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所有愛情的開始不會是無緣無故的。事后沈慶曾經想過,為什么他沒有早一步沒有晚一步要經過圖書館門口,為什么要正好撞上從里面飛奔出來的黃小菊,并且看到她一臉淚水?
他那天正好抱著一個籃球想去打球,黃昏時分的夕陽正落在他的身上,使這個理工科的男生看起來更帥氣,黃小菊撞倒他的時候,他才看到一個粉紅色的影子撲到了他的身上。
不是不怒氣的。
但眼前女子一臉眼淚,楚楚動人。有的時候,春心萌動就是一個剎那,大學三年沈慶都和一個不發芽的小傻樹一樣發著呆,但這一撞開竅了。
是有一見鐘情這種說法的。他小心翼翼地問人家:沒事吧?不至于哭吧?
其實是從圖書館里帶出來的眼淚,她有些結巴地解釋,剛看了一本小說,哭得不行了,里面的愛情動人死了……
看,有時邂逅就這樣美妙,沈慶第二天就出現在黃小菊的宿舍門前,抱著幾粒鮮艷的氣球,兩個人結巴地表達著天氣。那時沈慶才知道,有的時候,口吃和結巴完全是因為愛意,隨后他請黃小菊吃冰淇淋,早春,冰淇淋還冷,黃小菊吃了五個,嘴都紫了,說話更結巴了,沈慶第三天來,第四天仍然來,第十五天的時候,他頭不抬眼不睜地說:要不,以后我就老請你吃冰淇淋吧?
愛情多簡單呀,原來。他看著對面穿著藍色小碎花裙子的女孩子,心生愛意,就想和她在一起,哪怕看一眼,哪怕什么也不說,其實黃小菊長得一點也不出眾,有點小齙牙,而且頭發稀拉,臉上還有雀斑,可他就是喜歡她,毫無理由毫無道理。盡管他是計算機系的頭號白馬王子,同屋的老六說呀,這叫一棵小樹插到牛糞上了。言下之意,黃小菊是牛糞,沈慶也不謙虛:我離不了牛糞。我要茁壯地成長。
兩個人開始同出同進,過所有小戀人應有的生活——一起去食堂喂飯,一起去看夜場電影,有時也去吃麻辣燙。他牽著她的手,過分的溺愛。天藍藍的,大的天空仿佛是為愛情而照耀,但兩個人最多的時候是去學校花園的秋千架上,一起坐上去,蕩來蕩去,黃小菊不用動,沈慶帶著她飛,黃小菊的聲音很尖銳地劃過天空,頭發在風中飛著,白裙子上有蝴蝶花,一切是這樣的美。
有時候也安靜地坐在秋千上背英語單詞,沈慶是想出國的,他一個同學在荷蘭,一周可以掙1000歐,就是10000多塊錢啊,他需要錢,父母都是一般工薪階層,學費必須自己掙來,何況荷蘭也真是美,那同學說過幾次了讓他去荷蘭。
他不是不心動,但那同學是女的,他明白那女同學的意思,有一次排球聯賽他們輸了,女同學都哭了。
那個女同學比黃小菊要好看,但很勢利。他一眼就能看出人的氣質來,黃小菊跑著沖出來的時候,他是看到她滿眼的淚了,這樣的女孩子,至少至真至純。
黃小菊說,如果你將來和我分手了,我就會哭死。
他從后面抱住他,不,我舍不得讓你哭死的。
2
高中同學會。
沈慶帶黃小菊回小城,一是給父母看一下,二是帶著黃小菊去參加高中同學會,指給她看那些一中的懸鈴木和白蠟樹,有幾百年的老樹了——他和她提過無數回的。
父母提過幾次了,把你女朋友帶回來吧,火車上兩個人不安靜地擠在一起,沈慶開玩笑說,要叫媽啊,那是你婆婆。
但婆婆見了黃小菊并不熱情,近乎客氣,一直說謝謝。黃小菊的臉色不尷不尬,沈慶拉母親到客房,眼睛里全是疑惑——母親說,她哪里配得上你?才一米五七,而且長得這樣一般,親戚會說的,再說,你荷蘭女同學不是一直讓你去?
原來母親也是勢利的。
他掙扎著笑,不停給黃小菊夾菜,近乎努力地親熱,跑到一中指給她看那些樹,越是努力越是假,到了高中同學會,他去衛生間,聽到幾個男生嘲笑他——沈慶帶回來的女友真是丑,那時那么多人追求他他怎么會選擇這樣一個女生?想不透,還有幾個女生,捂著嘴笑,講著他家鄉的土話,他進去,正聽到她們說黃小菊的發型好落后好難看。
他心里轟隆隆地難過著。
說不清的難過。
他一直以為自己不在乎的,他哪里在乎別人說什么,但沒想到居然眾口鑠金,他拉著黃小菊跳舞時居然覺得她真是矮,她只到他的肩,他好象一個中世紀的騎士,一米八三,而她是森林的小矮人。
后來別人不跳了,只剩下他和她。
她一直說不跳了,而他別扭著,一直堅持著要跳。這樣的堅持有了幾分固執和霸道,隨后,沈慶聽到吃吃的笑聲,好象在嘲笑她和他,這是在他的故鄉,在他的同學會上,他聽到別人嘲笑他。
黃小菊甩開他,跑了。
他沒有去追,他知道,他和她之間,完了。
雖然他很想去追,也應該去追,可是他站在原地沒有動,好象腿要軟下來一樣,那瞬間的感覺,是如此恥辱,讓他記一輩子。
回到學校他們居然誰也沒有再找誰,沈慶常常一個人去秋千架上坐著,黃小菊不再來了,荷蘭的葉黛給他發了信,說給他提供擔保讓他去,這次,他給她回了信,他說,我去。
走的時候他去找她,請她吃冰淇淋,她吃冰淇淋的樣子依然那樣認真,他說了一句言不由衷的話:我會回來的。
這句話多么空洞啊,她仍然那樣微笑著,如一開始他初見她那樣,她說:好。
那天他們坐在秋千架上到半夜,她們一直離著有十公分的距離,到最后她忽然嚶嚶地哭起來,小聲央求他:你最后一次抱抱我行嗎?
