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心之良知和認知兩種功能及其關系是孔子“心學”的基本內容。良知之心是對內在道德法則的直覺功能,具有內向性和直覺性的特點。認知之心包括道德認知和非道德認知,道德認知是對外在倫理規范的學習認取,非道德認知是對外部事物的分析判斷。認知之心的特點是外向性和邏輯分析性。對心之兩種功能的不同側重或取舍,是后世儒家孟荀之爭和朱陸之辯的根源性原因。
關鍵詞:孔子;心學;良知之心;認知之心;道德認知;非道德認知
中圖分類號:B222,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1-862X(2010)04-0070-07
眾所周知,“心學”一詞是對陸王學說的專稱。與陸王心學分庭抗禮的是程朱理學。程朱與陸王最大的分歧在于心。但程朱尤其是朱子不但不諱談心,而且大談特談心,甚至可以說朱學亦是“心學”。無論是朱子還是陸王,都自稱學出孔門,這就帶來一個問題:朱子與陸王同宗孔門,同樣重心,而兩派對心的理解卻判若天淵。為什么會出現這種局面呢?從源頭上看,問題的奧秘就在孔子的“心學”中。儒學是成德之學,而心是儒家成就道德的一個核心概念。作為儒學的開創者,孔子也論心,亦有其“心學”。在孔子的“心學”中。心有良知和認知兩種功能,心之兩種功能對于成就道德各有其用,同樣重要。后世儒家的孟荀之爭和朱陸之辯,就是對心之兩種功能的側重或取舍不同造成的。
一
《論語》中“心”字凡6見,沒有后來心性論意義上的涵義。都是一般心理活動意義上的用法:“七十而從心所欲”(《論語·為政》,以下僅注出篇名),“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雍也》),“子擊磬于衛。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憲問》)“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陽貨》),“帝臣不蔽,簡在帝心”(《堯曰》),“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同上)
《論語》中的心字雖然沒有心性論的涵義,但孔子并不罕言心性論的心。孔子關于心性論意義上的心之討論,不是通過心這個字而主要是通過“知”、“識”、“學”和“思”等概念來表達的。在孔子的思想中,成就道德有兩個重要因素,一是仁,一是禮。仁是內在的道德法則,禮是外在的倫理規范。對這兩個因素進行覺知和認取的是心,而心有兩種功能,即良知和認知,分別負責對仁和禮的覺知和認取。按照心之兩種功能,心可以分別稱為“良知之心”和“認知之心”。
先來看孔子“心學”的良知之心。良知是指心對內在道德法則的直覺功能。“良知”一詞最早是由孟子提出來的,但孔子對良知之心的闡述已相當多。只不過孔子表達良知之心的涵義主要是用知、思等概念來表達的。從“知”字來說,知天命之知即是良知。“五十而知天命”(《為政》),“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堯曰》),“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季氏》)。知仁、知德之知也是良知。“觀過,斯知仁矣”(《里仁》),“知德者鮮矣”(《衛靈公》)。聞字作為心的一種功能,也能表達良知的涵義。“朝聞道,夕死可矣”(《里仁》),聞道之聞就是從良知上來說的。思字最能表達良知之心的內涵。“見得思義”(《季氏》、《子張》),“見賢思齊”(《里仁》),以及子夏所說的“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子張》)之思都是良知。
良知之心有兩個特點,其一是內向性。這從良知的內容可以看出。良知的內容主要是天命、仁、義、德、道等先天賦予的道德法則,孔子常用一個仁字來表示。仁是內在于己,可以自己把握、直接覺知、當下認取的,只要肯于反思,樂于內省,每個人都可以當下直覺到仁,都能夠當即求得仁。孔子說:“為仁由己”(《顏淵》)、“求仁而得仁”(《述而》),“欲仁而得仁”(《堯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述而》)仁內在于己,不需要孜孜求諸外,只需要反身求諸內就可以了。求諸內的方法非常簡單,非常直接,這就是內省自訟,“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里仁》),“內省不疚”(《顏淵》),“見其過而內自訟者”(《公冶長》)。
