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城舊事中的市政與公益

1936年春夏之交，在寧波的街頭巷尾，市民們談論最多的話題是橫跨在城內(nèi)奉化江上的一座鋼拱橋。就在最近的一兩年間，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座巨大的鋼拱橋一天天成形，漸漸合龍，如長虹般橫臥在江面上。

到了6月，大橋終于建成通行。平坦寬闊的橋面，中間是11米寬的行車道，兩邊是人行道，各寬4.6米。整座橋體長132米，跨度97.5米，非常雄偉。大橋被命名為“靈橋”，后來在很長一段時期都是寧波的標志性建筑。

寧波是典型的江南水城，奉化江、余姚江、甬江三條江水在城區(qū)匯合。奉化江上原有一座老江橋，是老城區(qū)連接江東的主要通道。但老江橋是浮橋，用一排排的小木船連鎖而成，再鋪設木板作為橋面。每到雨季，江流湍急，浮橋就搖搖晃晃，隨時都有險情發(fā)生。因此，修建一座真正的跨江大橋就成了寧波百姓的一個夢想。1922年，在日本留學攻讀土木工程專業(yè)的寧波籍人陳樹棠，不僅把家鄉(xiāng)的老江橋作為自己的論文選題，還提出了一個詳盡的改建計劃。然而，當時的寧波地方政府根本無力承擔這一重大工程，建橋的計劃只能束之高閣。

江水湯湯，年復一年，晃晃悠悠的老江橋依然不堪重負地承載著過往行人。面對這種狀況，寧波商人自覺地承擔起建橋的重任。1931年，寧波幫商人在上海、寧波兩地成立“改建老江橋籌備委員會”，負責為工程籌款和勘測。滬甬兩地的寧波籍商人紛紛響應，不出兩年就募集款項70萬元。出資者多為像虞洽卿、秦潤卿、樂振葆、王云甫這樣的旅滬寧波幫巨頭，其中孫衡甫、徐慶云各捐出5萬元巨款。

款項齊備后，籌委會決定將工程承包給德國西門子公司，以期建成一座具有國際水準的大橋。從1934年5月到1936年6月，歷時兩年的建設，大橋順利竣工，奉化江上第一次飛架起一座鋼骨拱橋。

寧波是近代最早開埠的城市之一，但市政建設卻長期落后于上海、廣州、廈門等其他通商口岸城市。1916年，孫中山來寧波視察，看到老城區(qū)一無馬路、二無街燈，就建議寧波向上海學習，加快市政建設。他說:“市政之最要者，道路之改良、街道之清潔是也。”

在孫中山視察寧波4年后，1920年，寧波地方政府成立了市政籌備處，寧波的近代市政建設就此開始起步。經(jīng)過一番努力，市政籌備處最后出臺了一份洋洋數(shù)千言的城市建設規(guī)劃書。規(guī)劃頗為系統(tǒng)，包括修建環(huán)城馬路、設置路燈、開掘河道、建造橋梁等等。尤其是公共設施建設方面，羅列有停車場、運動場、圖書館、消防局、公共集會廳等內(nèi)容，甚至還包括公廁和垃圾柜。然而，由于地方當局渙散腐敗，市政籌備處在其存在的數(shù)年時間里始終少有建樹，這個規(guī)模宏大的計劃也不過是一紙藍圖。

而此時，上海由于引入西方的管理經(jīng)驗與技術(shù)，在市政建設上突飛猛進，處處顯示出近代化城市的文明與優(yōu)越。相形之下，無論是寧波市民，還是旅滬的寧波籍商人，都深有觸動。報人鄔一蝶在報紙上撰文指出:“市政者，全市之行政，其責任應由全市之人負之，而不可有一人對于市政取袖手旁觀之態(tài)度。”市民陳鈞榮發(fā)出呼吁，號召全體市民行動起來，改變寧波“市政規(guī)模較之漢口、廈門，幾乎十不逮一”的落后狀況。

在這種呼聲之下，寧波市民“富者慷慨以輸其財，知者慘澹以輸其思，勞者胼胝以輸其力”，共同參與到市政建設之中。紳商周友勝仿照上海的馬路樣式，主持對江東地區(qū)的干道進行改建。作為社會團體的江東公會，也致力于城市道路的修筑。到1925年底，江東的“大街小巷，差不多都已修理完畢”，而且“莫不蕩蕩平平”，以至于“口碑載道”。

城市道路改建后，市民們又著力改善城市供電。早在1914年，“海上聞人”虞洽卿就聯(lián)合孫衡甫等人，創(chuàng)建了永耀電力公司，讓寧波人見識到電燈這種“亮如皓月，光耀射目”的近代產(chǎn)物。但由于電力有限，當時只能為極少數(shù)居民提供照明用電。到了1936年，電力公司又從上海購進德國產(chǎn)的3300千瓦發(fā)電機組、瑞士產(chǎn)的3200千瓦發(fā)電機組各一臺，擴大了市區(qū)的供電范圍。與此同時，商人們開始出資安裝路燈，努力讓夜晚的城市大放光明。

和電燈一樣，電話也是近代文明的象征。寧波人第一次用上電話，是在1913年5月。當時有人集資成立了一個電話公司，還在江東、江北水底鋪設電纜各50對。此后，電話公司不斷充實資金，改進設備，增加交換機容量。到1934年，寧波城內(nèi)的電話用戶已有2000多戶。

不光是電燈、電話，在20世紀30年代，寧波人還用起了自來水。長期以來，寧波人一直都是汲飲江河水。對這種缺乏衛(wèi)生保障的用水狀況，有識之士不免憂心忡忡。1934年9月，和豐紗廠董事長俞佐宸等人集資開辦自來水公司，新建了水塔和過濾池。從1936年元旦起，水廠開始向城區(qū)的5000多戶居民供水。嘩嘩流淌的自來水，讓寧波市民更加真切地感受到近代文明的氣息。

1929年秋天，一件讓寧波市民期盼許久的市政工程終于竣工。這就是以孫中山先生之名命名的“中山公園”。民國以來，寧波多次有過籌建公園的動議，但都由于經(jīng)費問題而無法實現(xiàn)。最終在社會各界的廣泛支持下，醞釀多年、占地60余畝的中山公園得以建成。整個工程的建設資金，全部來自社會捐助，其中“商會捐款28000元，殷富捐款18300元，承源、敦裕等錢莊借墊16000元”。

就在奉化江上的靈橋建成后不久，橫跨余姚江的新江橋也由浮橋改建成鋼骨水泥橋。此時的寧波，馬路平坦，橋梁縱橫，街燈明亮，電話入戶，醫(yī)院、公園、圖書館等設施一應俱全，已展露出近代城市的面貌。

20世紀20至30年代，寧波社會呈現(xiàn)出空前的活力，城市基礎設施大為改觀，市容市貌煥然一新，逐漸實現(xiàn)了由傳統(tǒng)城市向近代城市的轉(zhuǎn)型。在當時政府軟弱渙散、缺乏行政能力的狀況下，可以說正是以商人、實業(yè)家群體為主導的市民階層發(fā)揮了主體性作用，從而推動城市完成了一次歷史性的轉(zhuǎn)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