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他們的獨生女兒卻不幸離世,丈夫受不了這樣的打擊而變成一個失語癱瘓者,讓原本不幸的家庭雪上加霜,是堅強的妻子用她的溫暖和愛給了丈夫第二次人生,迎著未來的風雨,這對中年夫妻又艱難起程了。
女兒走了,
生命里不再有春天
我丈夫白德啟長我四歲,在武漢鐵路分局客運段工作。他是個很體貼的人,我們夫妻的感情一直很好。女兒白慧1982年出生,從中南財經政法大學畢業后,去了漢十(武漢至十堰)高速公路六里坪所工作。女兒很優秀,對我們也很貼心。別人都抱怨說80后的孩子鬧心,但我一點兒也沒感覺到。然而就在我對生活因滿足而感到快樂時,命運卻露出了猙獰……
2007年7月13日晚,在家休假的女兒接到單位電話,通知她15日回單位和同事一起去神農架考察。第二天,白慧跑了三個地方都沒買到回十堰的火車票。老白不想女兒耽誤工作,帶著工作證找到列車長,把白慧送上車再補票。
7月16日晚,我和老白突然接到白慧單位的電話:“去神農架的車子可能出去玩了,暫時聯系不上……”我當時根本沒有多想,應了一聲便掛了電話。過了一會兒,老白突然虛弱地問了一句:“咱閨女不會出什么事吧?”我的大腦瞬間空白了幾秒。等回過神來,我生氣地沖老白叫道:“你瞎說什么!”可說這話時,我的眼淚竟不自覺地流了下來。老白見我這樣,也慌了神,拍著我的肩安慰我:“女兒不會有事的,你別擔心。”我連忙拿起電話撥打白慧的手機,電話里提示關機。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老白那句話點燃了我所有的擔憂。約莫6點時,我迷迷糊糊睡著了,做了一個夢:陰沉沉的天,女兒向我走來,我高興極了,叫道:“白慧,你終于回來啦!你單位還打電話來,你怎么出來的?”女兒沒有說話,用手指向路邊,我朝她指的方向一看,是一堆可怕的骷髏。我被嚇醒了,心里的不安急劇增加。
天一亮,我和老白急忙趕去女兒單位在王家灣的總公司。我們趕到時,已有好幾個家長坐在大廳抹著眼淚。看到這個場面,我心里更焦躁,急忙叫老白去買報紙。這時,有工作人員跟我們說車子聯系上了,出了點事,有些同事受了傷,下午會送我們去宜昌。
我的心像被馬蜂蜇了一下,眼淚頓時淌了下來。我跑上前去抓住工作人員,聲音有些發顫:“我女兒白慧情況怎么樣?”工作人員一怔,說他不了解詳情。老白攙扶著我坐下,一個勁兒地寬慰我。他的安慰輕得像飄在空中的鴻毛,根本無法讓我懸著的心落下。
我的眼淚隨著車子顛簸了一路,五個小時后,車子停在宜昌賓館門前。“為什么不送我們去醫院?我要去照顧我的女兒!”我憤怒地喊道。隨行的工作人員連忙解釋,讓我們先在賓館住下,說他們的領導馬上就到。那一刻,夢中的情景浮現出來,我有一個可怕的預感:我的女兒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十多分鐘后,領導來了。當得知女兒走了的那一刻,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醒來時,老白坐在床邊緊握我的手,臉上也掛著淚。我撲在丈夫的懷里號啕大哭,恨老天爺的殘忍。記憶中那個夏日的晚上,是那么冰冷、孤獨。
命運的打擊接踵而來,
丈夫中風不省人事
從宜昌回來后,我感覺一切都不是真的,好像只是做了一場夢。我清楚地記得女兒臨走前的那晚,睡覺時她整個人鉆進我的懷里,撒嬌說結婚后要我幫她帶孩子。這一切都恍如昨日,我的女兒怎么可能不再回來?
見我總是喃喃自語,老白怕我精神失常,天天在家里守著我。以前從不抽煙的他開始悶頭抽煙,而且整晚不睡覺。有一天深夜,我睡了一覺醒來,見他還在陽臺抽煙,望著空洞黑暗的遠處發呆。我心疼他:“怎么天天都不睡覺?女兒上班下個月就回來了。”老白走過來抱著我,聲淚俱下:“金鳳,女兒走了,永遠都回不來了。是我害了女兒,要不是我把她送上車,她還好好地活著……”老白孩子般在我懷里嚶嚶哭泣,被他喚醒的我心痛到麻木,竟不知怎么安慰他。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以淚洗面,沉浸在失去女兒的痛苦中無法自拔,不能出門,不能見人,也吃不下任何東西。我的心像被生生割掉了一塊,整個人就像黑夜大海里的一葉扁舟,顛沛流離中看不到一點光明和希望。我想,也許被淹沒才是真正的解脫。
老白的痛苦不亞于我,但他依然每天給我買菜做飯,勸我多吃一點東西。只是每到放學的時候,他便會跑到馬路對面的幼兒園,站在欄桿外癡癡地看著別人的孩子發呆。每一次回來,臉上都有淚痕。有一次,我們院里一戶人家的女兒出嫁。為了增添喜慶氣氛,他們請來腰鼓隊表演。老白聽到腰鼓隊的聲音,瘋了似的往外跑。只有我明白他的舉動,因為他曾經對我說,等女兒結婚的時候,他也要請腰鼓隊來助興。美好的愿望成了扎進心頭的一根刺,不能觸碰。
