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游戲》:給中國讀書人補一課

中國讀書人絕大多數對自己的社會和國家懷有深切的感情，之所以在許多問題上站在洋人立場說話，很大程度是因為他們不知底細

秦漢以來，中國讀書人長于人文關懷，短于經世致用。康有為意識到這種傳統的缺陷，提出讀書人必須經史與時務并重，國家應該用這兩個標準選拔人才。一百多年過去了，這個問題并沒有得到妥善解決。中國大多數讀書人，依然長于拿人文說事，從文字到文字，從空談到空談，昧于世界時局和時勢的演變，短于對復雜的事實和時勢作出梳理與判斷。對于國際社會弱肉強食的格局，對于那些霸權國家瘋狂掠奪弱者、殘酷打擊異己的性格，中國讀書人不但不屑于研究，簡直充滿了童話式的幻想。

但是，《大國游戲》(井底望天著，世界知識出版社2009年9月出版)的作者顯然不屬于這個傳統中的讀書人。他所表現出的全球視野和中國立場，只有專門研究國際問題的少數專家才可比擬。書中引用的伊朗諺語“假如你在路上被一塊石頭絆倒，那塊石頭一定是英國人放的”，對我很有啟發。像中國一樣，伊朗也曾遭英國殖民者的征服和掠奪，這條諺語就是他們無數屈辱經歷的總結。但中國在漫長的被殖民經歷中，卻沒有誕生這樣的諺語，可見中國讀書人始終沒有把“知人知面不知心”“防人之心不可無”的世故之心用到國際社會上去。

《大國游戲》的作者不像大多數讀書人那樣，談論中國社會問題時不無機敏和洞見，涉及國際事務則只有一廂情愿的烏托邦想象。他對于圍繞能源、地緣政治、軍事、文化等問題展開的若干國際紛爭，進行了言簡意賅的描述和精當的分析。比如，美國發動伊拉克戰爭，是為了搶奪伊拉克的石油，這是地球人都明白的事情，美國政府也是這么說的。可是中國卻有大批讀書人說，這是為了摧毀薩達姆專制政權，給伊拉克人民創造民主和平的新社會。在占領伊拉克的戰爭中，美國屠殺了100萬伊拉克平民。這是二戰以來最殘酷的殖民戰爭。伊拉克至今爆炸事件層出不窮，人民失去了安全感，成天惶惶不可終日。中國讀書人卻以為歌頌了美國就是站在了邪惡權力的對立面，可以享受自由戰士的光榮。其實侵略伊拉克的力量就是這個世界上最邪惡的權力，為這樣的邪惡權力起哄無疑是個笑話。

人權是個令人向往的東西，但人權只能由自己爭取，而不能仰仗別人的賞賜。可是，中國讀書人總是等著他們所崇拜的偉大國家給他們賞賜人權，卻不知道那些偉大國家只對別人的銀子感興趣，從來不關心別人的人權。如果美國關心別人的人權，難道不可以仰仗自己所控制的石油市場，老老實實花錢買石油嗎?干嘛為了石油就得讓100萬伊拉克人的生命權、全體伊拉克人民的安全權做他們的犧牲品呢?

1993年，西方國家在第二次世界人權會議上提出“人權高于主權”的主張，頗讓一大批讀書人神經興奮了一把，以為那些霸權國家終于要來關心咱們弱國國民的人權了。其實，就像西方人強調自由市場學說，是為了排除別國的政府障礙，長驅直入到別人的家園掠奪財富一樣，西方人講“人權高于主權”時，也是因為別國國家主權對他們的肆意掠奪構成了一定的阻礙，他們企圖以這個借口將這些阻礙排除掉。

《大國游戲》給我們講明了這個道理。二戰結束以后，《聯合國憲章》規定必須尊重會員國領土和主權完整，這條原則奠定了當下的國際秩序。這條原則能讓霸權國家受到一定的道義限制，對弱小國家具有保護作用。那些強權國家企圖以人權的名義，顛覆這條主權完整的原則，實際上就是想隨意顛覆其他國家的主權。如果“人權高于主權”成為國際法的基礎，所有大國都會以此為借口，對弱小國家進行隨心所欲的侵略和掠奪，小國弱國卻沒有能力以人權的名義去干預那些大國強國的主權。這個地球村將會因此重新回到比今天更加惡劣的弱肉強食的恐怖氛圍之中。所以，“人權高于主權”雖然不無道義上的誘惑力，但是那些鼓吹者卻完全不是為了道義的目的，而是為了給自己國家進行新的掠奪制造戰略口實。

包括中國在內的所有發展中國家，對于這樣的戰略欺騙當然會抵制。中國讀書人因為缺乏世界視野，對于弱國的這種抵制頗憤憤不平。由于全球化格局的日漸成熟，孤立地討論國內問題的那種單純語境可以說一去不復返了。對于國際事務的無知，使得中國讀書人對于國內問題的那份機敏和洞見，也一步步失去光彩，顯得空洞、滑稽、迂腐，越來越凌空蹈虛。最后，這樣的讀書人終將失去面對現實、研究現實的能力，淪落為意識形態分子。這種人跟康梁時代反對變法的腐儒一樣，成為阻礙中國崛起和發展的負面因素。

500年來的殖民史證明，西方列強唯一愿意送給別人的是他們的上帝，而他們所喜歡的別人的東西卻特別多，那就是每個國家、每個地區所有的資源、能源、市場、勞力、銀子。所以，他們一面強迫別人接受他們的上帝，一面強迫別人交出資源、能源、市場、勞力、銀子。至于自由、民主、人權，他們的興趣僅僅在于，通過剝奪別人的自由而滿足他們的自由，通過壓制別人的民主權利而成就自己的霸權，通過傷害別人的人權而保證自己權力和利益的最大化。

《大國游戲》還分析了很多具有國際背景的中國事件，比如中國駐南斯拉夫使館被炸事件、中美南海撞機事件、2008年3月拉薩事件、2009年7月烏魯木齊事件等等。作者對這些事件都作了“很國際視野”“很中國立場”的解讀。

我相信中國讀書人絕大多數都對自己的社會和國家懷有深切的感情，他們之所以在許多問題上站在洋人立場說話，很大程度是因為他們不知底細。導致這種局面，部分責任在于我們的教育資源過于狹窄，沒有給這一代讀書人打開世界視野。而《大國游戲》正好可以承擔給他們補課的任務。如果《大國游戲》一類的書籍，持續不斷地給不成熟的中國讀書人補課，這些人終將會恍然大悟的。一旦中國讀書人及時醒悟過來，相信他們將會為中國的發展貢獻出無窮的智慧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