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史鐵生的《我與地壇》表現了作者在人生低谷中對生存狀態、個人命運及生命價值與意義的獨特思考,顯示出堅韌頑強的生命意志,本文從生命意識的角度對作品進行了細致的分析與深入的解讀。
【關鍵詞】史鐵生 生命意識 生存狀態 生命價值
地壇是史鐵生心靈的基督,是史鐵生的精神家園。在這個古人對生與死祈禱的地方,這個靜謐的所在,史鐵生開始了和地壇的對話,開始了對生命的思考。在與地壇的不斷對話中,史鐵生生成和升華了自己的生命意識:
一、人生如寄,叩問生命的本原
“我在好幾篇小說中都提到過一座廢棄的古園,實際上就是地壇。”“園子荒蕪冷落得如同一片野地,很少被人記起。”“廢棄”就是當時作者對生命質量的最直接最真切的感受。作者在“活到最狂妄的年齡上忽地殘廢了雙腿”,“兩條腿殘廢后的最初幾年”“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忽然間幾乎什么都找不到了。”作者被拋棄了,被命運、社會、上帝拋棄了,仿佛是茫茫荒原上一枝孤獨的花枝,孤寂無助地張望著整個世界,卻等不到一點陽光,一滴雨露。就如“荒蕪冷落的古園,很少被人記起”,怎能不“失魂落魄”呢?其實,人一降生,就注定會有一種被拋棄的感覺,因為相對于茫茫宇宙,人實在是一個太渺小的、太短暫的存在。古人常說“人生如寄”,人一出生,就像一葉孤舟被遺棄在大海之上,飄飄蕩蕩,難以靠岸。史鐵生的殘廢和殘廢后的境遇就如同生命之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風暴,一個人硬生生地拋出了生命之舟,對生命的絕望成了必然的誤讀。這種誤讀又何止史鐵生一個人有呢?我們每個人都會在人生的某一時刻產生這種誤讀:遭遇災難,被人誤解,懷才不遇,孤獨寂寞。“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古詩十九首》)“無人信高潔,誰為表寸心。”(駱賓王)“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李白)古往今來,多少文人墨客吟詠著這一深沉的主題。感悟生命存在的挫折,叩問生命的本原,是生命意識的覺醒,而“廢棄”的錯覺恰恰是生命自覺的真正開始。
二、歷經滄桑,生命是一場與苦難的抗爭
“我常覺得這中間有宿命的味道:仿佛這古園就是為了等我,而歷盡滄桑在那兒等待了四百多年。”生命一路走來,一路坎坷,憂郁與歡樂,苦難與幸福,總是在似水的年華中結伴而行。就如眼前的古園“被不能理解它的人肆意雕琢”,留下了歲月的疤痕,更留下了“廢棄”包孕的滄桑。然而“四百多年里,它剝蝕了古殿檐頭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門壁上炫耀的朱紅,坍圮了一段段高墻,又散落了玉砌雕欄,祭壇四周的老柏樹愈見蒼幽,到處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蕩。”是的,歲月流逝,滄桑歷盡,時光洗去的只是一份浮華,生命的光華不會因時光流逝而剝蝕淡褪,它會如“老柏樹”一樣“愈見蒼幽”,靜穆,古樸,不輕佻,不蒼白,生命因磨勵而變得厚重;并從這份厚重中獲得一份生命的養料,使生命更加“茂盛得自由坦蕩”,更加豐盈。古園和古柏在鎮靜中讓我們明白:再痛苦的經歷都會忘卻,再大的災難都會過去,一切都會重新開始,死亡并非終結。米蘭·昆德拉以為生命不能承受之輕,的確如此,每時每刻大自然都在以“生命”的名義告訴我們:生命就是一場與苦難的抗爭,是一個人不斷地戰勝苦難、超越痛苦,最終牽手幸福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苦難是一種載體,滄桑是一份底色,歷經苦難和滄桑,才能充實生命內在的張力,體現生命不屈的尊嚴,升華生命延續的價值。沿著歷史的海岸漫溯,我們不難發現:那些永垂史冊的,往往是一些歷經苦難的靈魂;那些讓我們銘記在心的,往往是一些飽經滄桑的名字。所以,作為人,哪怕成了上帝的棄兒,歷經滄桑,也應該象西西弗斯一樣去做自己命運的主人,堅定地走向不知盡頭的苦難,在苦難中體認自我,實現自我。這是古園給予史鐵生的,也給予我們的一個諭示。
