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鴨魚蛋,比不得火燒黃鱔。這話,你可以不信。我頭一次聽八斤說時也不信。那時候,我倆就坐在冬天的田坎上盼望春天。
八斤是嬸娘的娃,與我同庚。不過,他長得榆樹蔸一樣結實,大家都說這是娘胎里帶來的。被人問起,八斤只是點頭。末了,還加上一句:我娘說過的,身體結實,好處多著呢。
這話,我信。你瞧,這大冷的天,就八斤敢打光腳板。他說我難得回老家一趟,非要下田去摳黃鱔來招待我。
我不同意他下田。這會兒,沒有風,卻干冷干冷的。水里該是刺骨的寒。我說咱回去吧,要不會整感冒的。八斤不肯,說自己沒那么嬌貴,讓我不要小看人。還特地叮囑我在田坎上等他,說保證讓我吃到美味的火燒黃鱔。
初冬的田野上,很寂靜。幾只鴨子無所事事,偶爾嘎嘎地來兩聲,然后就趴在田坎上,反轉脖頸,把頭縮在翅膀下養神。
鴨子不下田,想來也是有些怕冷的,可八斤不怕。他已經挽起褲腳,準備下水。我緊張地看著。那幾只鴨子見有人走過去,開始嘎嘎地亂叫,然后搖搖擺擺跳進了冬水田。田里水淺,鴨子一下去,立刻攪起一股渾水,一波趕一波,從身體兩側散開去。八斤也下了田。他彎腰摳起坨泥巴,朝鴨子扔去。
鴨子一陣亂叫,逃遠了。我得攆開它們,要不水渾了,看不到洞。八斤沖我做了個鬼臉,埋頭看著水底。我只聽到他涉水的聲音。
黃鱔都藏在靠田埂邊上的洞里。八斤說,摳黃鱔得手眼相顧。這些家伙有兩個洞。你找到黃鱔的頭洞后,不要著急下手,還得找到它的尾洞,然后將食指尖鉆進去,順著洞不斷地往里鉆,七拐八拐,就會摳到。不過,黃鱔身體滑得很,不容易逮住。
那你行嗎?
沒問題。我摳老了的,只要看到,它是跑不脫的。你信不信?
信。
你吃過火燒黃鱔沒?
沒。
我就知道你沒吃過。早聽我娘說,城里沒水田,也不種南瓜。
其實,城里也有賣黃鱔的。
買來吃多沒意思,還是我這兒安逸,想吃就下田。
嗯。
不是我說,你那身體細柳兒,受不了的,還好有我。
有洞。只見八斤的右手握成一個拳頭,在一個小洞口使勁鼓搗,把泥漿和渾水灌進洞里。可能黃鱔吃不消,尾巴從另一個小洞里鉆出來。八斤左手成扣頭,一把抓住黃鱔的尾巴,把黃鱔拉了出來,并迅速用右手揪住黃鱔的頸下,那條黃鱔就剩下掙扎的份兒了。
你去,幫我扯根鐵線草來。
做啥?
串黃鱔呀!
可我不認得那種草。
算了,我自己來。八斤說著,兩腳泥地爬了上來。
這地方到處長有鐵線草,不過,這陣葉子都干了,得下細看才能找到。八斤的眼睛好使,很快扯到一根,一頭打了個結,另一頭從黃鱔的嘴里穿過。那黃鱔使勁地扭來扭去。
你提著,我再去摳。
說真的,我有些害怕,但還是伸過手去。不幸的是,那黃鱔冰涼滑溜的身體打在我的手背上,我嚇得一下子把它丟了出去。那幾只鴨不知啥時過來了,嘎嘎地歡叫著,爭搶著這飛來的食物。
我瞅瞅八斤,不知說什么好。
八斤看我不知所措的樣子,反而來安慰我:沒事的,反正我要下去,那條黃鱔本身就小,我還不想要呢!說完,他又下田了。
這次,他看得更仔細,不時沖我喊,摳到一條,又摳到一條……等八斤爬上來時,他的手里拎著一串黃鱔,小的食指大,大的比大拇指大。
走,咱們回家!
在回去的路上,八斤讓我提著黃鱔先走,說還要去找點東西。過了好久,他才滿頭大汗地趕了上來。我看到他的手里只是多了幾片南瓜葉。八斤揚起手上的葉子,沖我說,立了冬,南瓜葉已經不好找了,但做火燒黃鱔又少不了它。我很納悶,但沒好意思問。
正是做午飯的時候。八斤把黃鱔放進清水里涮了幾下,直接提進了灶屋。他把那串黃鱔丟進了灶孔,只見火堆里一陣翻騰,很快又平靜了。
八斤拿火鉗在灶孔里刨了個坑,把黃鱔全夾進去,再用熱灰蓋上。很快,他又用火鉗把黃鱔夾出來,放在灶臺上。稍冷,放在兩手間拍去柴灰,指甲破腹,扯出腸子,抹上鹽,用南瓜葉層層包好,又放回灶里,用紅灰蓋上。
空氣中飄著南瓜葉的清香。后來,這清香里又多了股焦香。八斤說聲可以了,把埋在灰里的東西夾了出來。
八斤做這些,在行。我在邊上看呆了。
你傻站著干啥,快來拿去吃呀。冷了,就沒味道了。
剝去面上焦黑的南瓜葉,熱氣冒出來。一股特別的香氣撲鼻而來,有南瓜葉的清香,還有濃濃的鱔肉香。我扯開那些葉子,迫不及待地撕下一綹肉,放進口中,三下五除二,就吞進了肚。
慢點,別把舌頭咬了。八斤在旁邊提醒我。我才顧不上答他呢,那會兒,我正吃得香。不怕你笑話,我們連黃鱔骨頭都是嚼起吃完了的。
雞鴨魚蛋,比不得火燒黃鱔。這話,你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