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媽媽進櫻桃家時,櫻桃12歲,我10歲。她爸娶了我媽,我成了櫻桃沒有血緣關系的妹妹。
媽媽說:“櫻桃是個苦命的孩子,她媽生下她就去世了,以后你們要像親姐妹一樣好好相處。”
我瞪了櫻桃一眼說:“誰要她做姐姐?”媽媽掏出給櫻桃買的衣服讓她換上。我無理取鬧:“我想去麥當勞你都說沒錢,怎么有錢給她買新衣服?”
新爸爸帶我們去麥當勞。櫻桃吸果汁時,嘴巴鼓鼓的樣子很好笑。她把多出來的一只雞翅讓給了我。看在雞翅的分兒上,那天我沒再找她的麻煩。
櫻桃從來不挑吃穿,我卻不好看的絕對不上身,不好吃的寧肯餓肚子也不吃一口。媽媽總是拿櫻桃給我當榜樣。我大聲嚷嚷:“櫻桃好,讓她做你親女兒,我做繼女。”媽媽的臉色很難看,櫻桃總是沉默。
我跟櫻桃的關系出現轉機是那次外婆生病,媽媽去照顧,新爸爸出差了,家里只剩下我們兩個。我平常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這回只能靠櫻桃。
櫻桃做的飯挺難吃的,我皺著眉頭不肯吃。櫻桃把自己攢的零花錢都給我,讓我去吃麥當勞,我沒有要她的錢。
體育課跳馬,我扭了腳。櫻桃趕來,帶我去校醫務室拿了紅花油,然后背我回家。我比櫻桃個子矮,卻比她重。我們家住四樓,她每上一級臺階都很吃力。我掙扎著要下來,她腿一軟,我們倆一起跌倒在臺階上。櫻桃的臉紅通通的。我們坐了好一會兒,她讓我扶著欄桿站起來,她彎下腰讓我上去。櫻桃說:“姐姐今天中午要多吃一碗飯,這樣就能背動你了。”
那些天,我習慣了櫻桃的好。櫻桃切菜切傷了手,我幫她找創可貼,還把最漂亮的蝴蝶發卡送給她。我很豪氣地說:“將來我做了黑社會大姐大,你就給我做保鏢吧!”櫻桃“嘿嘿”一笑,摸著我的頭說:“將來你做總經理,我給你做秘書就行!”
我們的幸福生活才過了四年多,新爸爸就出車禍去世了。新爸爸臨死前把櫻桃交給一個當兵時的戰友,那家人愿意收養她。媽媽問櫻桃的想法,櫻桃沉默了好久,說:“我知道爸爸的意思,他怕我給你們添負擔。”媽媽拍了拍櫻桃的肩膀,說:“如果你愿意留下,我們就算窮點,也還是一家人。”
櫻桃留了下來,我們母女三人相依為命。櫻桃成了大姑娘,大家都說她像漂亮的小明星。我總是裝成很嫉妒的樣子說:“你哪有那么好看我怎么沒看出來?”櫻桃瞪著大眼睛捏我的臉蛋:“瑞瑞才是大美女。”媽媽摟著我們倆說:“我們家是美女俱樂部,三個美女。”
我生日那天,櫻桃提了蛋糕、炸雞和一個維尼熊回來。我跟媽媽都很吃驚。櫻桃才上高中,哪里來的錢?櫻桃紅了臉,說是她給同學寫作文收費掙的。我笑岔了氣兒,說:“櫻桃,你賺稿費啦!”
媽媽得了乳腺癌,她把櫻桃叫到病床前趕她走,櫻桃死活不肯。媽媽說:“你不走,我就不治病了,早死早好。我死了,瑞瑞找她親爸去,你愛怎么著就怎么著吧。”
媽媽說到做到,當天就不去醫院化療了。櫻桃的眼睛哭成了大桃子,她拉著媽媽的胳膊說:“我知道你為我好,可是咱家現在這樣,我怎么能扔下你跟瑞瑞呢?”
第二天,新爸爸的戰友和他愛人來到我家,接櫻桃去了另一座城市。櫻桃走了,我恨她,更想她。
十天后,櫻桃又站在了媽媽的病床前。她瘦了很多。陪她一起來的,還有那個阿姨。阿姨拉著媽媽的手說:“櫻桃真是個有情有義的孩子,她是怕你不肯看病,才答應去我那兒看看的。在我們家,她吃不好睡不好。她說你把她當成親女兒,你生了病,把你跟妹妹扔下不管,她會一輩子不安的。”櫻桃拉著媽媽的手掉眼淚,媽媽一個勁地說:“傻丫頭,傻丫頭……”
阿姨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里面是新爸爸的戰友給我們湊的錢。阿姨說:“她愿意留在你身邊,那就滿足孩子的愿望!”
我和櫻桃像分別了幾年似的。我拿著有很多紅叉的卷子讓她給我講。我說:“都賴你,你一走,我的數學卷子就掛了一片紅燈籠。”櫻桃帶著眼淚笑了。我小聲問她:“我錯怪你,你生不生氣?”櫻桃沒吭聲,她拉開家里的窗簾,扯下床單,幫我在頭上系上一塊毛巾,說:“咱們把家收拾干凈,這樣媽媽回來看了才高興。”
櫻桃掃地,我也掃地;櫻桃擦桌子,我也擦桌子;櫻桃洗衣服,我也洗衣服。陽光跳躍著照進家門,我大聲說:“無論有多少困難砸下來,我們都不怕,是嗎?櫻桃,你那么漂亮,那么善良,老天會獎賞你的。”櫻桃說:“你先獎賞我一個,叫姐姐。”我笑著說:“哼!偏不!櫻桃,櫻桃!”
摘自《分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