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是鄉土小說的大師,嚴家炎在《中國現代小說流派史》中把他稱為“鄉土文學的最早開辟者與實踐者”。至于他為什么要創造這一體例,通常的闡釋是把魯迅筆下的“鄉土”與“中國”聯系起來,即所謂“鄉土—中國”的想象與書寫模式。分析雖然不錯,但其中的關節、轉折卻研究得很不夠。一個棘手的問題在于:如果承認“鄉土”是中國的隱喻,那么魯迅的主體位置在哪里?他僅是一個堅定的啟蒙者嗎?“鄉土”不過是恰如魯迅類的知識精英以西方為旨歸、解剖國民性與探討民族未來的場所,一個“西方”看“中國”的結構設置?我不想全然否定上述觀點,在中國,闡釋的意識形態化常意味著禮遇與垂青,但問題絕非如此單純,對魯迅而言,這種“重視”其實是小覷了作者的。據劉禾考察,國民性理論系由西方傳教士傳入中國,特別是阿瑟·斯密思的《支那人氣質》一書,對魯迅產生了深切的影響① 。該書有許多輕蔑和丑化中國人的言論,比如中國人要面子,感覺不到疼痛、噪音,在任何難堪的場所都能像狗熊般安然入睡……這類特征與阿Q的性格很是吻合:要面子不必說了;仿佛為了影射中國的麻木,魯迅干脆封閉了阿Q的肉身感覺。挨揍對阿Q已是家常便飯,引不起任何肌體反應。這多少讓人覺得有些不足。那么,魯迅的“鄉土”只是活現、滿足了西方人心中落后、蒙昧的“東方主義”想象嗎?用來抗爭的啟蒙話語居然顯示了與殖民話語的“同構”、“共謀”,所謂“鄉土”,不過是一種自我殖民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