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清末民初,杜亞泉在力主中國移植西方政黨制度的基礎上,對政黨的目的及政黨種類、政黨制度構建進行了積極的宣揚。雖然其對政黨的理論認識存在一定局限性,民初政黨政治的實踐也以失敗告終,我們并不能由此而否認杜亞泉的超前認識在推進國人接受西方政黨觀念的過程方面的作用。
關鍵詞:立憲;政黨;政黨政治
中圖分類號:D092.52
文獻標志碼:A
一、引言
杜亞泉作為清末民初重要啟蒙思想家,在中國近現代思想史上并沒有得到應有的關注。即便有所涉及,論者也往往把目光集中在其與陳獨秀的東西文化論戰上,,盡管如此,對于引發這場論戰的根源——文化調和論——人們并沒有給予足夠客觀的評價。不僅在其生前被陳獨秀斥之為“人類惰性的惡德”,而且在其死后被歸之為文化保守主義而加以批判。長期以來所形成的偏見和誤讀,掩蓋了杜亞泉思想的敏銳性、復雜性和超前性,更無助于我們了解杜亞泉思想的真正價值。誠如王元化先生在初讀《杜亞泉文選》時曾經慨嘆的:“這個杜亞泉不得了啊”,“我們現在思考的很多問題,他在八十年前就注意到了,而且,思考的深度要遠遠超過我們當今一般人”。
杜亞泉不僅是一個東西文化調和論者,也是一個憲政論者。在他看來,憲政之實施,自然產生政黨,即“政黨與憲政如形影之相隨而不可分”。不過對于清末民初的國人來講,政黨現象畢竟與中國歷史上的朋黨不同,因而對它的認識存在種種模糊之處。中國能否移植西式的政黨制度?政黨的目的何在?中國應該建立什么樣的政黨制度?諸如此類的問題都困擾著當時的國人而亟待知識界解答。從憲政立場出發,杜亞泉在批評國人對于政黨現象的片面和混亂認識基礎上,形成自己的政黨觀。本文以杜亞泉對這些問題的解答,對其政黨思想進行初步的探討。
二、政黨之有無
國人介紹西方的政黨制度,始于清末。自19世紀70年代后期開始,早期改良派在西學東漸過程中就不斷關注西方近代的政黨現象。不過,其時人們對西方政黨的認識具有非常大的局限性和功利性。譬如康有為之成立保皇會,秦力山之“立黨救亡”論。從1905年清政府開始立憲動議,1908年頒布《欽定憲法大綱》,宣布“預備立憲”,到191 1年辛亥革命爆發,立憲派、革命派、保守派藉各自掌握之言論機關,對中國能否移植西方的政黨制度展開了激烈的討論,大大增進了國人的政黨觀念,積極推動了國人的組黨實踐和中國政黨制度的建立。杜亞泉終其一生都沒有參與清末民初的黨派活動和政治實踐,始終以一名知識分子、思想者的身份藉《東方雜志》積極宣揚憲政、共和、政黨觀念,承擔著“啟蒙學者”的歷史責任。
早在辛亥革命前夕杜亞泉就預見到政黨在未來中國憲政建設中的重要性,不無遠見地指出在憲法頒布、國會將開之際,“與吾國民休戚利害相關至切者,則政黨是矣”,自今以后,我國國民對于政黨之種種問題,不可不研究。立憲派、革命派、保守派等各種政治力量圍繞政黨之有無和立憲與政黨的關系問題,即能有不能有問題和可有不可有問題展開了針鋒相對的辯論。當時反對中國移植西方的政黨制度主要有兩種意見:
其一政黨不能有。“謂吾國人民,素無政治思想,近時勢所迫,少數人民雖已警覺,其熱心毅力,欲犧牲于政治者,殆不可見。若大多數人民對憲政淡漠,則歐洲政黨制度,未必能移植于我國。”言下之義,由于國民長期生活在專制統治下,“養成服從之習慣,深種奴隸之根性”,根本沒有能力參與政治活動,更談不上組織政黨。立憲派認為問題不在國民素質低下的現狀,而在如何改變這種狀況。對于以天下為己任的先覺者來說,必須通過組建政黨或政團組織,來啟發、開化、培養民眾的國家思想、政治知識和政治能力,使他們成為健全的國民,立憲政治自然能夠實現。