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被人譽為“孤篇蓋全唐”之作,聞一多稱其為“詩中的詩,頂峰上的頂峰”。在中國古代燦若群星的詩篇中,這首詩發出自己最明亮最獨特的光芒。如果說從齊梁以來浮艷奢靡的文風至初唐的一些宮廷詩人還在自覺或不自覺地沿襲的話,那么張若虛以其非凡的藝術才情所創作的這首詩,不僅徹底地洗盡了此前詩歌在形式上的鉛華,而且極大地開拓了詩歌的題材內容,有力地增進了詩歌對人生,特別是對大自然、宇宙世界以及人的內在情感世界的深切關注,表現了強烈的生命超越的信念和人生憂患意識,在詩歌意境的開拓和提升上,不僅走在那個時代的前列,后來或前此的詩歌也很少有能與之匹配的。這首詩在意境的超越上主要表現在對人生詩意境界的創造和對自然美境界的把握兩個方面,以此顯現出作者超凡的審美眼光和獨特的藝術才華。
首先是對人生詩意境界的創造。在詩中作者運用一系列暗示的手法將人生的境界投放到浩淼無垠的宇宙世界的大背景中,以月光為媒介統攝其中的諸多意象,折射人生的短暫和渺小,從而有意將人生融入到大自然的環境里,將人回歸永恒的自然,達到中國傳統哲學“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展示其永恒的價值,也為人生的歸宿塑造了一幅純凈而優雅的美麗圖景。在自然的澄澈之境,呈現人生的寶貴和生命存在的尊嚴,將生命存在的意義返照在自然的江海和芳甸花林之中,讓這些自然的景致攝入通靈的神韻和高雅的氣質,煥發出人性中永恒的光輝,將自然人格化和人性化。在人與自然比肩而立的氣概中,貫注人月相依的情思和人月相期的禪思。“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到底是人先于月的存在,還是月先于人的存在?在對自然奧妙的玄想中,將人生的境界提升到更加自由的境地,從而忘卻人世間一切的煩憂和苦難。在接下來的對現實的描寫中,作者卻傾注了無限的對離愁苦恨的描寫,不管是寫“青楓浦上不勝愁”,還是寫“可憐樓上月徘徊”、“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此時相望不想聞”、“可憐春半不還家”等等,滿腔的苦憂,是對現實人生的真實寫照,包含了對悲劇人生圖景的摹寫,對現實矛盾沖突的刻畫和對命運抗爭失敗的憐憫與同情。白云一樣的思念,水一樣的情愁,在那無處不在、無所不容的明月映鑒下,是那樣的深摯濃烈,又是那樣的婉轉雋永,既揮之不去,又無法言傳。既有內心的愁苦,又有久蓄的期盼,還有無可奈何的憐惜和無可比擬的憂傷,以及“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的失落和悵惘。諸多離情愁緒,構筑了異常豐滿又十分鮮明的悲劇性形象。然而,在這種悲劇性形象和情境的描繪中,我們不僅沒有感受到一點頹廢的情緒和一絲失敗的陰影,反而透過這些美麗而優雅的文字,讓我們感受到了那深情的企盼和深摯的情感,以及透過這些美麗的情愫所煥發出來的璀璨奪目的光華,是那樣引人注目,使人留戀,并貫注崇高的意義,在欣賞者的心底留下深刻而持久的記憶。由于它們都包含在生命存在意義追尋的大的主題之下,并和前文中在宇宙大背景下的晶瑩純潔世界相融合,使人生的境界真正實現由悲壯至崇高的超越。
其次是對自然美感的超越。在中國傳統文化類型中,比如詩歌、繪畫,不可忽視的就是對山水文化主題的深拓,并以山水詩、山水畫等作為傳統文化精神的載體,不斷開掘自然美的境界,給文人精神上的回歸尋找理想的家園。而中國傳統哲學形態上的“天人合一”,又是其精神皈依的最高目標。文人總是在思想上自覺或不自覺地與大自然進行和諧的體悟和完美的交融,使自己精神上的追求與理想化的人格在大自然寬闊的境界里得到對象化的印證。《春江花月夜》給人的自然美感就像是一顆晶瑩剔透的夜明珠,在那靜謐的夜晚,靜靜地散發著迷人的光輝,它是那樣的隱隱約約又明明滅滅地展現出自己的神秘。詩中寫春、江、花、月、夜,恰到好處地傳達了它們之間景、影、神夢幻交綺的韻律,給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感受。如春江潮水連海平的磅礴浩大,江流宛轉繞芳甸的細膩入微,月照花林皆似鎂的輕盈,空里流霜不覺飛和汀上白沙看不見的虛無,以及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的靈動。這些使自然美的境界整體上呈現出虛空、寧靜、陰柔、幽雅和靈動五個方面的特點。首先是對虛空之境的描寫。詩中所描寫的環境雖渾然一體,但又是那般不可捉摸和虛無縹緲;既晶瑩澄澈,又朦朦朧朧;既宏闊浩大,又細膩空靈,給人以夢幻般的感覺,恍恍惚惚,若虛空之谷。第二是對寧靜之境的描寫。詩歌所寫環境之寧靜,若處子凝神靜觀,在月光的籠罩之下,在這寧靜的夜晚,一切似乎都在安然歇息,就連時間都似乎凝滯不動了。在江流、流霜那輕微流動的旋律中,更加襯托出它的寧靜。第三是對陰柔之境的描寫。從整體上來看,無論是寫時令、江水、花林,還是寫芳甸、霧、孤月,都在輕盈的月光下,披上了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如影隨形。特別是在這春天尚有流霜的夜晚,那陰涼的感覺,似乎把人帶到另外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顯現出無限的陰柔美。第四是對幽雅之境的描寫。詩歌所極力塑造的這樣一個純凈的世界,無論是它的環境之幽靜,還是其色調之素雅,以及空間之闊大,都大大超越以前的詩歌的相關描寫。在這樣一個澄明通透的境界里,從整體上既感覺到它的超脫,更體現出它的自由,給人以無限的向往和祈盼。第五是對靈動之境的描寫。詩歌的靈動主要是指對月光意象的把握之巧妙和恰到好處。它作為這首詩歌的靈魂,統攝了全詩的整體意象,使諸多意象在月光的映照下,格外富有生趣和意蘊,格外充滿靈氣。比如“皎皎空中孤月輪”這一句詩,月亮這個充滿靈氣并給人帶來無窮想象的意象,在這滿天如銀的闊大浩淼背景下,更襯托出它的美麗高雅而又靈動無限的意韻,真正是生花妙筆的神來之句,反映了詩人高超的對自然美感的把握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