三個月后,我在老白的勸說下第一次出門。那天吃完晚飯,他攙扶著我在外面散步,看著馬路上和女兒年齡相仿的女孩,我的心隱隱作痛。空氣中彌漫著燒烤的味道,我不禁想起女兒很愛吃燒烤,每次回家都會拉著我一起去吃。“這分明就是女兒的味道。”我終于控制不住自己,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掩面而泣。從此,我不肯再出門,只待在家里在網上寫下一篇篇思念女兒的日記。見我思女成癡,12月30日,老白幫我辦理了退休手續。他的單位考慮到我的情況,批準他帶薪離職照顧我。沒想到,命運的打擊接踵而來。
2008年4月28日傍晚,老白告訴我他的右手突然有點麻,視線也有些模糊。我把他扶上床,坐在床邊,我摸了摸他鬢角新添的白發,忍不住一陣心酸。他曾經是一個多么快活精神的人啊,如今卻蒼老得像個小老頭。過了一會兒,老白說他右臉也有些麻。我感覺不好,扶著老白慢慢起身去醫院。
到了同濟醫院急診科,醫生給他量血壓,問他叫什么名字。當時老白還能吐字清晰地回答。緊接著,醫生讓老白躺在診斷床上打針,讓我先去繳費。等我繳完費回來,他已經說不出話,右半身也動彈不得。老白一見到我,眼角滴下兩滴淚,我也心痛地跟著哭。我想不明白老白怎么會突然病得這么嚴重,就像女兒突然從我的世界里消失一樣。頓時我的心被巨大的恐懼擠成一小團,仿佛隨時都會裂成碎片。過了一會兒,腦神經片子出來,是后腦出血。這時,老白已經完全不省人事,醫院下了病危通知單。醫生說手術的風險和難度都太大,建議我選擇保守治療。
把眼淚裝在心上,
會開出勇敢的花
接下來的四天四夜,老白在醫院的病床上昏睡不醒。我一個人在醫院里日夜守著他。老白穿著病號服靜靜地躺在病床上,虛弱而蒼白。撫摸著他有些僵硬的臉,我的心一片悲涼。我不知道命運還會把我逼向怎樣的絕境。這樣的痛苦我受夠了,不想再掙扎,我想到了死。
第二天,我去藥店買了足夠分量的安眠藥。回家前,我去了趟醫院,想最后看一眼老白,再跟他說說話。這時,病房里來了新病人,是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只見小男孩拉著媽媽的手,問:“媽媽,我會死嗎?我怕痛,也怕死,媽媽,我不想死。”小男孩的媽媽溫柔地笑著,故意用一種很輕松的語氣回答:“牛牛乖,媽媽在這里,一定不會讓牛牛有事。”看到這一幕,我那赴死的決心瞬間崩塌。男孩母親臉上溫暖的笑容似乎是在嘲笑我的自私和懦弱。擦去眼淚,我握緊老白的手,俯下身輕聲對他說:“我知道女兒走了之后你心里比我還苦,但為了我,你撐起了這個家。現在你累了,這個家應該由我來撐。我沒能留住咱們的女兒,但這一次,我一定要留住你!”雖然老白沒有任何回應,但我相信他一定能聽到我說的話。
為了不讓老白生褥瘡,我每隔兩小時給他翻一次身。老白指關節僵硬得厲害,每隔兩個小時,我會輕輕彎動他右手和右腳的關節。停下來的時候,我會伏在老白耳邊和他說話。講戀愛時他寫給我的情書,每年生日他送我的禮物,和他還未兌現的承諾。說著說著我就會想起女兒,鼻子一酸,就要哭出來。但這時我的心里已不再只有苦澀,因為讓老白好起來、帶著老白回家的信念讓我變得勇敢許多。
也許,老白感受到了我的轉變,不忍心讓我失望。終于,熬到第十天,在做第三次高壓氧艙時,老白醒了。雖然他不能走路,也說不出話,但在他看我的眼神里裝滿了依戀。
兩個月后,醫生告訴我老白已經沒有生命危險,剩下的就是漫長的功能恢復治療。6月25日,我把老白接回家。我想,只要我們在一起,再大的困難都一定能克服。一進家門,老白的眼睛四處張望,顯得很興奮的樣子。休息一會兒后,我幫老自理發、洗澡、剪指甲。做這些的時候,老白像一個聽話的孩子,眼神里都是感激和依戀,而恍惚之間,我也有一種做母親的錯覺。在以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老白都沒有辦法自理生活,而我卻從未覺得辛苦,似乎在生病的老白身上找到了生活的某種寄托和希望。
每天下午3點,是老白練習走路的時間。我總是背一個包,拿兩把小板凳,攙著他在馬路邊和公園里練習。累了的時候,我們就坐在馬路邊,我給他擦汗,喂他喝水。那段日子,我們就這樣在路邊走走停停,成了很多路人駐足觀看的“風景”。半年后,在我和老白的共同努力下,他不但可以自己慢慢走著去買菜,也可以比較流利地說話了。2009年1月7日,我帶老白去醫院復查,醫生驚訝地問我:“太不容易了,你丈夫是我見過的恢復得最快最好的一個,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和老白相視淡淡一笑,也許答案就是歷經劫難的生活本身。
2009年7月16日是女兒的忌日,我牽著老白去墓地看女兒。這一次,我們沒有流淚,只是細細地訴說著對女兒的思念。我們的女兒,一定會為她的爸爸媽媽而驕傲,也一定會安心地在天堂里看著我們,保佑我們牽手相扶走完后半生。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苦難是人生的主題,結局也不該注定就是悲劇。只希望看到我們故事的人,生活圓滿的更懂得珍惜,不圓滿的更有面對和抗爭的勇氣。■(責編 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