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謝榛的詩學思想以“聲律”為中心。其歷談聲律格調,以分正變,來規避舊格調論單純崇“正”的缺陷;以“三要”與“一我“‘一心”為立足點,建設以“悟”為核心的主體才能,來豐富格調論的內涵;以“走筆成詩,琢句入神”來改造舊格調論的琢句求工之弊;在格調論的范圍內,力圖讓詩性分析從偏執兩極走向融通,以改變格調論崇尚漢魏范式的不足;他以對“法”的具體討論,落實了對格調論內容的梳理。這樣,“法”、“晤”、“神”、“興”、“走筆”與“出入(初盛唐十四家)”一起,構成謝臻格調論詩學的新鮮特色。
關鍵詞:謝榛;聲律;文隨世變;格調“通變”
中圖分類號:1206.2
文獻標志碼:A
謝榛(1495—1575)字茂秦,號四溟山人,又號脫屣山人,臨清(今屬山東)人。自幼一目失明。在后七子中,李攀龍、王世貞等六人均為少年進士,僅謝榛一人為布衣。《四庫提要》言其以聲律之學折中四方議論,遂以布衣執牛耳,后與李、王交惡。謝榛雖然也提倡格調論,卻不像李攀龍那樣標榜漢魏高古之格,他好唐詩,卻以初盛唐十四家為楷模,尤重音聲、格律之學。王世貞在《藝苑卮言》中言其“北游燕,刻意吟詠,遂成一家。……其排比聲偶,為一時之最第興寄小薄,變化差少。”謝榛以為只需領會精神、聲調,不必模擬字句。王世貞《藝苑卮言》說他“如程不識兵,部伍肅然,刁斗時擊,而少樂用之氣。”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言嘉靖七子“論詩之指要,實自茂秦發之。”謝榛亦言自己與李、王相交結社是“以聲律之學請益,因折中四方議論,以為正式。”總的看,謝榛詩學思想是以“聲律”為中心,提倡“走筆成詩”與“琢句入神”結合;“奪神氣、求聲調、裒精華”的“三要”與宗初盛唐和自創新格的“二一”結合;求得“德、名、才、神”的統一、“奇”與“正”的統一、情與景“內”“外”相因”;主張“超悟”與“詞、意兩美”、“。;反對“偏執”,主張“不失正宗”的“變通之法”。這些觀點,是在反思早期格調論尊崇漢魏規范的基礎上,吸收了初盛唐詩歌的審美經驗及其主體情意,對格調論的豐富與發展。
謝榛的上述主張都有其用意。其歷談聲律格調,以分正變,用來規避舊格調論單純崇“正”的缺陷;以“三要”與“一我””一心”為立足點,建設以“悟”為核心的主體才能,用以豐富格調論的內涵;以“走筆成詩,琢句入神”來改造J日格調論的琢句求工之弊;在格調論的范圍內,力圖讓詩性分析從偏執兩極走向融通,以改變格調論崇尚漢魏范式的不足;他以對“法”的具體討論,落實了對格調論內容的梳理。這樣,“法”、“悟”、“神”、“興”、“走筆”與“出入(初盛唐十四家)”一起,構成謝榛格調論詩學的新鮮特色。
一、“歷談聲律格調。以分正變”
與“文隨世變”
隨著中晚明多元文化的生成,格調論漸漸顯出“崇正”、“師古”的保守性和理論偏執,將漢魏盛唐詩歌作為終極理想形態和永生不變的標準,便限制了詩歌的發展。這一點,很快就被稍后的公安、竟陵等詩歌派別看破,對之進行了批判與反撥。面對文化方面的這些壓力,在格調論內部,開始對格調論進行重建工作。謝榛就在這種語境中,對格調論自身的弊端進行了反思與新的理論建構。
