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戰工作者任廉儒和傳奇將軍郭汝瑰

在中國現代史上，郭汝瑰是一位傳奇人物，他是蔣介石身邊的“紅人”、陳誠的“十三太?！敝?，兩度出任國民黨國防部作戰廳長，還曾任陸軍總司令部參謀長、兵團司令兼軍長等要職，授陸軍中將銜。解放戰爭開始后，他將國民黨的核心機密提供給中共，為解放戰爭的勝利做出了特殊貢獻。可是，鮮為人知的是，在郭汝瑰從反動營壘走向光明、為人民解放事業做貢獻的歷程中，有一位由中共委派長期與之聯系、對其鼓勵和幫助，并產生根本影響的中共黨員。他，就是杰出的統戰工作者——任廉儒。

重逢

1945年一個春夜，皎月懸掛天空。重慶市中心臨江花園郭汝瑰寓所大門緊閉，嘉陵江濤聲隱隱傳來。

“篤、篤、篤——”敲門聲在幽靜小院大門外響起。郭汝瑰揉揉眼、擺擺頭、甩甩手，無可奈何地走下階沿，迎接不速之客。大門開啟后， 客人泰然進門:禮帽、長衫、頎長身影。走到郭汝瑰跟前:“郭兄，久違了!”隨聲摘下禮帽，略一鞠躬，現出方正的臉膛，濃眉下圓圓的眼鏡片后含笑雙眸。郭汝瑰有些吃驚，惶惑:“你……你是?”“好健忘呀!郭兄，我是任廉儒呀，任逖猶的堂弟嘛?！薄鞍∴　惫旯宓捏@呼聲震響寧靜的小院。他驀然回憶起18年前在涪陵結識的那個學生、那個共產黨員。心潮澎湃的郭汝瑰情不自禁地張開雙臂，把任廉儒緊緊擁抱好一陣子才松開。他抓住任廉儒的雙臂，四目相視，仔細端詳:“真是廉儒老弟呀!走，屋里說話。”邁出幾步，轉身叮囑勤務兵:“任何人來，就說我因軍務不在家，不許任何人進屋!”

原來，時任國民黨國防研究所副所長、國防部軍務署署長的郭汝瑰一直向往進步、追求民主，對蔣介石策劃反共反人民的內戰十分反感?？缮碓谄湮?，不得不參與其事，因而他的內心十分苦悶。一次，他偶遇同窗好友任逖猶，向任逖猶傾訴了自己的苦悶。幾天后，任逖猶向堂弟任廉儒轉告了他和郭汝瑰之間的談話。任廉儒立即向中共中央南方局負責人董必武做了詳細匯報，中央經研究決定由任廉儒出面與郭汝瑰接觸。

郭汝瑰把任廉儒引進書房，急急拉下窗簾，沏上香茶，促膝而坐。任廉儒夜訪，郭汝瑰不知究竟，顯得語無倫次，一陣忐忑之后問道:“最近，見到逖猶兄嗎?”任廉儒果斷回答:“見到了。”郭汝瑰自責地說:“我半生清白。不，已沾滿塵垢，萬望老弟為之蕩滌，指我迷津，導我歸宿……”任廉儒時而點頭，時而搖頭，不多言語。說到“山”那邊情況，任廉儒答:“小弟從朋友處略知一二?！北硎?“吾兄之愿，定當轉達，不必過慮?！边€告知“那邊”掌舵之人胸襟如云夢之澤，我兄大才，必然報國有門。還有朱德，德高望重，誠如老兄所言，乃巴蜀當年宿將，當今抗戰領袖，叱咤風云，虛懷若谷，愛才若渴。輔之以力，佐之以智，二人相輔相成，共謀大業……”

郭汝瑰七分陶醉，三分忐忑。喜的是任廉儒確系共產黨人，找對了;憂的是任好像不大相信自己，說話間外松內緊。為表明心愿，郭汝瑰向任廉儒剖白:“愚兄對高官厚祿，早已視如敝屣，我決意到延安去——斬關奪塞，抗日殺賊。哪管馬革裹尸，勝似這人欲橫流，走肉行尸。萬一留得殘生，則聽候將令，甘為馬前卒，為剪滅獨夫決不惜肝腦涂地。誠望賢弟代為轉達，多方玉成、玉成……”

