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麗打來電話,說她從美國舊金山回到了長春,明天想見他。
他心一陣狂跳,握電話的手有點發抖。艷麗是他小學同學,到美國已經二十年了。自去年他妻子去世后,通過其他同學幫忙,他才聯系上艷麗,他知道她在美國一直是獨身。她也清楚他現在的情況。
雖然這個冬天天氣格外冷,但他感到今天是今年最溫暖的一天。他一遍遍地想象,她還是那么漂亮嗎?她的聲音還是那么甜嗎?
不知是從夜里的什么時候開始,下起了大雪。早上起來,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好大的雪啊!要是擱在幾年前,他會激動,他會贊美,他會情不自禁地朗誦老人家的那首膾炙人口的詩詞:“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可他現在沒有這個心情,他甚至怕下雪。這雪給他添了許多擔憂,因為她女兒是開公交車的。自妻子去世后,他就更心疼女兒了。
早四點多鐘,打開窗簾看到漫天的飛雪,他對女兒說:“咱打車,我陪你去上早班。我現在是真正的社會閑雜人員,有的是時間陪你。”
女兒說:“你今天不是要去見那位美國回來的阿姨嗎?”他說:“還早呢。”
他打了個電話給艷麗,告訴她,雪太大,要先送女兒去公交公司停車場,幫女兒出車后,隨女兒的車再到“香格里拉”大酒店見她。艷麗在電話里問了一下他女兒的車號,說:“好,一會兒見。”
快五點了,他們來到了停車場。地上的積雪厚厚的,不知是誰比他們來得還早,雪地上已有一行深深的腳印。
雪太深了,他就踩著那行腳印走,他叫后面的女兒也踏著他的腳印走。雪還在下著,西北風刮得正緊,女兒跟在他后面,看著老爸佝僂著身子在前面替自己擋風,花白的頭發上飄滿了雪花,不禁一陣心酸。自從母親去世后,爸爸就更關心她了,只要刮風下雨,爸爸總是要陪她出車。
爸爸會經常坐在她的車內,在駕駛室旁邊幫她瞭望,提醒她前面的道路情況,有時會幫助報站。車上有自動報站器,他怕旅客聽不清,就再報一次,他那帶有磁性的男中音很受乘客歡迎。
這一年多,爸爸老了許多,他原來是多么帥的一個男人啊。看過爸爸當兵時的照片的同學都說爸爸像電影明星“李亞林”,可現在,他英俊的臉上沒有一點光彩了,只剩下滿臉的皺紋。想到這,她的鼻子酸酸的,差點流下淚來。又一陣風卷著雪粒刮過來,他回頭用衣袖拂去女兒臉上的雪,看到女兒眼睛紅紅的,說:“咋啦?閨女。”她忙說:“沒啥,爸,這該死的風。”他說:“那你再跟緊點兒。”
爺兒倆踩著那行腳印快步向女兒的公交車走去,遠遠地看見一個人在清掃車上的雪,
那人一頭雪白的頭發,和這潔白的雪一樣,身上那紅色的滑雪衫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更加嬌艷。
他沒有想到,那個人竟是艷麗。
他說:“你怎么來啦?”
“接到你的電話后我就來了。”
“你怎么知道這的?”
“你忘了?二十年前我就是開這趟車的啊。”
“是,是。”他撓撓頭,怎么給忘了呢。
車子按時發出了,留在車場的是那行清晰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