良知之心的第二個特點是直覺性。內省自訟是一種道德的直覺,《論語》常用一個字來表示,這就是“思”。思是反思,反思就是內省,是一種內向的直接認取活動。這從思與學的對比關系中最易看出,“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為政》),“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衛靈公》)。學主要是外向的認知活動,思與學相對,思就是內向的直覺活動。思的內容是仁、義、德等內在的道德法則。“見利思義”(《憲問》),“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季氏》),“士見危致命,見得思義,祭思敬,喪思哀,其可已矣”(《子張》)。這幾處都提到“恩義”,義與仁一樣,是內在的道德法則。思是內向性的,內在的道德法則人所固有,不假外求,反身以思,當下可得。孔子說:“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子罕》)子夏也說:“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子張》)只要肯于內省反思,發揮心之良知的功能,就能直接覺知內在的仁。直覺到內在的仁以后,只要按照仁的要求行動,自然成就道德的實踐。
再來看孔子“心學”的認知之心。認知是指心對外在事物及其規則的感知功能。根據認知與成就道德的關系,認知又可以分為兩種,一是與成就道德直接相關的認知,這里稱之為“道德認知”。孔子說:“不知禮,無以立也。”(《堯曰》)禮是成就道德的外在規范和倫理準則,不學禮、不知禮就不能堂堂正正地立身于世。知禮之知與成就道德直接相關,是一種道德認知。孔子還說:“君子博學于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述而》、《顏淵》)“不學詩,無以言”(《季氏》),“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陽貨》),“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陽貨》),“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述而》)學禮、知禮是為了自立成人,學文、學詩是為了事父事君沒有叛逆之舉,學易可以在行為上沒有大的過錯,學習禮樂之道則可以愛人易使。可見,學禮、學文、學詩、學道、學易之“學”都是為了成就道德,與成就道德直接相關,所以也是道德認知。
二是與成就道德不直接相關的認知。這里稱之為“非道德認知”。孔子說學《詩》可以“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陽貨》)。衛靈公問陳于孔子,孔子對他說:“軍旅之事,未之學也。”(《衛靈公》)樊遲曾學稼圃(《子路》),子張曾學干祿(《為政》)。學習《詩經》除了可以獲得做人的道理外,還可以多認識一些鳥獸草木的名稱;衛靈公學習擺兵布陣是為了行軍打仗;樊遲學習種莊稼修苗圃是為了養家糊口;子張學習如何從政是為了獲得俸祿。這些認知與成就道德沒有直接的關系,都是非道德認知。
認知之心也有兩個特點,一個是外向性。無論是道德認知還是非道德認知。內容都是外在的。這一點比較明顯。毋需多說。認知之心的另外一個特點是漸進的邏輯分析性。這是由認知對象的易變和無限等特性決定的。非道德認知的對象包括宇宙萬物,無窮無盡,幻化無常,獲得一點真理往往要窮盡一生,反復琢磨。莊子的名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就是對認知這一特點的的慨嘆。在道德認知中,孔子最看重的是學禮。禮具有兩個特征,一個是繁。一個是變。春秋以上,“經禮三百,曲禮三千”(《禮記·禮器》),繁文縟禮,不勝其數。禮之繁往往讓人學之不盡,即使像孔子這樣“博學于文”(《雍也》)的人,到太廟行禮還要“每事問”(《八佾》),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除了繁,禮還常變,常常因地而宜,因時而變。《禮記·禮器》說“禮,時為大”,禮的一個最大特征就是時變。禮以時變這一特征,孔子是非常清楚的,“殷因于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為政》)。三代之禮,因循損益,變化多方,其中曲折,必須深察。禮文繁多不計其數,禮制常變綿綿無息,就決定了對禮的學習和認知過程是沒有止境的。要學禮、知禮、執禮、立于禮,就必須“溫故而知新”(《為政》),“學而時習之”(《學而》)。孔子十五志于學(《為政》),五十仍在學(《述而》),晚年還“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同上)。在這種漸進的認知過程中。當然也需要對具體情況作分析比較和推理判斷。只有這樣,才能“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衛靈公》),因時因地制宜,選用相應禮制。
總之,在孔子的“心學”中。心有良知和認知兩種功能。良知之心具有對內在道德法則的直覺功能,具有內向性和直覺性特點。認知之心包括道德認知和非道德認知,道德認知是對外在道德規范的學習認知,非道德認知是對外部事物的分析判斷。認知之心具有外向性和漸進的邏輯分析性特點。
良知和認知是心之兩種功能。這兩種功能的關系可以從三個方面來看。