杜亞泉則認為“國民由政治上之關系,而生政治上之研究,由政治上之研究,而生政治上之欲望”的心理作用,“地不論歐亞,此心同,此理同也。”在他看來,政治心理因素對于中西方群體意識的形成并沒有根本的不同。不過,杜亞泉在承認人們的政治心理因素對政黨的產生所起的作用外,“特別強調促成某種政治心理因素形成的背后原因——利害關系對政黨產生、形成所發揮的作用。”杜亞泉認為,在立憲政治時代,國民開始具備自由意識和獨立人格,萌生國家意識、權利和責任觀念,逐漸成為政治生活的主體,有了關心、研究政治生活的可能和欲望,于是產生了各種不同的政治輿論。而政府制定的每一項方針、政策只能使一部分國民受惠,另一部分國民則蒙其害。“于是利害相同者,互相結合以求達其目的。結合以后,則雖目的已達,而利害之關系,決不能斷絕,則他目的發生,遂成永久之結合,而形成政黨,此亦自然之理也。”從這個角度來講,政黨的產生是立憲政治實施的必然結果,“所謂憲政自然產出之子是矣”。因此,我國不立憲則已,果其立憲,則不論何國,無不有政黨者。
其二政黨不可有。持此說者,要么對政黨制度無知,要么只看到政黨制度的弊端,要么以之比附中國古代的朋黨,而對政黨政治抱有天然的厭惡和敵視。其理由是“政黨把持輿論,紊亂政治”,因此“非憲政所必須”。立憲派認為這是不了解政黨含義的結果。從詞源演變的情況來看,政黨之黨字,就各國文字來考察,都含有“部分之意義”。政黨一詞來自日語,日語又譯自英語,而英語所依據的是拉丁文。除英文party之外,法文parti,德文partei,西班牙文paitido等等,全都是來自拉丁語Pars,原意是指社會的一部分,后引申為一種社會政治組織。“然則政黨者,代表國民一部分之同意,以求達其政治之目的”。從此意義上來看,無論是英美“內生型”政黨,還是日本、歐洲的“外生型”政黨都完全不同于中國歷史上的朋黨,兩者在產生背景、組織形態、運行方式和目標追求上有著本質的區別。杜亞泉認為,政黨必以其他政黨對立而后成,并以其他政黨的存在為前提。政黨之所以為黨正是因為人們之間的利害關系不同,由此產生不同的政見而形成對立的團體。各政黨通過把持輿論,動員黨員和群眾,加強本黨之力量,表達利益之訴求,進而實現本黨的政治目標。政黨的發展與興衰取決于國民的認同和支持力度,而國民之所以支持某一政黨,不僅需要政黨進行輿論宣傳,以本黨綱領號召和發動國民參與,更需要政黨實現國民的利益要求。“政黨之消長盛衰,即輿論之標識所在,國民利害之多寡,將于是乎辨之”。在當時國人關于立憲與政黨孰先孰后的爭論中,杜亞泉贊同康有為提出的政黨是立憲之產物的主張,但更注重兩者之間的相互依存關系,認為有憲政而無政黨,國家政治就會像船只沒有燈塔和磁針而在大海上航行將會失去方向那樣,陷入混亂無序狀態。正如梁啟超所言,“立憲政體,固非籍政黨不能運用。然政黨尤必在立憲政體之下乃能發育。”因此,政黨與憲政形影相隨不可分離,決不能因為政黨政治存在弊端,就否認移植西方政黨制度的可能性和必要性。
三、政黨之目的
政黨是人類社會政治文明發展到近現代的產物。政黨是作為封建專制制度的對立面,伴隨著民主的潮流而出現的。近現代西方政黨和政黨政治的發展表明,政黨在政治體系和政治過程中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履行著反映民意、利益綜合與政治整合、維持社會穩定等廣泛的職能。清末民初,西方政黨觀念傳人國門之時,正是民族危機日趨嚴重時刻,新式知識分子在立黨救亡的政治訴求下,奉行“拿來主義”,極力主張移植西方的政黨制度,而對政黨制度產生的政治經濟文化背景,政黨的本質、目的和作用諸多問題都沒有來得及細細思考。認識的局限性和混亂性是造成民初政黨林立、派系紛爭、政黨異化為權力斗爭的工具的根本原因之一。回顧杜亞泉當時對以上問題的冷靜思考,特別是其深邃認識被國人所忽視,無疑讓今人倍感遺憾。
