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革命回憶錄《我的一家》(后被北京電影制片廠改編成電影《革命家庭》)影響了一代青年而被廣大讀者尊稱為“陶媽媽”、“革命老媽媽”的革命老前輩陶承,沒有正式上過學。她于1911年結婚后,曾師從丈夫、戰友歐陽梅生學過詩。她說:梅生教書的那個地主家,園林很美。一天夜里,梅生改課卷,陶承在做針線,兩人憑窗對坐,月色朦朧,樹影池光,詩意盎然。梅生念了幾句詩:
夜靜尋詩味,閑談仔細評。
共憐秋月老,山塘翠已深。
陶承說:“當時的情景,確實使我們兩人沉醉在自然的環抱里,我還不懂詩,但詩的調子,至今記得,可能有記錯了的字。”這里,可以看到這一對青年夫婦對祖國美好山河的熱愛,對自由勞動和生活的渴望。可是,當時的社會不允許他們這樣,于是只好走上改造社會的路。
后來,陶承在歐陽梅生和兩個兒子歐陽立安、歐陽稚鶴先后為革命獻身之后,強忍失去親人的悲痛,自己帶著一子一女仍然奮斗不息,工作不止,并且還學習寫文章、寫詩。在延安的時候,懷安詩社的成員董必武、林伯渠、徐特立、謝覺哉、續范亭、李木庵、熊瑾玎和錢來蘇等革命前輩,熱情鼓勵和指導她讀書、寫詩。陶承偶有所得,便拿著詩句去求教這些老同志。而這些老同志總是不厭其煩、字斟句酌地為她修改詩句。有一次,謝覺哉為她修改了一首短詩后,還寫了這樣兩首詩贈給她:
本來戰斗即歡娛,
戰斗歡娛哪樣多?
夫是英雄兒好漢,
一同血染舊山河。
鬢云欲墮眼微花,
歷苦茹辛哪樣差?
撇卻針頭拿筆桿,
要將余力獻中華。
這首詩使陶承受到很大的教育和激勵。她說:“捧著這首富有教育意義又有鞭策的詩,我領會到謝老所寄予的希望,覺得應該積極為黨為人民工作、勞動;更要勤學苦練,才對得起那些為革命事業而犧牲了的烈士。”
謝覺哉是1925年就參加中國共產黨、被董必武贊為“報國多方筆一枝”的老一輩革命家,是著名的“延安五老”之一。他那不平凡的經歷,給予陶承的親切關懷,激發了陶承對他的愛戴和崇敬之情。1945年,謝覺哉生日時,陶承寫了幾首詩表示祝福,其中一首是:
南山松柏壽公公,
白發童顏不老松。
葡葡美酒歡樂樂,
革命勝利享大同。
另一首是:
辛勤革命逾六旬,
多福多壽多子孫。
代表民情申正義,
光明社會樂長春。
謝覺哉讀后,哈哈一笑,并把它們夾在一本書里收藏起來,同時還寫了一首詩答謝:
算壽今年六十二,
力不如人吃尚饕。
翻天覆地斗爭海,
自愧浮沉等一毛。
絳仙家世垂名久,
教子艱難不愧陶。
女誡而今呈異樣,
勤勞戰斗又揮毫。
這首詩的前四句是謙虛地述說自己,后四句是對陶承的贊揚和鼓勵。陶承讀后,更增添了她寫詩的勇氣和興趣。
1947年春,蔣介石派兵進攻延安。陶承隨軍疏散,過黃河到河北,住在建平鄉下的一戶農家。其時,窗外有一株玫瑰花,繁花壓枝,芳香四溢。堂屋的梁上有一個燕子窩,一雙燕子飛去飛來。過了些日子,陶承發現只剩下一只燕子了。聯想到丈夫梅生已為革命獻身,觸景生情,她寫了一首《孤燕詩》,送請謝覺哉指正:
梁上有孤燕,晨去暮歸來。
不知說何事,喳喳費我猜。
玫瑰紅朵朵,青春能幾回?
回憶當年事,悠然令人悲。
對這首詩,謝覺哉評價很高。他曾說:“梅生、陶承都是貧苦的孤兒,對舊社會只能怨恨,沒有留戀,他們真摯的愛情,發展而成為鞏固革命斗志的紐帶,因而培養出革命的后代,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當時,謝覺哉從陶承手中接過這首詩吟誦了幾遍,沉思不語。陶承以為他像往常一樣,在琢磨要為她修改某字某句。沉默了一陣后,謝覺哉用肯定的語氣說:“詩,貴在一個‘真’字。這首詩,有真情實景,寫得不壞呵,不要改了。”
謝覺哉還專門為此寫了一首新詩送給陶承:
問燕子:燕子!你沒有伴侶嗎?為甚獨自一個地飛?
