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要出嫁

1

晚上，剛躺下，聽見老公吞吞吐吐地說，媽今天跟我說，談了個男朋友，有一段時間了……

已經有些困了，聽了他的話，立刻精神起來，真的?

他瞪我一眼，你那么興奮干嗎?

我趕緊掩飾，不是，我是替媽高興。

有什么可高興的?她都快60的人了，跟著咱們過不挺好?說完，老公臥倒，用被子蒙上了頭，還不忘叮囑我，關燈。

黑暗中，我依然有些小興奮，心里的小算盤珠子撥得飛快，要真像老公說得那樣，倒是好事，她要是找到意中人嫁了，家里，就是我和老公的二人世界了——老公是她唯一的兒子，幾年前，老公的父親因病去世了，她自然是要和兒子一起生活。這點，我能夠接受，只是不那么情愿，因為和她，從最初見面開始就不是那么融洽。

記得老公第一次領我回家，毫不夸張，她的態度，是極其不友善的。

當然，一切看上去是不動聲色的，但是女人的敏感還是讓我從她的一個眼神和一種口吻中察覺到端倪。比如，那天她看我，臉上帶著微笑，但目光卻是投向了我腳上足足六寸高的高跟鞋。老公個頭高，那是為了和他身高匹配，我刻意穿上的。然后，她的唇角就輕輕一挑，是挑剔。話說得客氣而溫和，不知道北方的飯菜合不合你的口味?但明顯，是對我南方人的身份不太滿意……后來見面，都是這么客氣而疏離，即使一同站在空間狹窄的廚房里，她也不忘要挑剔我一番，哎呀，西紅柿要剝皮的，青菜要用清水泡半個小時，菜里少放糖，陽陽不愛吃甜……陽陽是老公的乳名，快三十的大男人了，她還這樣叫他，我聽得都別扭。但是她是他媽，我想嫁他，能奈何?只好忍。

終于忍到做了她的兒媳。可是過了幾個月后，見我的肚子沒有動靜，竟然逼著老公帶我去醫院做檢查，所以我們那個三年后要孩子的計劃，我根本不敢同她說……

這樣的日子，就算有老公的百般呵護，我也是委屈的。常常想著什么時候她能搬出去，剩下我們兩個人，過真正自由美好的日子。現在，機會來了。奇怪，這段時間我怎么就沒看出來呢?這老太太，談戀愛都能談得這么保密……胡思亂想，很晚才睡著。

2

不動聲色地過了兩天，終于第三天下午，老公有應酬，家里，只剩了我和她。她明顯有些走神，吃飯心不在焉。然后，電話響。她立刻站起來，我卻已趕在她之前接起了電話。

一個略帶磁性的溫厚男聲，我說了你好，那邊有點遲疑，還是說了找她。

我很歡快地答應著，媽，找你的。笑著把電話遞給她。

她的臉微微一紅，明顯掩飾地自言自語，誰啊?也不等我回答，就接過來，小聲說，怎么現在才打來……好，你先等著，我吃完飯去……

掛了電話，她吃飯速度明顯加快，我裝作隨意地問，媽，有事啊?

哦，沒什么事兒，出去活動活動，說完，推了碗進了臥室，好半天才出來，穿了那件她最喜歡的黑色玫紅邊的絲光毛衣。

我一邊收拾碗一邊抬頭打量她，在她走到門口時說了聲，等等，媽，我有條絲巾跟你的毛衣挺搭的，你系上試試。說著，飛快跑進臥室找出了那條玫紅色絲巾，走到她身邊利落地給她系上，把她拉到鏡子前，是不是亮麗一些?

她面露喜色，又有些猶豫，是不是太艷了?

不艷不艷，媽您這么年輕什么顏色都能穿，多好看啊!

她歡喜地出了門，第一次溫情地叮囑我一句，洗碗記得戴手套啊，清潔劑傷手的。

我答應著，關上門后，感覺臉竟然發燙。

3

她9點多才回來，掩飾不住滿臉歡喜，我趁機湊過去，媽，是不是約會去了呀?

她嚇了一跳，看我不像是惡意，才猶豫著說，這把年紀了約什么會啊，就是和老同學去看了場電影……對了，你別跟陽陽說，他知道了會不高興。

他敢!我瞪起眼睛，媽，這事他要是敢為難你，我修理他。

第一次我如此理直氣壯地在她面前說她的兒子，可是這一次，她竟然沒有生氣，倒是嘆了口氣，菲菲，你說媽是不是……

我打斷她，媽，你還年輕呢，爸去世這么多年了，你要是碰到合適的，我們一定會支持你!我一臉堅定的表情，自己都覺得有些虛偽。

她抬起頭看著我，是那樣完全不同于以往的眼神，有些不安，有一點點歉意，還有一些依賴，讓我不由心跳加快。想說點更好聽的話，竟然沒有說出口。好在這時老公回了家。

趴在床上，和他頭對頭地說起她的事情。他眉頭一皺，我還是不想……

別那么自私好不好?我不給他反對的機會，媽自己過了這幾年容易嗎?就算她80歲了也有追求幸福的權利啊，不許你反對!

