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去世14個月了,娘去世才20多天。
忙起來,還覺不出什么,一閑下來,爹娘的影子就直往我腦海里撞。
在娘走后的第五天,摯友賈克和楊晉峰來京看我。談及爹娘雙雙離去,我長嘆了一口氣,說了這樣一句話:“我總算沒有牽掛了。”
朋友說:“大哥,說實在的,沒了這份牽掛,反倒不如有這份牽掛好。過幾天你就知道了。”
也真是,如今,朋友的話,我真真切切體味到了。一天到晚心神不定,坐立不安,一天到晚心里的那份空空落落和空空落落帶來的那無數份悲凄,讓人實在難以承受。
爹娘在的時候,我怕家里來電話,來電話大都是爹娘生病的消息,平時,爹娘是不讓家里人給我打電話的,說怕嚇我一跳;我怕接家里電話,24小時開著手機,怕萬一家里有事找不到我。
爹娘在的時候,我個把月就回去一次,這已成了多年的習慣。
每次回到家,我總是輕手輕腳進門,想捕捉爹娘第一眼看見我的那份驚喜。爹娘倆都聾,聽不到我進屋門的腳步聲,往往是我舉著照相機或者攝像機已走到他們跟前,他們還覺察不到,我已端詳他們好長時間了,他們才猛地一下看見我,兩張老臉上爆發出來的那份驚,那份喜,那份嗔怪,都讓我感動,都讓我感到無比幸福。
看見我,爹娘第一句話往往是:“哎喲,俺兒回來了!”
第二句話往往就是:“你不知道自己多大年紀了,還像個孩子一樣跟俺撒嬌!”
每次離家,爹娘都要送我。近幾年,爹摔折了胯骨,出不了門,只能隔著窗戶看我出門;娘是90歲的人了,都走不動了,還是讓人架著,一步一喘地送出大門,送到胡同口,送到我的車前。
每次離開家,那份淡淡的離愁里交融著的暖暖的母愛,總讓我有一種幸福的感覺。
每次從家里回來,朋友們都會問我:“爹娘咋樣?”
“很不錯,我回去了,兩老每天多吃兩張煎餅。走時,娘還為我包餃子呢。”
說這話時,我底氣很足,總帶著幾分自豪,有時還帶有幾分炫耀:看!我有爹娘!我有硬朗朗的爹娘!
如今,爹和娘一個也沒有了。我一下子覺得我是沒爹沒娘的孩子了,是沒有人疼愛的孩子了,就跟大街上那些沒爹沒娘的流浪兒一個樣了。
每天早上,我還是下意識地去摸電話,要給爹娘請安,但手指剛觸動話機,又像觸了電一樣縮了回來。
又到離家一個月的時候了,我又該回家了。然而,這一次回家是要給娘上墳。這是頭一回見不到爹娘的回家。我沒有了以往的那種企盼,卻增生了難以扼制的懼怕:我不敢踏上歸程,不敢走進那個山村,不敢面對那個小院、那幢老屋,不敢面對爹娘長眠的那堆黃土。
如今,我不怕家里來電話了,晚上也可以關上手機放心地睡覺了,我也可以放心地出遠門而不用擔心家里會出什么事了。然而,事實上完全不是這樣輕松。世上有什么東西能填補失去爹娘的空落感?沒有。任何東西都不能夠填補。雖說30年來,我給爹娘拍了12000多張照片和600多個小時的錄像,留住了活生生的爹娘;可是如今,爹娘的照片和錄像我一眼都不敢看,我不敢去面對一個殘酷。我嘗試著去回憶,想用美好的回憶來慰藉空空落落的心;然而,回憶是美好的,伴之而來的凄苦卻同樣是殘酷。我每天期望做一個與爹娘團圓的夢;結果,夢來了,夢走了,冰涼的枕頭上只留下清冷的淚。
我欣慰我曾擁有那份牽掛!
牽掛是一種擁有!牽掛是一種充實!牽掛是一種幸福!
沒了啥,也別沒了牽掛!
摘自《俺爹俺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