燕子答:我不知道。我為甚沒有伴侶?我又為甚要伴侶?
問燕子:你失去伴侶多久了?是去年?是前年?
燕子答:我不知道。我每年每天仍是和我的伴侶在田野里飛,我們的翅毛多么黑,腹毛多么白,唱的歌多么嘹亮,有趣得很。但一回顧,沒看見我的伴侶,我的美麗不如前了,唱的歌不好聽了,我很悲哀!
問燕子:那你找個伴侶好了!
燕子答:我不知道。我不見我的伴侶,我的美麗不如前了,唱的歌不好聽了,我很悲哀!但我每天仍是和我的伴侶在田野里飛,我們的翅毛多么黑,腹毛 多么白,唱的歌多么嘹亮,有趣得很!
問燕子:蠢材,你的話我一句不懂。
燕子答:你才是蠢材,你的話我一句不懂。
燕子展開兩翅,輕松地向田野里飛去了。
這使陶承受到很大的安慰和激勵。
在這之后不久,人民解放軍開始在東北、華北進行大規模的解放戰爭,中央機關渡河東移。對此,陶承以高昂的筆調寫了幾首《紅云曲》:
朵朵紅云直向東,
荷花出水滿池中。
迎風姣艷清香意,
白藕連心味更濃。
朵朵紅云直向東,
黃河對岸炮轟轟。
消滅劉戡幾個旅,
人民軍隊是英雄。
朵朵紅云直向東,
傳來捷報喜重重。
土改狂潮滅封建,
南北東西正反攻。
陶承的這幾首《紅云曲》的起句都是“朵朵紅云直向東”。謝覺哉覺得這起句很美,便結合當時大好的革命形勢和陶承及其他一些老戰友新近的趣事(如1947年,陶承的兒子應堅從內蒙古赤峰來信,說他已結婚。陶承把這一喜訊告訴了謝覺哉,并把兒媳稱為“嬌客”),也用“朵朵紅云直向東”作為起句或第二句,寫了8首詩送給她:
朵朵紅云直向東,
捷書日夜電傳中。
天欲曙時千戶啟,
人來蘇望九州同。
朵朵紅云直向東,
翻身土地盡歸農。
支援前線需糧草,
連朝瑞雪兆歲豐。
朵朵紅云直向東,
春寒展翼作征鴻。
鱸魚莼菜江南美,
大豆高粱塞北豐。
朵朵紅云直向東,
陶家阿姐喜重重。
迎來嬌客含羞語,
快繡衣巾裹玉嬰。①
朵朵紅云直向東,
據鞍顧盼讓錢公。
奚囊中貯詩千首,
黑水灣頭唱大風。
朵朵紅云直向東,
三哥老去尚英雄。
自家制曲自家唱,
賽過云端斬孽龍。②
劉家嫂嫂腹中難,
朵朵紅云直向東。
準備香湯和襁褓,
啼聲初試過平型。
林公黃姥總從容,
朵朵紅云直向東。
有似云端菩薩現,
左攜玉女右金童。
當時有幾位老戰友做詩,偶然也引“朵朵紅云直向東”這一句作開頭,為此,謝覺哉風趣地對陶承笑吟了兩句詩:
陶娘妙句安天下,
個個紅云曲唱來!
這對陶承寫詩,又是一次熱情的鼓勵。
1948年謝覺哉生日時,陶承又向他寫詩祝賀,謝覺哉也寫了幾首詩答謝,其中一首是這樣寫的:
學詩姐妹多英俊,
誰是今日袁子才?
陶娘一語妙天下,
個個紅云曲唱來。
這親切、動人的詩句,又使陶承在寫詩時受到莫大的鼓勵。
陶承對包括謝覺哉在內的許多老同志熱情鼓勵她、幫助她學寫詩、寫文章之事,永記心中,終生不忘。在上世紀80年代,年逾古稀的陶承,曾對一位朋友說過:“在延安,謝老、徐老、董老、林老等為我改過詩文。今天能勉強寫點東西,都是與老同志的鼓勵與幫助分不開的。”回憶及此,她還專門寫了這樣一首充滿深情厚誼的詩:
四十年前學寫詩,
懷安詩社十老師。
延安窯洞歌吟日,
烽火關河戰亂時。
徐林董續傳風范,
謝李錢熊命課題。
湘水多情寄楚女,
江山如畫鬢如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