首先,良知與認知都是成就道德的理性根據。良知是內在的理性根據,強調內在直覺;道德認知是外在的理性根據,強調邏輯分析。
良知是對內在道德法則的直接覺知和當下判斷,是內在的道德直覺。良知直覺是無法進行邏輯分析的。仁是內在的道德法則,對仁的覺知不能通過邏輯分析而只能以良知直接覺知。孔子從來不對仁作任何邏輯上的分析。《論語》中孔子論仁的幾十次場合中,孔子都不是以概念的方式來分析什么是仁,而是隨宜指點,引導學者內省反思直接覺知何者為仁,如何行仁。正因為這樣,習慣于邏輯分析的人就不易把握到仁。孔子說:“若圣與仁,則吾豈敢?抑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公西華說:“正唯弟子不能學也。”(《述而》)子貢也說:“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公冶長》)這里的學和聞就包含邏輯分析的意思。天道仁性是內在的道德法則,是很難通過邏輯分析獲得的,所以是“不可學”、“不可得而聞”的。
道德認知是對外在倫理規范的理性認知和邏輯判斷。不學禮無以立,禮是成就道德的外在規范,學禮、學文、學詩、學易對成就道德必不可少。學禮就是道德認知,是可以進行邏輯上的分析判斷的。禮不但要學而時習,還要博學篤行,反復揣摩,不斷進行分析比較。對禮的認知越多,學知越廣,對成就道德就越有幫助,越有裨益。所以,孔門師弟非常強調好學、博學,重視比較學習:“聞一以知十”(同上),“溫故而知新”(《為政》),“告諸往而知來者”(《學而》),“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已矣”(《子張》),“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述而》)。
雖然良知與認知有直覺與邏輯之別。但兩者又有相同之處。即兩者都是理性的而不是非理性的,都是成就道德必不可少的理性條件,只不過良知是內在的理性根據,道德認知是外在的理性根據。良知是對道德法則的內在直覺,是成就道德的必要條件。如果沒有良知,便無法透入到道德法則的內部。直接與道德法則為一,道德法則就永遠外在于己,成就道德便沒有內在的自覺性。道德認知是對外在倫理規范的感知,也是成就道德的必備條件。不知禮無以立,禮是道德行為的外在規范。對禮的認取就需要發揮認知之心的邏輯分析功能。孔子反對只強調良知而不重視道德認知:“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公冶長》),“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為政》)良知與道德認知要齊頭并進,比肩而行,道德實踐才能成為現實。
仁是內在的道德法則。禮是外在倫理規范,仁的證成需要良知之心,禮的獲取需要認知之心,良知之心和認知之心俱不可少,都是成就道德的必要條件和理性根據。用現代哲學的話來說,良知屬于實踐理性,道德認知屬于理論理性。兩者都是同一個心,都是同一個理性,只不過功能不同罷了。良知雖然是直覺,但也是理性的,是理性的直覺,并不是什么神秘主義。良知的確神妙。但并不神秘。良知直覺的神妙性就表現在它與人的道德生命是同一的,需要以生命來核對,用實踐證成,不能用邏輯來分析。很多人一說起良知直覺,就說它是神秘主義,這種說法正表明他們不懂什么是良知。
其次,非道德認知與成就道德雖然沒有直接的關系,但有間接的重要作用。
內在的道德法則發用流行成為現實的道德實踐,必然會涉及自然世界的事事物物,這就需要發揮心之認知功能,對自然世界的事事物物有所察知。孟武伯問如何才算盡孝,孔子說:“父母唯其疾之憂。”(《為政》)憂慮父母的疾病,算是很有孝心了,但光有孝心不行,孝心還要落實到孝的實踐上,見于孝的行動中,方是盡孝。孝心要落實,對現實對象就不能不有所察識,對周邊環境就不能不有所認知,有時還需要透徹的分析才能得出正確的判斷。孔子說:“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里仁》)盡孝必須了解父母的年齡,這樣才能根據不同年齡段的不同需要盡以相應的孝行。王陽明與弟子反復討論的“溫清定省許多節目”和“世上許多名物度數”等問題,就屬于這種情況。這些都是非道德認知,表面上看與成就道德沒有直接關系。但在具體情況下,非道德認知又很重要。
最后。孔子常流露出良知優于認知,道德認知優于非道德認知的態度,但這是由孔子的使命意識和憂患意識所決定的。
良知優于認知、道德認知優于非道德認知源于仁與禮的關系。禮是成就道德的外在倫理規范,仁是成就道德的內在道德法則。“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八佾》)仁比禮更根本。是禮的內在根據。學禮是道德認知,知仁是良知。仁比禮更根本,良知也就比道德認知更根本,因而良知優于道德認知。孔子還明確說過:“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季氏》)“上知”與孟子所說的不學而能、不慮而知的良知同義。“生而知之”的“上知”就是孟子所說的“天之所與”的“良知”。“學而知之次也”即“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述而》),這顯然是認知。良知是“上”,認知是“其次”,良知優于認知。