當時國人關于政黨目的的看法,影響較大的主要有三種:
其一:對抗政府說。持此論者,認為“我國政府,政權重大,往往不顧輿論,行專制之舊習,政策紛亂,無奮發之精神。將來國會成立,烏合之議員,渙散無力,決不足以限制政府之權勢,督促政府之進步,故必集合政黨,以輿論為后援,與政府對抗。”對此,杜亞泉認為,政黨與政府對抗作為一時的手段可行,要是認為政黨的目的僅僅在此,則是錯誤的。不然的話,按照這種政治運作邏輯,議會與政府的沖突將始終存在,結果不是政府被彈劾,就是議會被解散,完全違背國人建立立憲政體的本意,更非國家之福。在立憲政體中,政黨應該發揮的是政黨應有的作用,而不應完全與政府對抗。“政黨者,政府之敵也,以其立于攻擊之地位。政黨者,政府之友也,以其時進忠告之言也。而政府之友,同時亦政府之敵也。”對于政府與人民之間的關系,杜亞泉認為國家的興衰既取決于政府的強健,也需要國民各具國家觀念和政治思想。國民因政見的分歧而同國家相頡頏,“乃立憲國必有之現象”。“政治進行,全賴對抗力之作用。有某種之勢力,必有他種之勢力以相與抗衡;有此方之主張,須有彼方之主張以隱為對待。”只要“力之調節”得當,各方養成對抗之秩序,“固政柄無虞偏重,而強權者不得濫用其權,舉凡專制之弊,用以消滅。”
其二:政黨政治說。持此論者,以英國政黨內閣制度為理想范式,認為政黨的目的,在實行政黨政治,以議會之多數黨,組織內閣,以實施政黨之政策。杜亞泉從行政與立法機關各自承擔的職能以及相互之間制約平衡的關系出發,明確反對中國實行政黨內閣制度。“立憲政體之所以設立議會以參與政治者,誠以一機關執行政務,而無他機關以參與之,則往往流于專制而招危險也。若以政黨組織內閣,是不啻以下議院之多數黨,取決一切政務也。以內閣之專制,加以政黨之專制,勢必濫用其權力而百弊叢生。”杜亞泉認為,政黨專制、內閣獨裁未必好于封建專制制度下的官僚政治。因此為了避免權力過于集中而產生濫用權力和權力腐敗問題,議會與行政應該各司其職。議會除決定預算和立法之外,不應直接干預行政事物,而是間接監督行政。如果“以議會之多數黨任國政,則政府之意見,即議會之意見,勢必失其監督行政之任務”,那么設立議會和行政兩個機關就毫無意義。長期以往,政黨將以奪取政權為目的,議會則失其“以公益為目的而議政務之性質”,而淪為政黨爭權奪利的工具。
其三:統一輿論說。持此說者基于民初政黨組織渙散、黨中有黨、黨紀松懈、黨內派系紛爭的現實,認為“政黨之目的,在統一輿論,使黨員棄其小異以就大同,以厚輿論之勢力,定輿論之方向”。杜亞泉認為,我國政黨固然存在諸多不足,但是“以黨議束縛黨員之言論”,則“失法律上言論自由之真意矣”。換而言之,政黨不能以維護輿論統一為借口,限制黨員個體受到法律保護的言論自由。他以英國自由黨因愛爾蘭自治問題導致分裂,保守黨因谷物法廢止問題產生分裂為例,指出在小問題上要求黨員服從黨議容易,在大問題上則難以做到。以黨議限制黨員的自由,“不合于理,而亦無所益”。在1917年發表的《個人與國家之界說》一文中,杜亞泉進一步強調國人在增強國家觀念,接受民主共和思想,參與政治實踐過程中需要妥善處理個人與國家之間的關系。個人不應當以個人為本位,借國家以行其私意,而應該自勵其事,自勤其職,“毋強國家以遷就個人”。國家則需要設法鞏固個人地位,尊重個人人格和自由,“毋強個人以沒人國家”。在杜亞泉看來,只要“守定個人與國家之分際,毋使溢出范圍之外”,那么自然“人格全而個人之地位固,個人之地位固,則國家自能受裨于無形。”
