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福老漢最近和一件事頂上了牛。
養兒子有啥用?五毛錢的事都辦不妥!德福老漢第三次給城里販菜的兒子打電話時,不由得發了火,但兒子不在跟前,只好把火力噴向老婆。老婆一邊聽德福老漢嚷嚷,一邊朝腰間系那條大紅綢,躲避瘟神一樣跨出門檻,去村里扭秧歌去了。
鏗鏘的鑼鼓聲糾纏在門前的楊樹梢上,最后又仿佛是解凍后的山土垮塌,一下子砸進了德福老漢的雙耳,震得他渾身一激靈。德福老漢急忙捂起肚子,奔向豬圈邊的廁所。
自打上次從城里回來,德福老漢就落下這病,聽到點動靜就想尿,當真去了廁所,卻又沒有。
他曉得他的病根兒,他要親自進趟城,他不信那間拾掇得比他家都洋氣的廁所能跑出地球去。
秋季的山風若莊稼地里亂竄的野兔,低頭剛邁出廁所的德福老漢手也不洗,抓起灶臺上的蒸紅薯往嘴里塞了兩個,就出村坐上了劉三給城中酒店送肉的電驢子,顛簸中他開始了屬于他的回憶。
處暑那天清早,他在兒子為販菜租賃的民房里穿上了嶄新的中山裝,他要去城里四處轉轉,城市的模樣眨眼就變。城市天天都是新的,這是城市留給德福老漢的最深印象。
德福老漢記得他是由兒子家所在的雷鋒路出發的,走了一程又一程的水泥路,喝了一瓶礦泉水后,才奔向那間廁所的。城里廁所收錢這事他早已聽說,但守門老太太伸手擋住他時,他依然覺得陌生、意外。
他搜遍了身上的每個口袋,整個人就徹底崩塌了。口袋里真的沒錢,錢躺在他換下的臟衣服中。尿憋得他肚子要炸,他真想索性扒開褲子,躲東邊的梧桐樹后解急,又怕成為村里人剔牙縫的笑話。
這幾年村里笑話不少。泥瓦匠龔茂盛在城里隨地吐痰,被罰款50元,養雞戶朱大虎在城里參與賭博,被罰款2000元,就連人前能嘖嘖的劉三也是有笑話的。如今村里人不再比富,比的是文明。
這會兒他如過冬的軟柿子,使勁拍著胸口,我一定會把錢送來。被尿憋得直跺腳的他反復地重復這句話。老太太終于撤走了橫在他面前的手臂。然而這泡尿是德福老漢一生最失敗的一次,有點兒疼。
上了年紀的人總是狗記性,德福老漢回村后的第四天,才想起城里漏著五毛錢的外債。
進城后的德福老漢,眼下正沿兒子居住的雷鋒路一直朝東找,可日頭都偏西了,也沒見那棟廁所的影兒。
像那天掏不出錢一樣,德福老漢急得手腳冒汗,突然,在駛過的一輛公交車后,他看到了提著鋁皮飯盒的那個他幾乎是在“想念”著的看守廁所的老太太。他認得老太太,老太太下巴那顆痣,比村東頭馬寡婦的那顆還要亮。
他像淘金人看到一顆金豆子一樣激動,幾乎是沖到老太太跟前,差點兒就要抱住對方。老太太先是猛地一愣,接著露出一臉不悅與驚訝,她根本不認得德福老漢,直到德福老漢說他想尿,老太太才給他指不遠處那間貼著青色瓷磚,東邊長著梧桐樹,拾掇得比德福老漢家還洋氣的廁所。
德福老漢沒有去上廁所,而是如釋重負地晃動著手中的1元錢。說是上次欠下的。老太太不要,說她不記得被誰欠過錢。德福老漢噴著唾沫星,像吵架一樣再三解釋欠錢的緣由,直到老太太將信將疑有人曾經欠了她五毛錢。再說不就是五毛錢嗎?你這老漢太固執了。老太太告訴德福老漢,前些天她讓下崗的女兒接替了她,她這是給女兒送飯。德福老漢明白了,兒子為啥一直找不見廁所看守人。
德福老漢立即把1元錢遞給老太太,老太太卻不接,你不進去方便,我收什么錢?不能收錢!即便你現在進去,我也要找給你多出的五毛錢。老太太再次說。
老太太始終不改主意。德福老漢只好鉆進廁所。第一次他真尿了,并且尿得十分順暢。第二次他裝著進去尿,卻沒尿,他覺著只有這樣才算還清了留在城里的外債。
從城里回到村里的德福老漢跟劉三說,這不是五毛錢的事兒。又跟老婆說,這不是五毛錢的事兒。他還打電話給兒子說,這真的不是五毛錢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