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是最考驗作家技巧的文學形式。威廉福克納如是說。
那么小小說呢?是否更有如在方寸之間舞蹈,其難度更考驗作家的技巧與能力呢?毋庸諱言,作為一種文學形式,小小說由于受篇幅的限制,其所蘊含的力度和容量必將受到弱化,爆發力相應縮小。
余顯斌先生的小鎮系列小小說當屬例外。其對小鎮眾生的窮形盡相,讓讀者充分領略了小小說的力道,如刀,似劍,劈開表象,抵達真實。
余顯斌的小鎮系列小小說,目前可見的包括《小鎮小校長》、《小鎮小職員》、《小鎮小美女》、《小鎮小作家》、《小鎮小住戶》等,作者還會就小鎮寫下去,作為讀者的我們,樂見其成。
此系列小小說的最可貴之處在于作者的批判視角。一個民族具有自我批評的力量才能不斷進步,缺乏自省的族群是沒有前途可言的。這也是魯迅先生塑造阿Q、狂人、孔乙己、祥林嫂、華老栓等形象的原因所在——通過批判來提振民族精神,促其反思自我,認清自我,改善自我,從而達成民族進步的宏旨。
小鎮系列小小說既沒有選擇頌揚的俗套,也避開了溫情的泥淖,它的批判既溫和又鋒利,既小又大,小在所寫全都是凡人瑣事,大在以小見大,以局部反映全貌。
小鎮的沉渣經作者攪動,悉數浮現,各色人等,登場亮相:校長、職員、小市民、美女、作家等等,不一而足。作者以嫻熟的小小說技巧,妙趣橫生的情節設置,寫活了人物,深化了主題,展現出一個庸常小鎮的精神風貌。
可以說,小鎮的現狀既乏味瑣碎,又存在隱憂,這隱憂源自于小鎮人的精神層面,不易察覺,卻又真實可感。小鎮人普遍對現代社會適應不良,要么失去真我,要么沉淪,要么不知所措。一個小鎮可作為一個地區的縮影,一個地區亦可看作一個國家的縮影。可見,小鎮不小。
小鎮系列小小說以其對人物的精彩塑造先聲奪人。校長的權欲和寡廉鮮恥,小職員的庸俗淺薄趨炎附勢,小住戶的無可奈何,小美女的自我迷失,小作家的坐井觀天自吹自擂等。作者抓取典型事例塑造典型人物的能力令人嘆服。
小小說容不得閑筆,余顯斌先生的筆始終服務于主題。
例如:《小鎮小職員》開篇即寫到小職員油光光的分頭,連蚊子都要拄個拐棍才能站住。這看似無關緊要的一筆,卻把小職員只注重外在形式,缺少內涵的個性一帶而出。我幾次和小職員吃飯,他總在結賬的時候接到他所謂大哥的電話,并故作不情愿地離開,從而逃避結賬。小職員的惟一一次請客,點的菜總價不超過三十元,而小職員在我回請時,卻點齊了雞鴨魚和王八,他的算計和吝嗇可以想見。小職員掛在嘴上的大哥,是縣委辦公室主任,小職員經常許愿,有什么事你找我,我找我大哥。但是,這個大哥碰見小職員時,愛搭不理,沒給他一點面子。
“小職員愛站在領導身邊,腰彎成大蝦米,吃一口,要側過頭對領導說一句,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看領導飯里是否有沙子呢。”我為作者這一段傳神的描寫叫好。
小職員愛算計愛吹牛愛逢迎領導的特點在小鎮小人物身上具有一種共性,讓人哭笑不得,讓人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可以說“小職員”就是一個小鎮版的阿Q。
如果僅僅停留在故事層面,那么該系列小小說的價值將大大縮水,好在作者沒有止于故事,作者對小鎮和當代社會的深刻體認和透徹解讀,賦予了每個故事和每個人物以意義。
小校長的故事反映的是官場的鉆營及不務正業的不良風氣;小職員的故事反映了惟權力為大的普遍社會心態;小美女的故事則凸現了在社會發展大潮下,年輕人對人生價值的迷失,對人生意義的盲視和心態的浮躁;小住戶的故事實則是對官場腐敗現象的一個側面描寫;小鎮小作家的種種,無疑是對狹隘的文人心態的一次小規模批判,一個作家的正務應該是努力創作,而不是逢人自夸,四處賣弄,贏得可憐的蝸角虛名。自欺欺人式的自我感覺良好,除了過嘴癮,也必將導致一事無成的結果。
小鎮的人形形色色,小鎮的問題方方面面。小鎮絕然不能用美好二字來形容,小鎮人在時代的洪流前陷入了集體迷惘。
小鎮已然出現了危機,小鎮需要一劑良藥,需要清醒劑。只有去除浮躁,潛心務實,重視法治,提倡民主,才是小鎮擺脫危機的途徑。
小鎮系列小小說針砭時弊,引發自省,無異于良藥,由小鎮而至整個社會,其意義愈見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