謝榛的格調論思想,與前、后七子有很大的不同。首先表現在他以“通變之法”,來規避舊格調論單純崇“正”的缺陷。其“通變之法”主要是在力圖融會多元詩學的基礎上,找出詩學別開生面的途徑。
謝榛的“通變之法”,起點南“歷談聲律格調,以分正變”開始:
余偕詩友周一之、馬懷玉、李子明,晚過徐比部汝思書齋。適唐詩一卷在幾,因而披閱,歷談聲律格調,以分正變…”。他論詩歌的發展,也是在“格調論”的框架內進行,并未放棄“崇正”的立場,但由于他對詩歌的分析,與李攀龍單純著眼“正體”不同,是從“正”與“變”的雙向分析。所以謝榛在論“變”的過程中,認識到突破成規,自能別創高調,古詩創作“不泥音律,而調自高也”。在此基礎上,又就音律角度,論古體之變的脈絡:“唐風既成,詩自為格,不與《雅》《頌》同趣。漢魏變于《雅》《頌》,唐體沿于《國風》。雅言多盡,風辭則微。今以《雅》文為詩,未嘗不流于宋也。”此處是論“言”與“辭”,以辨二者的變化軌跡。可見,在詩歌的發展中,他關心的是“聲律格調”的演變。其言“聲律格調”之演變,能兼顧自律與他律的作用:
古詩之韻如《三百篇》協用者,“西北有高樓,上與浮云齊”是也。如洪武韻互用者。“灼灼園中葵,朝露待日唏”是也。如沈韻拘用者,“有鳥西南飛,熠熠似蒼鷹”是也。漢人用韻參差,沈約《類譜》,始為嚴整,……及唐以詩取士,遂為定式。后世因之,不復古矣。……鄒國忠日:“不用沈韻,豈得謂之唐詩。”古詩自有所葉。此則言“韻”之“定式”在唐,但這一“定式”,經過了漫長的發展過程,其中“沈韻”對唐詩這一抒情范式的形成具有重要意義。在復古論者看來,“韻”為格調的重要因素之一,謝榛言韻之演變,實際是想證明格調在不同的文化語境里,在承傳過程中有種種變化,變化的趨勢是走向“定式”,達到一種成熟的境界。成熟之后,再難發展,就必須別開新面了,所以,“后世因之,不復古矣”。
謝榛言唐韻達到成熟“定式”,涉及自律與他律等眾多文化因素對詩歌的影響。這里重點提及的,首先是“以詩取士”的政治體制和與之相關的文化氛圍。其次,韻之變化而至“定式”,與用韻的技巧和藝術手段變化有關。他以“嚴整”評沈韻成就,不僅說明用韻需要技巧和藝術手段,其實也是把唐詩用韻作為一種規范,一種法則。唐詩的用韻在謝氏看來,也確實是“嚴整”之韻:
七言絕句,盛唐諸公用韻最嚴,大歷以下,稍有旁出者。作者當以盛唐為法。盛唐人突然而起,以韻為主,意到辭工,不假雕飾;或命意得句,以韻發端,渾成無跡,此所以為盛唐也。宋人專重轉合,刻意精煉,或難于起句,借用旁韻,牽強成章,此所以為宋也。嚴”、“以韻為主”與“以韻發端”對盛唐氣象形成的巨大意義,實際是貫徹他的以“聲律”為中心的格調論思想。聲律在謝氏的詩論中,具有統領作用。在這里,“韻”與一個時代的詩歌風貌緊緊關聯,盛唐的標志之一就是“用韻最嚴”,而稍有旁出,即為大歷詩風;盛唐詩歌在意、辭、句運用和形式方面的技巧,都與“韻”有關。謝榛看唐詩向宋詩的轉變,亦從“韻”之形成和變異的角度言之。可見,從對“韻”在文學發展中的作用,謝氏已經看出詩歌形式自身具有變化機制。
但他不放棄他律的作用,除上面所講唐韻形成“定式”,與“以詩取士”的政治體制及相關文化氛圍有密切關系外,他進一步認識到詩歌格調的變化與時代、社會演進的關系。在《四溟詩話》中,就兩次明確提及“文隨世變”的觀點:
《三百篇》直寫性情,靡不高古,雖其逸詩,漢人尚不可及。今學之者,務去聲律,以為高古。殊不知文隨世變,且有六朝、唐、宋影子,有意于古,而終非古也。謝榛在明中葉能于聲律格調之間,見出音聲與世推移,而顯出時代特征。他指出,在明代學習古詩者中,不僅能看到六朝、唐、宋的影子,還能看到明代學古詩者所具有的“當代性”。他以生動的比喻說明了這一事實:“今之作者,譬諸宮女,雖善學古妝,亦不免微有時態。”他批評明人學古者“務去聲律”的做法,其原因是明人誤以為音律乃為近體詩的特征,而古詩則不講音聲之故。在謝榛看來,古詩亦有聲律,學古者“務去聲律”的做法是對古詩的誤解。因為在不同時代,有不同的音律,它是變化著的。而且,謝榛已經認識到,同樣的音聲在不同時代也會具有不同的格調,一個時代的詩歌,其格調終究要受當時文化語境的制約和影響。這從其評析中唐詩歌可見,一斑:
雪夜過恕庵主人,諸子列坐,因評錢、劉七言近體兩聯多用虛字,聲口雖好,而格調漸下,此文隨世變故耳。錢起、劉長卿七言近體多用虛字,讀起來“聲口雖好”,顯然也大致符合唐詩的音聲規范,但和盛唐諸家有區別,就在格調有變化。從這里,他已覺察到一代有一代之詩:“詩賦各有體制,兩漢賦多使難字,堆垛連綿,意思重迭,不害于大意也。詩自蘇李五言及《十九首》,格古調高,句平意遠,不尚難字,而自然過人矣。詩用難韻,起自六朝,……從此流于艱澀。……韓昌黎、柳子厚長篇聯句,字難韻險,然夸多麗靡,或不可解。”謝氏不愧為格調論的大家,能在三千年的眾多詩作中,不僅發現“詩用難字”、“詩用難韻”、“字難韻險”等現象,而且發現了一個“詩用難字——詩用難韻——字難韻險”的發展軌跡。
從詩之格調的角度,謝榛認識到詩歌自律和他律的共同作用,會引起文學的變化。這是“唐之所以為唐”,“宋之所以為宋”的主要原因。各代均有不同的詩體面貌。因此,單純以某一時代的詩體規范和“雅正”的價值取向,來規范詩歌活動,就必然導致文學發展機能的萎縮。謝榛以頗有理性思維色彩的詩“變”觀念,糾正了七子“崇正”和“師古”的缺陷,豐富了“格調論”的理論內涵,并使之能夠回應多元文化時期詩歌活動和詩論發展的現狀。
二、“三要”與“一我”“一心”:
格調“通變”中主體的意義
謝榛的“格調論”,不僅重視從文本的音聲、韻律中分析詩歌發展和“文隨世變”的規律,也不僅僅把音聲之變全部歸結為社會生活與詩歌自身。在當時王學開始流行,公安日研努熾的情況下,他并沒有無視這些理論的存在。而是從中吸取營養,從主體及其能力和素質角度豐富“格調論”的理論內涵,這是他與舊格調論和其他復古論者的區別之一。
其論詩歌發展中的主體作用,以“三要”與“一我”“一心”為立足點。《四溟詩話》卷3第39則日:
予客京時,李于鱗、王元美、徐子輿、梁公實、宗子相諸君招余結社賦詩。一日,因談初唐、盛唐十二家詩集,并李杜二家,孰可專為楷范?或云沈宋,或云李杜,或云王孟。予默然久之,曰:“歷觀十四家所作,咸可為法。當選其諸集中之最佳者,錄成一帙,熟讀之以奪神氣,歌詠之以求聲調,玩味之以裒精華。得此三要,則造乎渾淪,不必塑謫仙而畫少陵也。夫萬物一我也,千古一心也。易駁而為純,去濁而歸清,使李杜諸公復起,孰以為予為可教也。”諸君笑而然之。是夕,夢李杜二公登堂謂余日:“子老狂而遽言如此。