月影西沉了，郭汝瑰戀戀不舍地送走任廉儒。

任廉儒與郭汝瑰這一席談話，決定了郭汝瑰的歸宿。任廉儒，中共中央軍事情報部從事國民黨上層人士統戰工作的共產黨員，一步步地把郭汝瑰從反革命陣營中引向光明，投身人民革命的洪流中。

引領

1927年，劉湘在重慶制造三三一慘案，年輕的共產黨員任廉儒越墻出走，幸免遇害。

欲覓藏身之地的任廉儒獲悉堂兄任逖猶在郭汝棟(郭汝瑰之堂兄——筆者注)部任職，便潛來涪陵。由任逖猶引薦，任廉儒與郭汝瑰相識相交，建立了感情和友誼。郭汝瑰赴日之時，任廉儒因叛徒出賣身陷囹圄，在劉湘“反省院”度過5年鐵窗生活。出身鄰水縣一小手工業家庭的任廉儒只上過初中，他借監獄為大學，飽覽古今中外精品之作。在獄中黨組織領導下，他堅持不懈地與敵人斗爭。在那5年中，“反省院”企圖用佛教、儒教、天主教“感化”獄中同志，任廉儒則將計就計，整日里念念有詞，儼然是一位“修士”。這一著，使任廉儒披上了宗教徒的“外衣”，為他后來從事黨的統一戰線工作添上一道濃厚的保護色。

1939年，延安抗大畢業的任廉儒回到重慶，充任川軍范紹曾部幕僚，復為商業界巨子、早年四川財政廳長劉航琛的屬下，任川鹽銀行高級職員。同時，他還是中國紅衣主教于斌的“干將”，任天主教機關報《益世報》經理。任廉儒向黨組織匯報了與大名鼎鼎的天主教上層世家、軍火買辦商羅升之家庭的關系。經組織調查:認為羅升之的三女兒羅瑩澄是可以信賴的青年，她家庭是難得的隱蔽所。于是批準任廉儒加入教會，與羅瑩澄結成伉儷，令任廉儒借羅升之這塊招牌打入上層社會，開展中共統一戰線工作。

任廉儒將同郭汝瑰接觸的情況向與自己保持單線聯系的董必武匯報后，南方局決定由任廉儒安排郭汝瑰與董必武會見，進一步考察。

1945年初夏的一個傍晚，身著便裝的郭汝瑰從臨江門寓所出來，按任廉儒指定的路線彎彎曲曲地繞了1個多小時。等夜幕籠罩山城的時候，他來到天主堂街一座中西合璧的深宅大院后門。他屏氣輕叩兩下，厚重的黑漆木門無聲地開啟一條縫，郭汝瑰側身閃進，門即闔上。任廉儒攜手引領郭汝瑰穿過廚房，登上迎面樓梯，回環曲折一層又一層來到頂樓密室。年屆花甲的董必武滿含笑意地正端坐在這里恭候他們。

“董老，我來晚了!”抬腳進屋的郭汝瑰歉意地說。“你要注意‘尾巴’喲!請坐，郭將軍。”董必武輕松、自然、熱情地微笑著說。渾身感到溫暖的郭汝瑰拉過椅子坐在董老跟前，沒有多余的禮節與寒暄，他們便從熟悉的人和事開始，隨和地談開。郭汝瑰提出一個憋在心中十幾年的問題:“黨既然以社會主義為目標，為什么現在要為三民主義奮斗呢?”董必武笑著反問:“三民主義不是比蔣介石的法西斯獨裁好嗎?”略停片刻又說:“譬如上樓，不是一步一步地走么，前進一步，就離我們的目標近了一步，你說對嗎?”郭汝瑰茅塞頓開，開懷大笑，深感“與君一席談，勝讀十年書”。董必武那諄諄長者風范，平易近人的態度，使郭汝瑰感到干裂了10多年的心田灌注了春水。他暗自把董必武的言行與蔣介石、陳誠的一貫做派對照，內心得出結論:共產黨必得人心，必得天下。

