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女人都是妖精變的

我遲早會做不了任何人的妖精，因為我會老去。我渴望做個好女人，不解風情，只懂燒八十個以上的菜，然后被男人心甘情愿地娶回去。

空有外表的妖精

于世豪結婚那天，我送的禮物是一條情趣用品店買的皮鞭，遞到新娘手里時我說，男人不聽話時，就用鞭子抽。

新娘比于世豪小整整十五歲，卻有她那個年齡罕有的沉著，她微笑著接過禮物說，謝謝，我認為男人不是用鞭子管教出來的。

這一刻我徹底理解了于世豪，曾經以為他和大多數男人一樣，不過選了更年輕，學歷更高，經歷更單純的妻子。現在看來，我輸掉的，不僅僅是這些。

我的挑釁，看上去是那樣可笑又虛弱。于世豪曾說過我是個沒有腦子的女人，空有妖精的外表，別的一無是處。他說對了，三年的時間，我打了一場大仗，而收獲的，卻只是狼狽的名聲。

遇見于世豪之前，我就不是好女人，你見過在包包里隨時準備安全套的好女人嗎?我對于世豪坦言，不拒絕隨時邂逅一場艷遇。

那年我二十四歲吧，剛剛被第N個男人用最決絕的方式蹬掉，被于世豪撿到時他有家室，所以我無所顧忌，以為玩玩就算，卻在玩真了以后發現我們的地位不對等，他甚至沒有當我是情人，因為沒有任何承諾，有想法了就是一個電話的事。

自然，我在他的朋友圈中也是沒有地位的，他的一個合伙人甚至開玩笑對他說，把你身邊的妞兒借來陪我兩天。

眾人哄堂大笑，于世豪也笑，我好像也笑了吧，記不清了。那時候我是個活得很糊涂的女子，根本不在乎自己。

后來于世豪離了婚，不是因為我的原因，自然也不肯娶我。不娶就算了，他居然還開始疏遠我。我是從那時候開始瘋狂起來的吧，就像任何一個豁出去的棄婦一樣。

然后就是你所看到的，我徹底輸了，被一個比我更年輕的姑娘以勝利者的姿態教訓了。

玻璃心

“玻璃心”是我開的甜品店名字，由于世豪出資，三年來經營慘淡。當初我執意要取這個酸掉牙的名字，于世豪就說過，你為什么不能大氣一點?

你看，除了不是好女人之外，我還有個罪名是不夠大氣。

所以，不大氣的甜品店最終撐不下去，我在落地窗外貼上“轉讓”的告示，然后坐在卡座上，抽著煙，等著人上門收購。

如果可以，干脆連我本人也一起收購了更好。我是一株野生的蘆葦，命賤，哪里都能夠生長。

第一個人前來洽談的時候，我就決定達成交易，哪怕價格便宜一點。

這是個年輕男人，態度有些拘謹，或者說是緊張，看得出他很喜歡這個店，卻努力掩飾自己的喜歡，試圖挑出一些缺點。所以我做出判斷，這個人有一點社會經驗，卻還不夠足，因為他的喜歡被我看出來了，當然，要看穿這樣一個人，仿佛是件很容易的事。

最后達成協議，轉讓費八萬，可是男人卻說，我只有五萬，那三萬，能不能緩兩個月支付?

我應該大發雷霆，沒錢你和老娘廢什么話!可是今天似乎是我心情最平穩的一天，于是我說，兩個月內不付清全款，每天加收百分之十的利息。

男人同意了，于是簽字蓋章，甜品店易主，而我與于世豪的糾葛，被正式清場，就像清掉一塊留在衣服上的油跡。

走出戰局，走進迷局

有個在國外留學的朋友說過，對中國人放債是一件危險的事，因為他們不講信用。我當時還差點因為這句話和這個二鬼子干了一架，可此刻，我不得不同意他的部分觀點。

盤下甜品店的男人最終沒有如期歸還欠款，于是要債變成了我的休閑方式，頭發隨便挽一挽，穿一雙夾腳拖鞋就去了，然后在店里大聲叫他的名字:“莫在望，什么時候還錢?”

莫在望這個名字很詭異，意思是叫我別指望。可是我沒有工作，沒有男人，三萬塊錢對于我，比斯文有禮的形象更加重要。

莫在望看上去比我更急，而且我看得出，他是真的急，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這個店的經營情況，地段不好，客源不穩定，再加上沒有一個好的糕點師。后來要債變成了關于經營策略的討論，我們在清冷的店堂里互相拍桌子，攻擊對方豬頭般的經營理念。

然后莫在望說，要不你來入股吧，那三萬算股金。

再沒有比這更滑稽的事了，我辛苦清理掉的人生痕跡，它被洗滌風干后，又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還憑白多了一個陰險的男人，我又一次上了男人的當。

妖精想做好女人

重新成為“玻璃心”的老板娘，無奈歸無奈，我卻也有別的收獲。比如，莫在望。

如果時間倒回去五年，我可能看不上莫在望這樣的男人，又窮又狡猾。可是我現在年紀大了。

莫在望一定沒有把我當作良家婦女，從我緊窄的衣著到抽煙的姿勢，再到罵大街的用詞。

所以我們糾纏到一起時，連句客套話都沒有。本來正在商量請個新的糕點師，挺正經的事，商量到一半時莫在望忽然說，今晚去你那里。

我的眼睛瞇了瞇，這是我受到調戲時的習慣反應，莫在望卻當我默認了，我想了想，也就真的默認了。

太久沒有男人，身體是會僵的。莫在望卻沒有感覺到我的僵，只是嫌我有點瘦。在他看來，我這樣的女人應該胸是胸，腰是腰，曲線玲瓏，手感豐盈。他不知道女人的豐盈是靠男人滋養出來的。