孔子還流露出道德認知優于非道德認知的態度。《子路》篇第四章:“樊遲請學稼,孔子曰:‘吾不如老農。’樊又請學為圃。孔子曰:‘吾不如老圃。’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衛靈公》篇第一章:“衛靈公問陳于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遂行。”俎豆是一種禮器,學習俎豆之事與學習禮義一樣,都是為了成就道德,都屬道德認知;學稼、學為圃、學軍旅之事則與成就道德沒有直接關系,是非道德認知。樊遲學稼、學為圃,孔子就說他是“小人”,衛靈公學行兵布陣,孔子扭頭就走。可見,孔子的確尊崇道德認知而輕視非道德認知。
但是,對于孔子以上兩種態度不能絕對化,要結合孔子的歷史使命感和道德責任感來理解。仁是成就道德的內在根據,但人們對仁的覺知和重視遠遠不夠。孔子說:“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見蹈而死者矣,未見蹈仁而死者也”(《衛靈公》),“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好仁者,無以尚之;惡不仁者,其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里仁》),“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子罕》、《子路》)孔門師弟對這種現象非常憂慮。孔子說:“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述而》)還說:“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衛靈公》)曾子也說:“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遠乎?”(《泰伯》)仁以為己任,這是孔子的使命所在。德不修、學不講、聞義不徙、不善不改,這是孔子的憂慮所系。仁以為己任的使命意識和憂道不憂貧的憂患意識,決定了孔子必須以“弘道”(《衛靈公》)為當務之急。良知直切于仁,仁義之道的證成關鍵在于發揮心之良知功能。所以,孔子仁以為己任,憂德之不修,必然更重視良知,也必然會流露出良知優于認知的態度。但這種態度必須結合孔子的使命意識和憂患意識來理解。決不能絕對化地認定良知就優于認知。
三
孔子對良知之心和認知之心同樣重視,反對學(認知)而不思(良知),也反對思而不學。雖然孔子也流露出良知優于認知的態度,但這只是由孔子的歷史使命和憂患意識決定的,不能絕對化。然而,后世儒家學者對心之兩種功能往往取此舍彼,從而造成了綿延兩千多年的學派紛爭。
孟子充分發展了孔子“心學”中的良知之心。孟子首先提出了良知之心的說法,“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孟子·盡心上》)。孟子還將良知之心與仁直接打并為一。在孔子那里,良知是對內在之仁的直接覺知,強調觀過知仁、內省思義,但孔子并沒有直接說良知之心與仁義之則為一。孟子完成了這種統一。一方面,孟子指出良知之心是天之所與,不慮而知,不學而能。另一方面,孟子又說:“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同上)兩相整合,就是孟子所說的“仁,人心也”(同上),仁與良知之心是直接同一的。孟子在高揚良知、深化儒學的同時,也暴露出其理論上的不足。在孔子的“心學”中,心有良知和認知兩種功能,兩者同等重要,不可偏廢。但到了孟子,心的兩種功能收縮為一,這就是良知,“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同上)。一切學問都不過是求其放心,這里的心是良知之心而不是認知之心。孟子雖然也強調學,但他所說的學與向外學禮的認知式的學沒有特別密切的關系,而且,學在孟子思想中的地位和作用也遠遠低于思(良知之心)。這樣一來,在心之良知的功能突顯的同時,心之認知的功能就被湮沒了,這不能不說是孟子的一個偏失之處。