若能出入十四家之間,俾人莫知所宗,則十四家又添一家矣。子其勉之。”這里所論,涉及到學習“楷范”、“經典”、“法”和主體的“心”、“我”等方面,所涉及內容本身已經說明“格調論”內涵的變化。在格調論的框架中,他論及兩個有關詩歌發展的主體性問題。一是其否定在初盛唐十四家中,以某一、兩家專為楷范,就能創造詩歌新境界的可能性,以為“只有出入十四家之間,俾人莫知所宗”,方能別開生面,生成另外一家。其借李杜之口說出此言,雖表現了他的狂傲,但也表明他對詩歌創作主體作用的肯定。二是指出詩歌發展必須繼承一個時代的全部優秀之作。即使初盛唐這樣一個詩歌發展質量很高的時期,亦要“選其諸集中之最佳者”,在選擇的基礎上,假以“三要”:即“奪神氣”、“求聲調”、“衷精華”。做到“三要”需要主體三個方面的能力:“熟讀之”、“歌詠之”、“玩味之”。有這三個能力是否就能在盛唐優秀之作中奪其神氣,求其聲調,裒其精華,我們姑且不論。但他看到詩歌創作要在轉益多師的前提下,依靠主體能力,全面汲取、融會一個時代的神氣、聲調和精華,才能有所創新,這是完全正確的。而且謝榛所強調的“三要”,的確是中國古代詩歌理論中關鍵性的話語構成部分,也是古代詩歌特別是盛唐詩歌的特質所在。在古代文學理論史上,對音聲、神氣的討論都經歷了較長的歷史過程,原因在于中國詩歌的精神特質與音聲、神氣有天然的緊密聯系,音聲、神氣是中國詩歌的生命所在。而謝氏所言的“裒精華”,本身也是中國傳統文化中思維方式的重要組成部分。可以看出,謝榛調動了民族審美文化中許多有益的東西,來改造舊有格調論的不足。
但是,他討論主體對初、盛唐詩歌的承傳和發展,只含糊地提到“出入初盛唐十四家”。還沒有拿出十分具體的辦法。那么,從下面的論述則可以清楚看出主體在“文隨世變”中是怎樣起作用的了。
首先是創作主體對內容的繼承能夠“襲故而彌新”。《四溟詩話》卷4第54則云:
《孺子歌》“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孟子、屈原,兩用此語,各有所寓。李陵《與蘇武詩》:“臨河濯長纓,念子悵悠悠。”此偶然寫意爾。沈約《渡新安江貽游好》:“愿以湲湲水,沾君纓上塵。”所謂襲故而彌新,意更婉切。柳宗元《衡陽別劉禹錫》:“今朝不用臨河別,垂淚千行便濯纓。”至怨至悲,太不雅矣。從這段話見出詩歌內容或題材的繼承并非原封不動的照搬,“所謂襲故而彌新,意更婉切。”意思是在繼承過程中,要使詩歌話語產生新變化,內容的價值取向必須隨時代、人心變化而變化,才能“襲故而彌新”,其中,主體發揮著非常重要的作用。謝榛實際上是發現了這樣一條規律,即隨著內容取向之變,會引起詩體之變:“江淹有《古離別》,梁簡文、劉孝威皆有《蜀道難》,及太白作《古離別》《蜀道難》,乃諷時事,雖用古題,體格變化,若疾雷破山,顛風簸海,非神于詩者不能道也。李白以舊題作樂府,無疑是主體的創造,其內容的價值取向有巨大改變,有些作品不再與樂府的原有題意相關,乃以之諷諫時事,所以能夠帶來詩歌體格的重大變化。