他瞪大眼睛，于菲菲，什么時候你對媽這么好了?

我一慌，辯駁，不管好不好我都要講道理。生怕他看穿我的心思。

終于，在我軟硬兼施下，他同意了讓她把那個男人帶回家來。

4

我像個最賢惠的兒媳婦一樣把家的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凈凈，拿出偷偷幫她挑選的套裙遞給她催她去換，媽，你就安心等著接待咱家的貴客吧。

沒想到，她竟然眼圈一紅，菲菲，我以為你會……所以一直沒敢跟你說。陽陽那邊……多虧你了。

媽，別這么說。我繼續甜言蜜語，做兒女的哪會那么自私?說著將她推進臥室換衣服，我卻挽起袖子進了廚房。只要能順利把她嫁出去，做什么我都愿意。

飯上了桌，客人也到了。氣度不凡的老頭兒，戴眼鏡，有幾分書卷氣，氣質上和她倒是很般配。對我們的熱情，他有些意外，說話都結巴起來。

我只管當好最稱職的主人，也不要她動手，好酒好菜都上了桌，席間，一直微笑著跟男人聊天，還不停地主動給她夾菜。那男人，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后竟然對她說，你命好啊，娶個這么好的媳婦……

是啊，菲菲懂事又孝順。她也順口夸我，然后拍拍我的手，快吃吧菲菲。

一時間，我有受寵若驚的錯覺。

那頓飯，吃得異常圓滿。之后，她戀情的進展也明顯順利，一對老頭老太太竟然也如此浪漫，一起看電影下館子，還去逛了動物園……回來，她都會興致勃勃地講給我聽，而我，會不由自主地給她出謀劃策，甚至忘記了這樣做的初衷。

這樣過了三個月左右，她終于將婚事提到了桌面上。她說，那個伯伯自己有套房子，如果結婚，她會搬出去。

我強壓內心的喜悅，說媽，你們住咱家也行，熱鬧。

她有些羞澀地低下頭，他說，我們還是自己過，等以后老了，再跟著兒女。

我竭力地表達著自己對她的留戀，說著很多甜蜜的話。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5

但是卻沒有我想得順利。周末那天下午她說和伯伯一起買點東西，但很快又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我詢問，她憋屈半天說，他兒子不愿意，說結婚可以，但是得先把房子過到他的名下，還說我是圖他爸的房子……她說著，差點哭了。

我頓時來氣，不顧她的阻攔，要了他兒子的地址就找了過去。

三十來歲的男人，虎背熊腰，弄明白我的身份后不屑一顧。我毫不示弱，義正詞嚴地對他說，放心，我媽不會要你們家房子，為人兒女的也不要太自私……早晚，那房子是你的，我給你寫個保證。然后我啪地，把我的律師證拍到了桌上。

他面紅耳赤，終于認錯，我勝利而歸，對還在那里抹眼淚的她說，媽，你們放心結婚，他不敢刁難你們的，以后也不會。

一時間，她只是握住我的手，竟沒有說出話來。

我的心，莫名一酸。

晚上，要睡下的時候，她敲門，菲菲，睡了嗎?我走過去打開門，進來吧媽，還沒睡呢。

她走進來，手里拿了個小首飾盒，菲菲，我剛才找東西，終于把這個找到了，還是你姥姥留給我的，老物件，媽也用不著，早就想送你，一直沒找到。

說著，她把首飾盒打開，里面，是一只晶瑩剔透的玉鐲——剛戀愛的時候就聽老公說過，她有一個寶貝玉鐲，是祖傳的，很貴重。老公以為也許她會送給我，可是直到結婚后，她也從來沒有提起過，為此，我心里是介意的。沒想到，現在，她竟然把她的寶貝拿了出來，在我已經不再奢望得到，只想用我的計謀讓她離開的時候，她把它交到了我手中，還為現在才拿出來，找了一個并不高明的借口。

可是不知怎么了，忽然之間，我喊了一聲媽，立刻哽咽了。

她小心地取出玉鐲戴到了我的手上。以前媽要是有什么不對的，你擔待。

我再也忍不住，抱住她哭了。

她撫摩我的頭發，哭什么傻孩子，媽以后經常回來，你們可以每天去吃飯，咱們永遠都是一家人。

她以為，我是舍不得她。可是，這是真的。現在，我已經舍不得她。

6

她還是嫁了，只是像她說的那樣，在她出嫁后，我們每天都會去吃飯，如果老公沒空，我就自己去，然后，陪她散步，聊天。那個小區的很多人，以為我是她的女兒。問她，她并不否認，點頭說，對，我女兒。然后看著我幸福地笑。

我承認那一刻，我的內心，有同樣的幸福。■

(責編 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