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章子慶是穩妥的男子。
這一點從他的著裝和字體就可以體現出來。字小小的,很規范,像受了氣的妾似的,可憐巴巴。這讓在部隊里當高官的父親很是看不起他,哥哥都升到正團了,他才是普通科員。
不過單位不錯,拜父親所賜,大學畢業安排到地稅局,薪水高不算,還有外快,地稅局——一聽這三個字仿佛就看到了金錢在微笑。
也的確是不錯。很多的飯局,出入于高檔娛樂場所,這只能說明,那些納稅人的確在偷稅,開始章子慶拒絕,后來流俗完全是因為一個女子。
夏小綠,金柜歌廳一個陪唱的女子。
他和夏小綠廝混——居然不再回家,太晚了就回單位宿舍去住。薪水再高,也不可能支撐這一切,他開始撒謊,和家里要錢,和哥哥要錢,說是單位份子多,每份要500呢,又說新踏入社會要交朋友,要請客吃飯。
騙來的錢大多花在她身上。
一萬多塊的包包,他不知道什么叫lv,她指給他,他便買。
卻連親吻還不曾。
她仍然叫他呆子。
——完全淪陷。
甚至不能聽到她的聲音,一聽就要顫栗。他不得不承認愛上了她,從一開始遇到——夏小綠的皮膚有絲綢的質感,穿著包臀的牛仔褲,一點也不妨礙想象那兩條筆直圓潤,長得驚人的雙腿有著如何的誘惑,還有她豐滿得不像話的胸,好象一顆定時炸彈,似乎每一分鐘都要把章子慶炸成齏粉。
他寧愿為她粉身碎骨。
這是多么純粹干凈的想法,也只有年輕時才會有這樣傻的想法吧?!他在《消費廣場》上尋找合適的房子,在春日晴晴的一個上午,他和夏小綠搬了進去,第一次接觸到她的身體,居然全面崩潰——是自己的第一次,也是茫然而顫栗的第一次,他幾乎找不到出路,一頭扎進去,淹死自己算了。
——我的妖精,他喊一聲,把頭深深埋在她胸前,有一種極大滿足。
2
有一天父親讓他回家相親,對方是父親上級的女兒,他說單位加班,父親拍案大怒:你自己想想有多長時間沒有回家了?別以為我不知道。
多長時間了?掐指一算,好象得有三個月了,樹葉都黃了呀。
女子叫淑貞,賢慧的長相,但也帶著官宦小姐的得意。指甲白得似塊玉,顯示著出身的高貴,頭發也穩妥,一絲不亂的披肩長發,不像夏小綠,搞成雞窩,還染成酒紅色,指甲是綠的,在夜里,發出慘綠的幽光,又讓人喜歡又讓人恐怖。
他當然說不同意。
但父母勃然大怒,這不是他同意不同意的事情,他沒有這個資格決定自己的婚姻,父親說,淑貞必須是我兒媳婦!一是他爸爸是我上級,二是門當戶對,三是淑貞本身適合你。
她不適合我!他第一次這樣反對父母。從小他被他們安排習慣了,這次,他不會再聽他們了,他回去就和夏小綠說,他要娶她,要和她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一個漂亮的弧線在空中滑落,他感覺到熱熱的。父親打了他,他跑出來。夏小綠拉開門,看到他臉腫起來。
嘻嘻,讓你娶有錢有勢人家的女子?是嗎?
他翻身抱住她——我誰也不要,夏小綠,我只要你,只要你。
她是他的孽緣——紅樓交頸春無限,她是他的良緣也是孽緣呀。
3
夏小綠的改變是從他這次相親之后。
他再看到她嚇了一跳——穿著學生樣的格子裙子,球鞋,干凈而利落的短發,黑黑的,似一個女學生。
嚇死我了,他說,畫皮呀?脫胎換骨呀。
喜歡么?她問。
她更顯妖氣。原來樸素到極致也這樣美,他一把抱起她,她手上全是面粉,她正對著食譜為他包餛飩,那些小餛飩,像難看的小鴿子一樣在案板上趴著。
他們纏綿了好久,他的臉上全是面粉了,他再問她:你愛我么?愛我么?