三、省察人生,與生命真誠擁抱
“在滿園彌漫的沉靜光芒中,一個人更容易看到時間,并看見自己的身影。”構成世界的唯一物質就是時間,生命就是一條永不停歇向前流逝的時間之河,在紅塵滾滾和物欲橫流的裹挾下,人們難以停下匆忙的腳步,去思考自己的人生價值、生命的意義。我們只有在禪定的靜觀和靜思中,才能看到時間,看到自己與時間的某種宿命;對自然的觀照和對心靈的叩問,會使我們接近生命的本質。“記不清都是在它的哪些角落里了,我一連幾個小時專心致志地想關于死的事,也以同樣的耐心和方式想過我為什么要出生。”“這樣想了好幾年”,史鐵生終于傾聽到了來自心靈深處的關于生死的聲音:“一個人,出生了,這就不再是一個可以辯論的問題,而只是上帝交給他的一個事實;上帝在交給我們這個事實的時候,已經順便保證了它的結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這讓史鐵生回家的路上亮起了月光,讓他從輪椅上站立起來,成為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精神巨人。史鐵生的生命觀并不是消極的宿命論,而是對生死冷靜觀照后的理性認知,是經歷了苦難以后的快慰的覺醒,這種“覺”之后的“行”,不是不計后果的揮霍生命,也不是悲觀地消解生命,而是和生命本身一場真誠的擁抱,一場苦戀。所以,沉靜與自省是與生命本身對話的必需。正如陳永光先生在《鮮明,或暖昧》一文所說,一個人,不妨經常問問自己三個問題:我心中的欲望到底有多大?我心中的正義到底是什么?在這個世界上,我到底想干些什么?就像史鐵生一樣,“十五年了,我還是總得到那古園里去,去它的老樹下或荒草邊或頹墻旁,去默坐,去呆想,去推開耳邊的嘈雜,理一理紛亂的思緒,去窺看自己的心魂。”
四、隨緣應運,感受生命的永恒和力量
按照海德格爾的說法,生命即存在,存在即表現。正如作者在文中所說:“十五年中,這古園的形體被不能理解它的人肆意雕琢,幸好有些東西是任誰也不能改變它的。”地壇在變化中顯現出的永恒的一面,讓我們感受到了生命的永恒和力量。作者以十五年的苦苦思考告訴人們一個真理,宇宙其實只表達著一種東西——生命意識的孕育與蘇醒,生命意識的永恒。這種永恒就是生命的自在自為。就像一棵樹,按照自然的規律生長,按時開花,按時結果。就像王維的《辛荑塢》“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體現的是花開花落的隨緣應運,自生自滅的自由自在,不為欣賞,不為鼓掌。就像園中的那一群雨燕,即使在園中最為落寞的時間,也會盡力高歌,把天地都叫喊得一片蒼涼。
飛翔是鳥兒存在的方式,“高歌”應該成為一切生命存在的方式。就像文中的蜂兒、螞蟻、瓢蟲,還有不知名的小花蟲,露水……“滿園子都是草木競相生長弄出的響動,窸窸窣窣片刻不息。”一切微小的事物都在“高歌”,都在按照自然的既定法則彰顯自己的生命價值。他告訴我們:不管怎樣細弱的生命都有它自身的價值,每一個個體生命都有屬于自己的那份生命喜悅,都有屬于它的歡樂、悲傷及情趣,并且不因時間和空間的影響而改變。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生命之河總在流淌,生命之樹總在生長,生命之歌總在吟唱。就像風可以輕易地吹走一片樹葉,但卻吹不走一只孱弱的蝴蝶,因為生命的力量是不順從,不順從苦難,不順從欲望,不順從死神,只順從生命本身的愿望——只要有存在的片刻,就要炫出自己的精彩,并讓這種精彩成為一種永恒的存在。這些永恒的存在就像那些讓人猜想的“雪地上孩子的腳印”,那些“無數個夏天的事件”,那些“熨帖而微苦的味道”,讓我們去重溫那些全部的情感和意蘊。“使生如夏花之絢爛”,生命存在一天,就要高歌一天;死的節日降臨,那么就如秋葉靜美地飄零。這就是生命的最高境界。
★作者單位:江蘇省南京市田家炳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