在對以上三種看法一一批駁之后,杜亞泉提出了自己的主張,即政黨“當以調查政務、研究政策、指導國民為目的”。杜亞泉認為,國家政治事物事關國民的切身利益,對于每個國民來講不可能置若罔聞,又因為各自職業繁忙,勢必沒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參與政治活動。從另一角度來說,政治事物錯綜復雜,需要專業知識來指導研究,國人斷不能輕率鹵莽、妄談國事,而應該把治理國家的重任托付給專業人士。政黨接受國民的委托,調查政務、研究政策、分析利害,“以為利者,則羅列其利之所在,使吾民得從而贊成之,以為害者,則備舉其害之所極,使吾民得從而反對之。”。在國民與政黨的互動當中,一方面政黨能夠教育國民,向國民灌輸政治知識,提高國民抉擇政策、辨別是非的能力;另一方面政黨能夠及時了解國民的利益要求,從而根據民意制定政治綱領,調整政治競爭策略,領導社會輿論,實現其政治目標。
四、政黨之種類
政黨制度是指一個國家的各個政黨在政治生活中所處的法律地位,政黨同國家政權的關系,及其對政治生活的影響。具體而言,政黨制度是指“政黨自身的運轉方式和模式,政黨在行使國家政權或干預政治的活動方式、規則和程序,也是各個政黨在爭奪國家政權時逐漸形成的一種權力、地位劃分的類型和模式。”大致而言,世界各國的政黨制度,主要有三種類型:即一黨制、兩黨制和多黨制。清末民初,國人在主張移植西方政黨制度于中國時,絕大多數知識分子和政治家都傾向于效法英美,建立兩黨制度,而反對多黨并立。梁啟超在1912年撰寫的《中國立國大方針》一文中就曾認為,兩黨政治不僅能夠協調議會與政府之間的關系,而且最能代表民意、最能選拔人才,兩黨輪流執政能夠保證內閣的健康穩定,因此,“凡政黨政治發達之國,未有不為兩大黨者也。”康有為則站在“黨少者國安,黨多者國危,黨尤多則國可亡”的高度告戒國人,“國宜有兩政黨而不可多政黨”。宋教仁認為“一國之興,只宜兩大對峙,不宜群小起立”。孫中山則對英美兩國的政黨制度極盡贊美之詞,認為它們是“世界最完全政黨之國”,從而也表明了其對兩黨制的贊同。不過,盡管立憲派與革命派對于在中國建立兩黨制的問題上存在難得的共識,但在如何構建兩黨制的問題上,卻是分歧重重,爭論不已。
一是民吏兩黨說,認為“中國向行專制,官吏之威權甚重,憲政之實行以后,民氣日張,習于威福自恣之官吏,為擁護其固有之權勢計,必出死力以爭之,而民間急進之士,欲促憲政之進行,決不能不排除其權勢”。杜亞泉認為,政黨結合的根本原因在于利害關系的不同。但是,在當前中國,官吏與平民之間的界限并不涇渭分明,人們的階級地位和相互之間的關系也始終處在變動之中,利益關系錯綜復雜而沒有完全分化。因此,以此作為構建中國兩黨制的基礎,并不牢固。
二是南北兩黨說,認為“中國南北兩方,氣候風土,地勢物產,迥然不同;其人情風俗、言語思想、品性才能等亦各具特長,而各異其傾向。故向來政治上,必分為南北兩黨,各依其居住之地域,以結合團體,而爭政權。”就是說,中國應該以地域為界限,組織南北兩黨,互相競爭政權。對此,梁啟超認為政黨當以全國利害為職志,若“帶地方黨派之臭味,其能健全者寡矣”。杜亞泉則認為,稍具政治常識的都應該知道政黨當以主義相結合,非以感情結合,更不能因地域而存在。一旦政黨以地域為界限,政黨往往銳變為地方人士互相傾軋的工具。在中國陷入軍閥割據狀態之后,杜亞泉針對當時新舊國會、南北政權之爭不無痛心的指出,“蓋今日之新舊國會,不過為雙方政客陰謀權詐之演習場,無一可代表民眾之意思者;南北政權,悉為武人所占據,皆以誘引劫制而得之,無一可為民眾所承認”。杜亞泉由此認為,民國政治“兵馬權重而法律權輕”,金權兵權相互為用,再加上結黨營私,必然帶來國家分裂,民不聊生的惡果。