夜深了，郭汝瑰依依不舍地告別董必武，握手互致“珍重”。在回家的路上，郭汝瑰細細地回味著董必武的話，心情格外舒暢，感覺渾身有勁。

諜戰

1945年夏，國民黨謀劃如何調動軍隊，搶占地盤。軍令部內戰參謀會議每周舉行一次。郭汝瑰以協調軍政、軍令兩部業務為由，堂而皇之，每會必到。

一個悶熱的夜晚，濃重的烏云如鐵鍋扣在重慶上空。搖著灑金折扇的任廉儒來到臨江花園郭汝瑰寓所，從郭汝瑰手中接過國民黨全面內戰計劃藍本時，興奮與憤怒令他渾身顫抖。他一邊翻閱著一邊問:“汝瑰兄，你扼要介紹介紹吧。”郭汝瑰清清嗓子壓低聲調說:“蔣介石計劃裝備傅作義、胡宗南3個軍，搶先入北平、天津、張家口一線，防止共軍東進;從西南、華南趕運國軍從平漢、津浦路北上，吃掉解放區……”任廉儒來不及詳閱，趕緊把“藍本”收藏妥帖，與郭汝瑰擁抱、握別，消逝在茫茫夜幕中。

蔣介石及其爪牙何曾想到在軍統特務多如牛毛、軍警嚴密把持的重慶，劉航琛、于斌手下的“紅人”已從陳誠的“心腹、愛將”手里拿走了國民黨的最高機密。當蔣介石、何應欽、顧祝同、陳誠等翻開郭汝瑰編制的《國軍戰斗序列》，策劃著向八路軍、新四軍進攻時，南方局和周恩來、延安總參謀部的軍事家們也對著同樣的《國軍戰斗序列》，制定針鋒相對的策略。

《雙十協定》墨跡未干，國民黨就向共產黨扣動了扳機。1945年11月，蔣介石出動14個軍，經同蒲、平漢、津浦路向華北解放區進攻。然而，國民黨第十一戰區司令長官孫連仲卻鉆進了劉伯承、鄧小平預備的口袋里;高樹勛率新八軍1萬人起義、連同副司令兼第四十軍軍長馬法五在內2萬余人被解放軍俘虜。蔣介石、陳誠打通平漢路的計劃成為泡影。

這時，任廉儒喜滋滋地來到郭汝瑰家里，兩人在燈下如癡如醉地議論時事。任廉儒說:“我堅信，此時此刻的中國，只有戰爭才能解決問題。”郭汝瑰為自己送出的情報，能對共產黨起點作用而高興不已。任廉儒趁勢勸道:“汝瑰兄，我看你還是下定決心留在國民黨軍界好!延安有的是軍事干部，你留在這里可以憑借你和陳誠的特殊關系發揮獨特的作用，比去延安更好啊!”“要得，我決心照此辦理?！惫旯逅斓卮饝?/p>

“下定決心留在國民黨軍界”的郭汝瑰，運用韜晦之計，集陳誠、白崇禧、何應欽、顧祝同軍界四巨頭的寵信于一身，在壁壘森嚴的國民黨軍中左右逢源、暢行無阻，出任國防部作戰廳廳長、陸軍總司令部參謀長，晉升陸軍中將。

1947年3月下旬的一天，戴博士帽、架金邊眼鏡、著質華貴做工考究的毛葛灑金長衫、登尖頭锃亮皮鞋的任廉儒，逍逍遙遙來到南京福星里14號，叩開了郭汝瑰家的大門:“汝瑰兄，我從上海來——辦點兒事!”郭汝瑰握住任廉儒的手急切地說:“我正有要事相告，來得及時呀!”一對久別重逢的戰友和兄弟，相攜到閣樓上。沏上茶，郭汝瑰說:“蔣介石為即將召開的國民黨三中全會撐門面，悍然發動對陜北的進攻?？墒?，胡宗南只得到延安空城。旋即，蔣介石令作戰廳擬制了轉用兵方案……”任廉儒吃驚地問:“如何轉法?”郭汝瑰說:“要旨是在山東、山西或陜北與解放軍保持對峙，集中優勢兵力圍殲魯西南、梁丘山區、豫皖邊區、豫北等解放軍，舉主力在山東尋華東野戰軍或繼續尋西北野戰軍主力決戰?！薄笆Y介石到底采用哪個?”任廉儒疑惑不解地問。郭汝瑰沉默片刻后說:“蔣介石決定主力向山東進攻。已調集50余萬軍隊、若干個重炮團……”忽然，郭汝瑰神色嚴峻、沉重而內疚地說:“廉儒兄，我作為作戰廳長，蔣介石叫做計劃不能不做呀!可是，計劃就是屠殺呀!……”任廉儒哈哈大笑，說:“老兄，你不做能讓別人不做?你能把情報交給中共，別人能行嗎!”郭汝瑰如夢初醒，開懷大笑。