他抱了她,卻感覺重重地失去——有一種最寶貴的東西失去了,一點一滴,從青春的指縫間,她把頭埋在他的胸前:你把我害了啊,我以后恐怕再也愛不上別人了,你在我心里,是深深的刺青……
他記得那夜的月亮,半個,慢慢落下去,落下去。
3
沈慶到荷蘭不久就和葉黛結了婚,葉黛是律師,能干不算,還有驚艷的美貌。這個他高中時的同學在新婚之夜說:沈慶,我從十五歲就喜歡你,立志把你追到手,一定讓你最后歸屬于我,看,我辦到了吧?
他聽上去有些不舒服,好象他是一件商品,現在她喜歡,得到之后呢?得到之后葉黛表現得很懶散,她霸道刁蠻,有錢人家的女孩子,從小揮金如土慣了,何況在荷蘭又過得不錯,他們每個月都抽出十天去歐洲一些小國旅行,葉黛說,你得感激我,沒有我,你哪里過得上這種日子?!可以開party,看歌劇,定期去滑雪,在花園里種植極品郁金香,但他仍然不快樂,甚至有淺度憂郁癥。
很多個夜晚,他夢到秋千架。
他和黃小菊的秋千架,很多個夜晚,他夢到她,而此去經年,他離她已經有八年之遠,八年,有多遠?其實已經遠到連夢都是如此虛幻了。
再后來,他在自己的院子里安了一個秋千架,葉黛一直反對,說這種東西有什么用?這么文藝!
他堅持,葉黛忙于晚會的應酬,和一個法國小伙子打得火熱,他本應該生氣,可居然忍下去,連生氣都嫌多余,仿佛一切如此正常。他的思路全部歐化了,只在秋千架的問題上,他很中國。
在秋千架的木頭上,他刻了一個名字。
小小的名字,如果不留心是看不出來的,刻的時候,他的手有些顫抖,發著酸,他一直以為忘記了她,卻原來她還在心里——那個長得不好看的女子,依戀他的女子,一臉天真問他真的嗎真的嗎的女子看小說都要淚流滿面的女子……他決定回國去看一眼她。
當然和葉黛說回家省親,父母已經老了呀,葉黛不同意接他父母來荷蘭,他只寄錢過去,母親說,沈慶,我想念當年和你一起來咱家的女孩子呀。別的沒說,但也都說了。
已經晚了。
B大的校園都是新面孔。
八年了呀。
秋千架還有。
老了,朽了,他撫摸著它,忽然哽咽了,發現秋千架上有他的名字,他知道那是黃小菊刻上去的。
在曾經的秋千架上,那樣茫然,那樣無助,好似她的等待,他打聽過她的消息,后來也出國了,去了新西蘭,后來也嫁人了,應該也過得很好吧。
是不是,也在青春悵然的夢里想起過他?——應該是的,青春里愛過的人和事,肯定是一輩子的刺青,怎么會忘記呢。
他沒有想到黃小菊也在國內。
班長打電話時,他正要離開B大。
班長說,那怎么行?一定要聚下,黃小菊馬上也回來,你看這個春天多奢侈呀,老同學們全回來了,我做東,大家一起敘敘舊,愿意抱頭痛哭的就痛哭,別不好意思。他在電話中哈哈笑著,掩飾著心里的空虛。
黃小菊居然也回來了,真是巧啊。
那天他故意去酒店晚了,一進去就看到一身白衣的她,但又好像不是她。
她變了,高了,瘦了些,黑了些,但分外有氣質。那幫女同學里,好象她最有氣質了,她沒有齙牙了,而且眼鏡也沒有了。
——沈慶沒有想到自己緊張了。
倒是她,落落大方過來,緊緊握住他的手,問他孩子多大了,問他在荷蘭過得好不好?……他想說一聲好,結果嘴一張,居然沒有出聲。
想起《紅玫瑰與白玫瑰》,曾經的戀人相遇,哭了的反倒是男子,現在也是他,他故意醉了酒,趴在桌子上放聲大哭。
黃小菊拍著他的肩——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可不是都過去了,初戀就是這樣吧,是一枚青澀的果,結在他的枝頭上,他沒有告訴黃小菊去了秋千架,而是拉著她跳了一支舞。
那支舞曲的名字真好,只要你過得比我好。
他看著黃小菊的眼睛,黃小菊微笑著說:這句話,一直是我想對你說的。他閉上眼睛,感覺有什么東西從眼里落出來,重重地砸在自己的腳面上。■
(責編 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