荀子則充分光大了孔子“心學”中的認知之心。與孟子的性善論針鋒相對,荀子提出了性惡論。人性本惡,必須對惡進行遏制使之歸于善。對惡進行遏制需要有兩個因素,這就是禮和心。“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后正,得禮義然后治”,“圣人積思慮,習偽故,以生禮義而起法度。”(《荀子·性惡》)人性本惡,需要用禮來遏制;而禮的制定,則需要心的思慮作用。心明不明,心的作用發揮得如何,直接決定著禮,最終將影響到惡能否得到有效遏制。所以,對禮的學習認知就有其必要性,“心不可以不知道;心不知道,則不可道,而可非道”(《荀子·解蔽》)。這里道是禮義之道,心必須知“道”。如果心不知“道”,就沒法使惡歸于善。認知之心又有其可能性。首先,心能知一切“物之理”,“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以可以知人之性,求可以知物之理,而無所疑止之,則沒世窮年不能無也”(同上)。“凡以知”是認知之心的能知性。“可以知”是物理的可知性,心能夠認知外在物理。其次,心也能知情性之理,“欲惡取舍之權:見其可欲也,則必前后慮其可惡也者;見其可利也,則必前后慮其可害也者,而兼權之,孰計之,然后定其欲惡取舍”(《荀子·不茍》)。情性是惡的根源,順由情性自然發展,必然導致惡,這就是情性之理。心能夠清醒地知道這一點,并通過分析判斷,創制禮義,治情向善。最后,心還能知仁義之理,“仁義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涂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然則其可以為禹明矣”(《荀子·性惡》)。仁義法度有可以知之理,認知之心可以加于其上。對之進行認知。對物理的認知是非道德認知,對仁義的認知則是道德認知。無論是非道德認知還是道德認知,心與被認知的對象都是一種外在的對待關系。這樣一來,認知之心與道德規范就缺少內在的同一性,一切道德行為的產生,一切道德實踐的證成,只能靠外在的強行規約,這就為法家的嚴刑峻法開啟了方便之門。
宋明理學是儒學發展的一個巔峰。仁是性,性即理,這是宋明理學家所共許之義。宋明理學內部的分歧在于心。在心的問題上,朱子、陸王之辯可以說是重復了孟荀之爭。具體地說,朱子強調認知之心,陸王強調良知之心。
朱子論心最根本的一條就是“知覺”或者“虛靈知覺”。“知覺便是心之德”,“人心之體,虛明知覺而已。”心之知覺有兩個特性,一是虛,一是靈。知覺之心本然為虛,虛是虛納之虛,故心能包容,能含具;虛又是虛實之虛,故心只是知覺運動,不是實在的實體。靈是靈活之靈,故心之知覺運動能夠周流貫徹,生生不已。靈也是神靈之靈,故心體雖虛,心卻通貫動靜,無間于未發已發,神靈奇妙地運作于理氣性情之間。從性質上說,虛靈知覺之心不是理更不是氣,不是性也不是情,心與性與情是分而為三的。從關系上說,心雖然不是性也不是情,但與性情卻渾然一體,無法分開。性是心之體,情是心之用,心含性情,統攝性情,能夠對性情有所知覺,有所宰制,這就是“心統性情”。心統性情是一個嚴密的體系,能夠解釋儒學中很多重大問題,但里面也隱藏著一個很大的問題,這就是性體無力。認知之心在本質上非理非氣,非性非情,心雖然兼統包具性情,但這種統包只是一種空間式的容納。而非本質性的同一。心靈動自如,能動者只是心,而心與性缺少同一性,所以性就不具有現實的動力,“性只是理”。只是不會活動的死理。性是內在的道德法則,性體無力,成就道德就缺少內在的自覺性。
陸象山敏銳地看穿了朱子的毛病,積極地跳出來反對他。象山的口號就是“心即理”,強調心與性理的同一性。他說:“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心即理”是象山“讀《孟子》而自得之”,象山之心是孟子所說的良心,即孔子“心學”中的良知之心。王陽明全面繼承了陸象山的這一思想。陽明認為,島知之心良知良能,自然知善知惡,“知是心之本體,心自然會知: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見孺子入井,自然知惻隱,此便是良知”。良知之心雖然無所謂動靜,卻能立即發動,“良知本體原是無動無靜的”,“所謂汝心,卻是那能視聽言動的,這個便是性,便是天理”。良知之心與性理為一并且自然能動,就避免了朱子所遇到的性體無力的理論問題。但陸王遇到了另外的理論困難,這就是:良知之心知善知惡,能動能行,按照知行合一,所知所行都應是善。為什么會有惡的行為發生?這個問題的根結在于。陽明有意無意間以良知覆蓋了認知。陽明與弟子曾反復討論“溫清定省、名物度數”的問題。對溫清定省、名物度數等物理的觀察思慮屬認知之心。不發揮心之認知功能,不考慮溫清定省、名物度數等物理條件,冬天給父母吹風扇,夏天給父母蓋棉被,雖然也是一副虔敬赤誠的孝子良心。最終只是“好心辦壞事”。在孔子的“心學”中,良知和認知對成就道德都是不可或缺的。良知判斷善惡是非,認知分析具體情況,兩者互相配合,道德實踐才能成為現實。陽明卻說對溫清定省、名物度數的認知“都是那誠孝的心發出來的條件”。“誠孝的心”是良知之心,良知是“大頭腦”。認知只是良知“發出來的條件”。“良知之外,別無知矣。故‘致良知’是學問大頭腦,是圣人教人第一義。今云專求之見聞之末,則是失卻頭腦,而已落在第二義矣。”良知是第一義,認知是第二義。第一義居于主宰性、決定性的地位,第二義則是無關緊要甚至可以不要的。“良知之外,別無知矣”,“此知之外更無知”。這就把認知之心給化掉了,良知之心完全覆蓋了認知之心。以良知覆蓋認知,不重視認知之心的邏輯分析功能,完全聽任良知之心的直覺判斷功能,越往后發展就必然越玄虛。這就是明儒劉蕺山所批評的“超潔者蕩之以玄虛,而夷良于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