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面臨兩大難題:一是經濟改革在世紀之交有所進展之后停頓不前,政治改革更是滯后。權力掌控資源的分配,缺乏制衡和監督,腐敗日益猖獗,公眾反應強烈;由此又產生第二個問題,由于體制性障礙未能消除,議論多年的經濟發展方式轉型進展緩慢。
“十字路口”勿徘徊
國內經濟增長主要依靠政府投資和巨額信貸拉動,能源資源消耗嚴重,環境污染成本巨大。全球金融危機的沖擊,使中國經濟的持續穩定增長受到更大的威脅。
最令人憂慮的是改革動力不足。一方面,一些從行政壟斷和權力“尋租”得益的人們,為了維護其既得利益,蓄意阻撓改革進程,也有意誤導公眾,延緩改革進程,甚至假借“改革”或“宏觀調控”的名義,擴大自己的權力和腐敗“尋租”的空間;另一方面。一些改革前舊體制的支持者利用公眾對腐敗、貧富分化等正當不滿,用民粹主義和狹隘民族主義的言語,把民眾的情緒引到反改革的方向上去。
在這種情況下,近年出現了一種“怪圈”:壟斷和行政權力對資源配置及微觀經濟活動的干預,造成尋租環境擴大,并導致腐敗蔓延;但在錯誤的輿論導向之下,罪責卻被強加在市場化的改革身上,進而成為加強行政干預和國家壟斷的理由。
2004年以來,主張回到國家主義舊體制的言論逐漸升溫,全球金融危機發生以后尤為突出。一些人甚至認為,世界要靠政府強力控制經濟乃至整個社會的“中國模式”拯救。有的外國友好人士就此評論說,“中國存在未富先驕的危險。”
能否走出“失衡陷阱”?
盡管2009年的投資率高達67%,但投資率的大幅提升并沒有與投資效率保持同步。這種投資率的超速提升,造成了投資與消費結構的扭曲,造成了兩個后果:一是居民消費水平提高緩慢;二是最終需求不足。這兩條都會嚴重妨礙國民經濟的持續協調發展。
長期以來,中國經濟增長主要依靠資源投入、特別是投資驅動,這在改革開放后,并沒有發生根本性的變化。但中國畢竟保持了20多年高度增長的良好記錄。原因在于我們學習了日本等東亞國家和地區的經驗,采取了政府主導的出口導向戰略,用凈出口形成的外需彌補內需,支持了GDP高速度的增長。
出口導向并不是一種可以“以不變應萬變”的政策。在發展的早期階段,當存在大量需要就業的勞動力、資源不太緊缺、環境還有相當承受能力的時候,采取這種政策的正面效應是主要的。包括中國在內的一系列亞洲國家正是運用這種辦法實現了經濟起飛。
但是,這種戰略畢竟意味著用本國人民創造的財富去補貼出口國,即“窮人補貼富人”,而且由于出超換得的,是對方發行的紙幣,過多的外匯結余會產生貨幣超額發行、杠桿率過高、資產泡沫形成等一系列宏觀經濟后果。
在景氣周期的上升階段,壞賬風險會隱蔽地累積,而在景氣周期的下降階段,或者在受到某種外部沖擊時,金融體系會發生系統性危機。在這方面,日本、韓國、中國臺灣地區等過去曾有過慘痛的教訓。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中國政府提出要實現從依賴投資和出口拉動的粗放增長方式,到依靠科技進步和效率提高支持的集約增長方式的轉變。
粗放增長的問題一直難以解決,原因不外有二:其一,這一轉變遇到了許多體制性的障礙;其二,有利于創新和創業的經濟環境和法治環境還有待建立。
所謂存在增長模式轉型的體制性障礙,就是過去計劃經濟所遺留下來的一些陳舊沒有消除,主要包括:各級政府依然保持著土地等重要資源的配置權力;把GDP的增長速度作為衡量各級政府官員政績優劣的主要標準;現行財政體制把各級政府的財政狀況和物質生產增長緊密地聯系起來;土地、資本、勞動力等生產要素的價格沒有市場化,行政定價通常按照計劃經濟的慣例壓低價格,而這種價格扭曲又造成稀缺資源的大量浪費。
另一方面,中國的產業發展歷來存在一個問題,就是新技術發明的產業化和商業化困難重重。經過30年的改革開放,中國的技術開發力量大大增強,新的技術發明層出不窮,有一部分甚至達到了世界先進水平,但產業化和商業化舉步維艱的情況并沒有明顯的改善,這在三網融合、無線通信、數字電視、新能源產業發展等領域都有所體現。
打破這種體制性障礙,為創新和創業營造良好的經濟環境和法治環境,只有依靠堅定和切實的市場化的經濟改革和逐步建立憲政民主的政治改革。沒有改革的推進,發展轉型恐怕很難取得成功。
“十二五”改革下一步
現在有一種看法,認為中國的經濟改革已經基本實現了,只是政治改革還有待努力。我覺得,這是高估了經濟改革的成就。
實際上,連歷次黨代表大會和中央全會對于經濟改革的要求,有許多并沒有實現。今后的經濟改革,首先要抑制“國進民退”的勢頭,繼續推進國有經濟的布局調整,著力打破行政性壟斷,完成國有企業的產權社會化改造。對于負責提供公共產品和準公共產品的國有企業,則要制定特殊法人法來規范它們的行為,將它們置于嚴格的監督之下。同時,必須加快推進土地產權制度改革,賦予農民完整的土地財產權利,確保農民集體所有的承包地、宅基地等“沉睡的資產”變成可以流動的資本,增加農民的財產性收入。
摒棄政府對市場價格的行政干預,把市場建立在法治的基礎上,是經濟改革的一項重大任務。如果說早期狹小范圍內的熟人市場還可以靠人際關系來維系,廣大范圍的現代市場只能建立在法治基礎之上。所以,建設法治國家,實現公正執法,刻不容緩,不能再繼續推遲了。
所有的改革,說到最后,都與國家政權有關。中國整體改革能否順利推進,關鍵在于政府自身。目前的問題是政府支配資源的權力太大,下一步改革必須要劃清楚政府和市場的邊界。必須把直接控制經濟的全能型政府改造為提供公共服務型政府,并將政府機關的官員置于民眾的監督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