她仍然吃吃地笑著,她一笑他就受不了,再一次吻住,再一次陷落——陷落真是美,他寧愿這樣一生。
我為你生個孩子吧?她小聲說。
好呀。他說,我們生兩個,一個像我,一個像你。
他決定和父母攤牌,他要和夏小綠結婚,淑貞來單位找過他兩次,開著紅色的寶來車,穿著職業裝,接他去吃西餐。淑貞后備箱有許多法國酒,人家給她家老爺子賄賂的,大拉菲小拉菲,一瓶五六千,章子慶最愛喝的酒,但現在,他不喝酒。
因為沒錢。
夏小綠是他淡綠色潮濕的小月亮,為了這枚月亮,他幾乎一無所有了。
他更喜歡她更迷戀她了,她真像個妖精,哪個階段有哪個階段的美。有時上班就會發呆,開出的稅票錯了幾份了,因為屢屢到企業報發票,單位的監察室已經找他談話了。
真有一種破釜沉舟的快感。
淑貞苦口婆心:章子慶,那個女孩子會害死你,我看到過你們手拉著手去菜市買菜,我知道你們住藍多廊小區,他扭過臉去看淑貞,淑貞一定是喜歡上他了,否則不會跟蹤他的。
你管得著么?他態度清冷,點了一支煙。抽煙,還是和夏小綠學會的,夏小綠抽煙的樣子真好看,在愛情上,他愿意當一只飛蛾。
淑貞氣得哭。眼淚落到精致的化妝包上,他不同情,不憐憫,所有心思全在夏小綠身上。今天看了一款綠色手套,如果夏小綠戴上會好看,要幾千塊,不行,得找一個老板報了才行呀,沒錢呀沒錢……
夏小綠是在春天到來時失蹤的。
屋內沒有她的東西了,開門的瞬間他就傻了,夏小綠,夏小綠——他發瘋地叫著她,她的衣服全沒有了,但抽屜里的錢還在,一分不少,還有他買給她的那些名貴的表和包,也全在。
夏小綠,夏小綠!
他快發瘋了,這才知道,除了知道一個電話,他幾乎對她一無所知,電話已經空號了,到派出所去查這個名字,居然沒有。
就是說,夏小綠這個名字,是只給他用的名字。
夏小綠并不叫夏小綠。
屋子里還有她沒用完的洗發液,還有她壞掉的絲襪,還有她沒涂完的指甲油,他看著這些東西,放聲號啕。
三天三夜沒吃沒喝。
有人敲門。
是夏小綠!
他從床上彈起虛弱的身體,拉開門,看到檢察院的人。
他被帶走問話,受賄太多,到企業報的條子太多,幾十萬,再加上有人去捅,東窗事發。
居然心死如灰。
居然想到監獄里求清靜。
連辯白都沒有,只一言不發,生死由天定好了。
父母跑來,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父親廉潔了一生,怕是拿不出這許多錢,只等待著處罰吧。
他倒安靜:媽,你別難過,我過兩年出來是一樣的。
你呀你,讓那個妖精害死了,如果不是我去找她求她給她下跪,她還不放過你呀……
猛然一驚,原來她是被母親逼走!一定是淑貞告密的,一定是!他從小就依賴母親,但此時此刻,他心中有無限恨意,他看了一眼母親,帶著殺氣騰騰,母親避開他眼光,只是說,你呀你呀你……
停薪留職半年。
是因為還清了所有的贓款,再加上年少無知,加上父親從上邊托了人,到底沒有進監獄。停職這半年,一個人去新馬泰玩,一是散心,二是忘卻。
很多東西必須忘卻。
繁華一夢,恍如隔世。
4
八年之后。
章子慶發了福,不再是瘦得到處是骨頭,小肚腩起來了。
他買了車,住在城市花園,這個城市中最豪華的別墅區。陽臺上,淑貞在曬衣服,淑貞生完孩子也有些發胖,是那種有閑太太那種胖,白而富貴。
現在他是地稅局稅政處的處長,真正實權派人物。如果從前是青澀的不知好歹的,那么,現在他即使受賄一百多萬亦能做到滴水不漏。這是光陰的力量——小女兒在樓下讓保姆看著,父母跟著他頤養天年,沒有人提過去——他有過去么?
