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趟從北疆開往四川的火車,硬座車廂里坐滿了打工回家過春節的人。火車已行駛了兩天一夜,所有人早已疲倦不堪,頭發蓬亂。有的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有的將頭伏在小桌上睡覺,那些對旅途艱辛早有準備的人,更是一上車就占據了座椅底下的位置,鋪一塊塑料布,裹一件大衣橫躺了下去……擠得滿滿當當的車廂里,除了列車發出的轟隆隆的悶響和人們的鼾聲,什么也聽不見。
沉寂之中,突然響起一陣悅耳的手機鈴聲,把很多人都吵醒了。車廂中部,一個墩實的中年男人拿出了手機,他看了看機屏上的號碼,剛才還木木的臉突然開出了花。他接通電話,溫柔地說了聲:“老婆,是我……午飯吃了,泡的方便面,餐車上的盒飯吃不慣嘛……好,我一切都好得很……腳沒腫,坐臥鋪咋會把腳坐腫嘛……”旁邊響起一陣笑聲,躺在椅子下的人伸出黑不溜秋的頭說:“臥鋪?倒也是,像我這樣臥到地上睡的就是硬臥……”中年男人把手機捂了,狠狠地盯了說話的人一眼,然后又溫柔地對電話那邊的人說:“蘭蘭呀,我是爸爸……回家后最想吃啥?想吃你熬的玉米粥,還有你烙的蔥油餅,最好還來二兩酒,一盤豬頭肉……啊,早給我準備好了?還是我女兒了解我……”
男人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說著,笑著,全然不顧旁人戲謔的眼神和輕笑。
當男人收了電話,大家都來了精神,車廂里頓時熱鬧起來。嘈雜的人聲里,中年男人周圍的幾位同伴開始拿他打趣:“看不出來,你張得寶說謊的水平一流,都快把腰桿坐斷了,還說自己坐的是臥鋪!”張得寶笑笑說:“莫得辦法嘛,我的腰以前受過傷,太累了腰病就會復發,我老婆一定讓我坐臥鋪回家,說如果坐硬座把我的腰病坐犯了,她才懶得伺候我。我曉得她是心疼我,可我更心疼錢哪。”
坐張得寶斜對面的一個小伙子說:“我的幾個朋友,今年回家都是買的臥鋪,聽說還有坐飛機的。錢掙來就是要花的,如果買得到臥鋪,我也決不受這個罪。”
張得寶搖搖頭:“你是沒當爹媽不曉得當爹媽的心。等你有了自己的娃娃你就曉得節約了。我女兒一直想買臺那個啥MP4,可她曉得我們家的情況,就從來沒向我們開過口,這次回去我一定要滿足她這個愿望。要是我坐臥鋪回家,幾臺機子都搭進去了,我才舍不得呢!”張得寶的臉上滿是幸福與自豪,越說聲音越大,巴不得整個車廂都聽到他的聲音。
車廂里一時有些安靜,大家都沉浸在對自己家人的想念之中。過了一陣,一個五十來歲的人深有感觸地說:“上大學也花錢啊。現在隨便一所大學,每年的學雜費都要好幾千,還要生活呢,把生活費算進去,就上萬了。天哪,上萬元的鈔票,數都要數老半天的,我們在外面打工,一年苦到頭,也掙不來那么多。”
對此,張得寶感同身受。但他說:“不管怎樣,那是個盼頭啊。人沒個盼頭,就沒法過日子了……”不自覺地,他的話題又轉移到了自己的女兒身上:女兒在學校總是吃最便宜的飯菜,女兒平日總是一身校服,女兒放了學總會去菜市場幫媽媽賣菜,家務事也盡量不讓媽媽操心,舅舅給她的十塊零用錢,她放在口袋里一個學期都沒用出去……“我女兒心疼她媽,也心疼我。這次我買車票的時候,我女兒也和她媽媽一樣讓我買臥鋪,還特別告訴我不要心疼錢,她說自己參加一個征文比賽得了二等獎,有兩百塊錢的獎金,這學期撿礦泉水瓶子賣,又掙了將近一百塊錢,等我回去的時候,她給我報銷一部分路費……”說到這里,他粗糙的臉上又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周圍人的贊嘆與羨慕更使他的幸福溢滿了整個身心。
這時,睡在座椅下的一個人鉆了出來,說憑老張養了這么好的一個女兒,他讓出自己的位置,請老張去椅子下面睡一覺。張得寶不肯占據別人的位置,周圍的人就幫著這人勸:“去睡一會兒吧,躺著比坐著舒服些,你回去也可以對女兒老婆有個交待了,好歹也算是睡了一回硬臥嘛……”
在眾人的一再勸說下,張得寶鉆進了椅子下的“臥鋪”,不一會兒就響起了輕輕的鼾聲。
車廂里又慢慢恢復了平靜。轟隆隆,轟隆隆,這列幸福的火車,正朝著家的方向飛馳……
摘自《四川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