其次,在形式和風格繼承方面,由于謝榛論格調是以聲律為中心,所以他于聲律之變別有會心,尤為敏感。《四溟詩話》卷1第3則就論及這個問題:“詩以漢、魏并言,魏不逮漢也。建安之作,率多平仄穩貼,此聲律之漸。而后流于六朝,千變萬化,至盛唐極矣。”他在引魏文帝、張華、潘岳、陸機等人的詩后,謂“雖為律句,全篇高古。及靈運古、律相半,至謝胱全為律矣。”此論古、律之漸變,個中含有原有規范的因素逐漸改變后,就會慢慢形成新的詩歌體格:“詩至三謝,乃有唐調;香山九老,乃有宋調;胡、元諸公,頗有唐調。”在上述詩歌格調的變化過程中,“奪神氣”、“求聲調”、“裒精華”、出入諸家,都要依賴“我”和“心”在詩歌創新中的作用,強調主體的心靈和自我的個性。在謝榛看來,求“三要”的目的是“造乎渾淪”“易駁為純”,“去濁歸清”。謝榛在詩歌變化中重視“我”、“心”的意義,似乎分別有追求“神韻”和“性靈”的跡象。格調論向性靈、神韻論邁開腳步,標志詩學思想在朝著整合的方向前行。
再次,謝榛重視主體性在詩歌發展中的作用,絕不是一般性的泛泛之論,在他看來,要求得“三要”,主體還必須有能力處理好情與景的關系。他論情、景的關系是結合主體之“悟”對詩歌進步的意義來展開的,這是他的情景之論與此后“情景論”的區別所在:
詩乃模寫情景之具,情融乎內而深且長,景耀乎外而遠且大。當知神龍變化之妙,小則入乎微罅,大則騰乎太宇。此為李杜二老知之。古人論詩,舉其大要,未嘗喋喋以泄真機,但恐人小其道耳。詩固有定體,人各有悟性。夫有一字之悟,一篇之悟,或由小以擴乎大,因著以入乎微,雖小大不同,至于渾化則一也。或學力未全,而驟欲大之,若登高臺而摘星,則廓然無著手處。若能用小而大之之法,當如行深洞中,捫壁盡處,豁然見天,則心有所主,而奪盛唐律髓,追建安古調,殊不難矣。“詩固有定體,人各有悟性”,前一句不忘詩歌的審美規范,是對格調論的堅守;后一句則是對主體發展詩歌能力的肯定。其以“悟”統領情、景,是因為謝榛感到要在創作中生新,必須處理以情、景為中心的內和外、小與大、著與微的關系,必須建設以“悟”為核心的各種才能。在他看來,因為“人各有悟性”,“而況爾心非我心”所以才能出現詩歌個性,只要“心有所主”,輔之以其它方面的才能,就能于盛唐律髓和建安古調之間,別出新聲,創“神龍變化之妙”。他對主體“悟性”的重視,一是因為詩歌作為“情景之具”,是情景的內和外、小與大、著與微的載體。在創作主體,不運用“悟”的能力,就難以使詩歌話語具有融乎內而深且長的“情”,耀乎外而遠且大的“景”;在接受主體,也就在領會內和外、小與大、著與微的微妙關系方面,出現困難。二是因為這樣做,才能夠在詩史意義上,把主體的個性能力納入到文學發展的因素中。所以他的情景論,又是以主體之“悟”為核心的“情景內外相因”之論。《四溟詩話》卷3第10則云:
作詩本乎情景,孤不自成,兩不相背。凡登高致思,則神交古人,窮乎遐邇,系乎憂樂,此相因偶然,著形于絕跡,振響于無聲也。夫情景有異同,模寫有難易。詩有二要,莫切于斯者。觀則同于外,感則異于內,當自用其力,使內外如一,出入此心而無間也。景乃詩之媒,情乃詩之胚,合而為詩,以數言而統萬形,元氣渾成,其浩無涯矣。同而不流于俗,異而不失其正,豈徒麗藻炫人而已。然才亦有異同,同者得其貌,異者得其骨。人但能同其同,而莫能異其異。吾見異其同者,代不數人爾。今人引用這段話中的“景乃詩之媒,情乃詩之胚,合而為詩”者甚多,目的在說明情景交融。絕非那么簡單。“情景交融”說是近代以來對古代情景關系之論簡化處理的結果,值得認真反思。