只在睡夢中驚醒過。
叫著夏小綠的名字。
他不知淑貞是否睡著?但淑貞對過去只字不提。
只有一地白月光。他走到陽臺上,點一支“蘇煙”,他現在至少抽“蘇煙”,抽得手指和牙齒都微微地變黃了,他也變黃了,老了。
不比從前了。
也學會了油腔滑調,和女下屬開著玩笑,到歌廳時,也拉著女人們唱《心雨》和《知心愛人》,怎么無聊怎么來。
幾乎快把過去忘記殆盡。
有一天開著車,看到反光鏡中有個女子,穿著綠裙子,好象一大片綠附了體似的,他感覺手有些顫抖,掉轉車頭往回開,他要追上那綠衣女子。
卻不是她。
是更飽滿更年輕的一張臉。
原來歲月如白駒過隙,馬不停蹄,只剩下他這一粒老心,只剩下他這顆老江湖,游蕩人生。
好久不上網,新來小男生小馬掛網上聊天,每天qq、msn不停亂響,他說過他幾次,但小馬說,現在都網戀,連尋人啟事都上網,找人很快的。
他脫口而出,你給我找一個人。
沒問題,三天之內!初戀情人?那我才有興趣找。
他把能給的信息全告訴了這手下小馬,并且把手機中存的那張模糊照片交給他。
三天后,小伙子說,章處長,請我吃飯。
在浪淘沙,先吃完飯,又足底,又全身按摩。小伙子才慢悠悠地說:章處長,這個女人不尋常呀。
怎么不尋常?
我貼出照片,就有人說認識她,說是哪個詐騙團伙的主某,一個婚托,后來讓公安收容了……據說騙過很多錢,章處,你找一個騙子干什么?
后來呢?
后來就不知道了,反正網上有很多男人在罵她,說沒得到她半點好處,但錢全騙走了,有人說,她騙了錢給了一個她愛的男人。
章子慶猛然坐起來:她當婚托,是哪年?
八年前。
八年前!
他出事的時候,是她一次次瘋狂騙錢救了他!他一直以為是淑貞救了他!他打電話給父親:爸爸,八年前的五十萬是淑貞出的嗎?
父親沉默。
明白了。是她!是她!是她出了五十萬,然后救了她,然后她卻把自己囚禁了。
甩開他手下,他開著車急速地行駛在雨中,夏小綠說過,如果有一天你忘記了我,如果下雨了,一定是我在想你。
她在想他!
他有沖動,去找她!和淑貞離婚,繼續瘋狂地和她纏在一起,可只是沖動而已,一個念頭而已。
停下車,他開始抽煙。
他舍不下現在的一切了——他的工作,他的地位,他的嬌妻愛子,他雖然不愛淑貞,但是有了親情,還有女兒……不,他舍不下,夏小綠適合記憶,淑貞適合家庭……他不能去找她。
他必須做別人眼中的好領導好丈夫好兒子,他必須像模像樣的活下去——年少的輕狂有多美,現在就有多寂寞。
而夏小綠,只是他魂夢中那一淡綠色濕潤的綠月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掛上的他的枝頭。
在那棵叫做青春的樹上,掛著他刻骨銘心的記憶,只適合回憶的記憶。
——不得不承認現實的殘酷。
進了門,他看到他和淑貞的拖鞋,還有女兒粉色的小拖鞋,都乖乖地在等待著他,他知道,他打不碎現在的一切,這一切,固若金湯。他只有把一把蒼綠的愛情鎖起來,鎖到心里面的最里面。
那里面住著一個女子。
小馬說了,那個女孩子,原名叫單顏。
他親愛的單顏,他永遠的單顏,只存活在他記憶里的單顏。
單顏,單顏呀。■(責編 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