三是保守進步兩黨說。“政黨組織既以主義為前提,則政黨分類,亦以主義為標準,此固不易之理也。至言主義之異同,則地無問東西,時無論今昔,其綱要不出二途:一日保守主義;一日進取主義”。“凡一國黨派之成立,必有激烈溫和二派。激烈派對于社會一切之事物,主去弊生新,用猛烈之手段,以達其激進之目的;溫和派對于社會一切之事物主因勢利導,用穩當之手段,以達其漸進之目的。”杜亞泉則依據世界上其他國家的成熟的政黨格局指出,中國亦應依通例有保守與進步二黨。“進步黨之主義,不惜犧牲國民之幸福,努力于政治之改革與國勢之振興;保守黨之主義,則在惜物力,重習慣,持穩健之方針,以改革政治,增進國勢。”對于兩大政黨在立憲當中的具體運作機制和相互關系,杜亞泉進一步指出,“立憲國之政治,常賴兩大黨之對峙,以收調節之效”,“而政黨之對峙,亦不過政見之不同,根本上初無大異,非極端之矛盾之比也。”他認為國家的政治事物,“進步過驟,則不免流于危險,當以保守主義維持之;保守過甚,則不免流于退弱,當以進步主義調和之。”在杜亞泉看來,進步主義與保守主義政黨功能分殊互補,兩者一進一挽之調節平衡的張力,是憲政結構的重要機制。因此,兩黨的良性互動如車之兩輪,鳥之兩翼,相扶相助而不可或缺,如是則“憲政愈形其圓滿”。
五、結語
清末民初國人政黨政治的實踐最終以失敗而告終,其原因是多方面的。近代中國既不具備實行西式政黨政治的經濟基礎和政治環境,也缺乏與之相適應的政治文化和心理基礎,更缺乏維持其長期存在的民眾基礎和階級基礎。新式知識分子對于西方政黨政治的理解具有較大的局限性,中國的歷史并沒有沿著這些人所設想的方向前進。實踐證明,“中國以西方式議會政黨政治建立民主共和,實現救國圖強是一條似通不通的道路。”不過,我們并不能以此否認這些先輩的可貴探索和實驗,對于杜亞泉的深知灼見來說,猶為如此。
首先,杜亞泉對立憲和政黨關系的深刻認識,無疑加深了當時國人對于西方政黨制度的了解,促進了民主、共和理念的傳播。其次,他從西式政黨制度移植國門之后的政治實踐當中,看到了其異化的苗頭。一是政黨逐漸淪為私人爭權奪利的工具,二是政黨以輿論一律為借口束縛黨員個體權利和自由。對于前者,杜亞泉指出,政黨當始終以公益為目的;對于后者,他則認為,為避免黨派分裂,當以法律精神為根本,尊重言論之自由。杜亞泉的這些見解,很大程度上是針對當時共和背景下出現的政黨亂象而提出來的。在他看來,民國政黨林立、魚龍混雜,黨同伐異,已完全喪失了政黨之本義。政黨之間的爭斗,不是出于某些私人恩怨,就是出于對權力的覬覦,政黨政治有名無實。對照當時的社會現實,不能不說杜亞泉的見解是切中時弊的。
當然,我們并不否認杜亞泉對于政黨、政黨制度和政黨作用的認識存在片面之處以及過于理想。譬如,在政黨的起源問題上,他將利害關系視為政黨產生的原因,雖然較之于國人當時的認識更加深刻,但并沒有認識到政黨產生的經濟根源和階級性;在政黨組織內閣問題上,他僅以其可能淪為多數專制而表示反對,也表明他對西方國家的法律精神、政體結構和政黨內閣制度的具體運作缺乏足夠的了解;在政黨制度的選擇問題上,杜亞泉與其他新式知識分子一樣,設想在一個沒有法制傳統和現實法律保障的國家建立理想的兩黨制度,顯然是一種幻想,無法左右民國政黨政治的實際走向也就勢所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