幸好他是一身的好肉，基本能稱上鮮嫩兩字。我對鮮嫩男人的回憶，停留在十九歲之前，之后就不斷撞上老男人，撞得一身青紫。

我們算得上旗鼓相當，莫在望把“妖精”兩個字冠在我頭上，在他看來這是個贊美，可黑暗里卻飛來一只蜜蜂，將我狠狠地刺了一下。

我遲早會做不了任何人的妖精，因為我會老的。我渴望做個好女人，不解風情，只懂燒八十個以上的菜，然后被男人心甘情愿地娶回去。

供在案桌上的紅蘋果

“玻璃心”甜品店奇跡般地起死回生，不過是增加了牛排和意面，換了個糕點師，以及多了一個老板娘。

莫在望則色色地說，這是我們順應天意，水乳交融的結果。

莫在望越來越沒正經，動不動就把男女間的那點事說來說去。其實他并不是多么饑渴，只是喜歡過嘴癮而已。而我這樣的女人，天生就是給人過癮的。

我總說，我這樣的女人，好像被判了什么徒刑一樣。其實我和別的女人有什么不一樣?不過就是熱烈些而已。

我本來沒有怨言的，可有一次看到他前女友的照片，藏在錢包的最后一層，我的心莫明其妙地酸了一下，問他，你們以前在一起也會像我們這樣么?

莫在望臉上立刻浮起嗔怪的表情，然后他說，她不是那樣的人。

好吧，女人都是貼著標簽的，就像一堆蘋果，小的青的，隨便削削皮就吃，大的紅的，則拿來擺在供桌上。

再見，再不見

擺上供桌的女人打來要求復合的電話時，莫在望很激動，不僅是語言，連眼神都不對了。

我用了半天的時間來清點賬務，把屬于我的那份錢算得很清楚，后來發現，賬上的結余，扣掉莫在望欠我的三萬塊，所剩無幾。

我們剛剛才開始賺錢，賺錢是大事，可對于某些人來說，擁有一枚擺得上臺面的紅蘋果才是大事。幸好我沒有指望什么，否則會控制不住沖到那只紅蘋果面前，把它剁爛。

可我有什么資格和人家叫板?

我毫不留情地取走了三萬塊錢，留下一個瞬間干癟的賬號，希望莫在望與紅蘋果在今后的日子里努力豐滿它，如果他和她也順應天意，水乳交融的話。

盡管我沒有腦子，卻學會了一件事:女人長到一定的年紀，就不要和錢過不去。

在銀行門口我給莫在望發了短信，只有兩個字，再見。

其實將永不再見。載著我的出租車駛向一幢陌生的房子，一個熟悉的男人。這個男人曾讓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迷惑不解，比如，他為什么不娶我?后來這個問題弄明白了，新的迷惑又來了:他為什么在結婚后還要招惹我?

當時在于世豪的婚禮上，他年輕的妻子一定想不到僅僅只隔了三個月，于世豪又開始瘋狂地找我，他其實沒什么急事，只是想親熱，和一個不是自己妻子的女人上床，和一個熟練的女人上床，僅此而已。

我拒絕了于世豪，拒絕了不止一次，后來甚至在電話里破口大罵。這些都沒有讓莫在望知道。和一個已婚男人糾纏很丟臉，這是我吃了很多苦后才明白的道理。

可我現在很不舒服，我拿回了自己的錢，并退出得很有尊嚴，可我就是不舒服。

于是我去找于世豪，讓他跪在我腳下道歉，把他狠狠地摔在床上，做一個征服他的女王。

好女人可以是妖精變的嗎?

于世豪果然是希望被征服的樣子，早早就洗好了澡，把勞力士手表摘下來，小心地放在床頭。

只是我忽然不對了，站在門口猶豫半天，脫衣服時又猶豫半天。

幸好只是脫掉了外套而已，剩下的塑身內衣勒得我氣緊，繼而臉色發白，于世豪并不算一個真正的禽獸，他立刻關切地問，怎么了?

我說我中暑了，于世豪馬上翻身起來去買藥，這個男人幾個月沒見，大概心里有愧的緣故，倒比從前殷勤了許多。

于世豪走后我立刻就好了，穿好外套后，床頭的勞力士手表恰好落在我視線里，折射出高貴的光。

一點心理掙扎都沒有，我便把那塊表裝進了自己的包里。

犯罪行為大多都是臨時起意。可我敢保證自己不會成為一個罪犯，因為于世豪不敢去告我，否則，他怎么向他的新婚妻子解釋?

太陽重新升起來時，我成為銀行開門后的第一個客戶，只花了不到一分鐘時間，便把三萬塊錢重新存到了“玻璃心”甜品店的賬戶上。

有一點心疼，真的，后來最能說服自己的理由是，沒有這筆錢周轉，我辛苦創立的“玻璃心”很有可能關門大吉。

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玻璃心”是一首老歌的名字，而這首老歌，牽著我的初戀故事，故事很舊了，舊得忘記了故事本身，就像我這個人也很舊了，舊得忘記了愛一個人的味道。

我是個妖精，我承認，我不是個好女人嗎?我不知道。將來會不會有個男人對我說，好女人都是妖精變的。

有那么一天的吧?也許。■

(責編 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