1946年底到1947年夏，解放軍在山東取得了重大勝利，殲滅國民黨軍5萬多人。

1948年7月，郭汝瑰再度出任國民黨國防部作戰廳廳長，這絕非出于顧祝同的殷殷勸慰，而是接受了任廉儒轉達中共意見后做出的抉擇。這時，解放軍由劣勢轉為優勢，進入全面戰略反攻的新階段。郭汝瑰時而跟著蔣介石，時而緊隨顧祝同在沈陽、北平、徐州間飛來飛去。每隔三五天，任廉儒就從上海來到南京，來到郭汝瑰處“辦事”。大亨派頭的任廉儒也常應邀赴宴，他常與郭汝瑰在宴席間軍政要員的眼皮底下交流信息，傳遞情報。

起義

1949年伊始，南京一片恐慌，國民黨國防部官員們經歷著一場空前的心理危機，只有郭汝瑰保持著平靜。他從容地向國防部長何應欽辭去作戰廳廳長一職，“求”顧祝同委以重整建制的第七十二軍軍長，表示去西南“為老總長弄點基本隊伍”。

其實，在解放軍取得遼沈、淮海、平津三大戰役的決定性勝利后，郭汝瑰就向任廉儒表示，自己在隱蔽戰線的任務已經完成，希望黨組織能同意自己到解放區的愿望。

任廉儒請示黨組織后，立即向郭汝瑰轉達了黨組織的意見，你的愿望黨組織非常贊許，但經過再三研究，去解放區不如設法掌握一支軍隊到大西南去。蔣介石必會盤踞西南，負隅頑抗，在關鍵時刻率部起義，其作用和影響將比現在去解放區大得多。根據黨的指示，郭汝瑰開始緊鑼密鼓地活動。幾經周折，他終于在蔣介石下野前夕，得到第二十二兵團司令兼第七十二軍軍長的任命，前往四川。

事態的進展比郭汝瑰預料的還要順利和快捷。劉伯承派來的趙力鈞，被當作“顧祝同的弟弟顧祝修的人”，安插在第七十二軍駐渝辦事處，劉鄧大軍則集結于湘西沅陵、辰溪……

這時，任廉儒得到郭汝瑰囑，托趙力鈞轉告中共中央:待劉鄧大軍一部由秀山、酉陽入川，一部由黔入川攻克重慶，即率部在瀘州起義，策應劉鄧大軍攻打成都。

在任廉儒的指導下，郭汝瑰謀劃成功，從重慶移師瀘州。深秋，楊勇、陳錫聯、周士第3個兵團逼近四川。二野參謀長李達電告直撲川南的楊勇:“接洽郭汝瑰部起義。”任廉儒則致電郭汝瑰:“按預定計劃舉事!”

12月10日，郭汝瑰派出的軍參謀長徐孔嘉和宜賓地方人士與解放軍接洽起義事宜歸來，郭汝瑰率國民黨第七十二軍在宜賓宣布起義，通令川南33個縣和平解放。翌日，解放軍第十八軍軍長張國華、政委譚冠三率部進入宜賓縣城，與郭汝瑰及宜賓軍民一同歡慶勝利，慶祝宜賓和平解放。

任廉儒，黨的杰出的統戰工作者，經過幾年艱苦細致的工作，終于促成了國民黨第七十二軍起義。郭汝瑰回到人民的懷抱，歷史文化名城——宜賓完好地交到人民手里。

率國民黨第七十二軍官兵起義后的郭汝瑰，任川南行政公署委員兼交通廳廳長，1951年調南京軍事學院，先后任教員、研究員、軍事史料研究處副處長等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