謝榛這里于情景關系之中,涉及許多文體與主體方面的問題。結合上引卷4第61則,我們發現他的“情景內外相因”之論有著豐富的內容。在謝榛那里,詩歌既是“模寫情景之具”,為情景的載體;又“本乎情景”,是情動于衷和感物而動的結果。其中,情與景“孤不自成,兩不相背”,具有相因相續、互相發動的特點。兩者相因,就要處理好各種關系,需要主體的許多能力。謝榛把它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偶然的情況。它需要處理古與今、形內與形外、音律的有聲和無聲的關系,要有“登高致思,神交古人”、“窮乎遐邇,系乎憂樂”、“著形于絕跡,振響于無聲”的藝術才能和文化能力。另一種是普遍的情況:“情景有異同,模寫有難易”,此乃詩之“二要”。對情景的異同和模寫的難易,謝榛覺得作者在觀、感和處理情景關系時,應有使之“內外如一,出入此心而無間”的能力和技巧,在情景相互發動的過程中,有使詩歌話語“數言統萬形,元氣渾成,其浩無涯”的造境才能。這是要求處理情景關系,要達到以少總多,使之具有簡約含蓄、意蘊豐贍的話語結構,具有言外之意、味外之旨和生機盎然、淵深樸茂的審美效果。在異與同,難與易的關系中,謝榛特別地將同和異的三個方面,即情景、古人的文本、作者的才能提出來加以討論,在面對這三個方面的同和異時,謝氏以為要想不流于俗,不失其正,關鍵是既要“異其異”,亦能“異其同”。要做到這一點,就是要講究“中正之法”。其在《四溟詩話》卷3第17則云:
或問作詩中正之法。四溟子曰:“責乎同不同之間,同則太熟,不同則太生。二者似易實難。握之在手,主之在心。使其堅不可脫,則能近而不熟,遠而不生。此惟超悟者得之。”“寫眼前之景,須半生半熟,方見作手。”既是把主體的“悟”放在突出位置,也是把“悟”與詩歌創新問題連在一起。可見“悟”的核心作用,就在于處理好遵守規范(同)與超越規范(異)之間的關系。只要以“悟”為核心,處理好情景、古人的文本、作者的才能等三方面的“同”和“異”,就自能“景出想象,情在體貼,能以興為衡,以思為權,情景相因,自不失重輕也。”情景相因,還需要較強的語言能力,方能于情景的模寫之間,辭淺意深,并見出變化之妙。《四溟詩話》卷3第14則云:
李群玉《雨夜》詩:“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觀此悲感,無發不皓。若后削冗句,渾成一絕,則不減太白矣。太白《金陵留別》詩:“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妙在結語,使坐客同賦,誰更擅場?謝宣城《夜發新林》詩:“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陰常侍《曉發新亭》詩:“大江一浩蕩,悲離足幾重。”二作突然而起,造語雄深,六朝亦不多見。太白能變化為結,令人叵測,奇哉!以上所列四人詩,在“語”的方面,都是“心有所主”,其詩歌話語能夠成為情景的載體。并且都做到情“融乎內而深且長”,“景耀乎外而遠且大”,這一切,都與“造語”相關,“造語”對詩歌中情景既深且長的重要性,于此可見一斑。 第四,謝榛注意到,主體的“悟性”并不僅僅表現在對聲律的把握、一般技巧能力的運用和處理情景的各種復雜關系,他還認識到這些能力要想轉化為詩歌高格,轉化為詩歌的創新性因素,離不開人的“性情”。謝榛以為“養性情”最難:
陶潛不仕宋,所作詩文,但書甲子。韓偓不仕梁,所作詩文,亦書甲子。倔節行似潛而詩綺靡,蓋所養不及爾。薛西原日:“立節行易,養性情難。”關于詩歌格調、聲韻與主體性情的關系,其在《四溟詩話》卷2第5則說:
《捫虱新話》日:“詩有格有韻。淵明‘悠然見南山’之句,格高也;康樂‘池塘生春草’之句,韻勝也。”格高似梅花,韻勝似海棠。欲韻勝者易,欲格高者難。兼此二者,惟李杜得之矣。對“格高”、“韻勝”,謝榛分別以梅花、海棠喻之,其強調“欲格高者難”,猶言“調”可學,而高“格”之難求。“高格”就與“性情”相關。關于李杜高格與性情的關系,謝榛語焉不詳。在這方面說得稍微明確些的,則是稍后的許學夷。
在謝榛看來,主體具備了“三要”、“一我”、“一心”,具備處理情景關系之“悟”和“性情”之后,就能“走筆成詩,琢句入神”:
走筆成詩,興也;琢句入神,力也。句無定工,疵無定處。思得一字妥帖,則兩疵復出;及中聯愜意,或首或尾又相妨。萬轉心機,乃成篇什。譬如唐太宗用兵,甫平一僭竊,而復干戈迭起;兩鮮捷,方欲論功,余寇又延國討;百戰始定,歸于一統,信不易為也。夫一律猶一統也:兩聯如中原,前后如四邊;四邊不寧,中原亦不寧矣。思有無形之戰,成有不賞之功,子建以辭賦為勛績是也。這是對格調論單純崇尚漢魏盛唐詩歌規范進行反思的成果。本質上還是強調主體的“一心”“一我”在創作中的作用。因此,對創作中“思”的弊端,他有清醒的認識,以提倡“興”對之加以糾正。這也見其“走筆成詩”,除強調成詩過程中感興的重要性外,還有一個“走筆”中“筆力”的問題,他是在盛唐詩歌的“雄壯筆力”中受到啟發”’。其于“格調”,雖仍然提及“琢句”之論,但又以“入神”來改造舊格調論的琢句求工之弊。這是對詩歌創作活動性質的進步認識,“走筆”時的感“興”與“入神”是肯定了詩歌生成時情興的意義;肯定“興”與“入神”,也是對上述“悟”和處理情景關系在創作層面的進一步深化。關于這一點,他在《四溟詩話》卷4第58則的分析中解釋得更明白些:
今人作詩,忽立許大意思,束之以句則窘,辭不能達,意不能悉。譬如鑿池貯青天,則所得不多;舉杯收甘露,則被澤不廣。此乃內出者有限,所謂“辭前意”也。或造句弗就,勿令疲其神思,且閱書醒心,忽然有得,意隨筆生,而興不可遏,入乎神化,殊非思慮所及。或因字得句,句由韻成,出乎天然,句意雙美。若接竹引泉而潺渡之聲在耳,登城望海而浩蕩之色盈目。此乃外來者無窮,所謂“辭后意”也。與上文反對用“思”相應,這里批評了作詩“意在辭前”的做法,從“內”與“外”兩個層面分析“立許大意思”作詩的后果。意在說明詩歌創作應以“走筆”與“琢句”結合,也就是“興”與“力”的結合。這種結合即“忽然有得,意隨筆生,而興不可遏,人乎神化”,從“忽有所得”到“入乎神化”,是拒絕思考的,也非思慮所能及。它“不假布置”,是感興的產物。故而在《四溟詩話》卷2第31則言道:“詩有天機,待時而發,觸物而成,雖幽尋苦索,不易得也。”在謝榛看來,這也許就是“辭達”“意悉”的文本范式。“辭達意悉”,方能“句意雙美”,出乎天然。其實,謝榛的“走筆成詩”與“琢句入神”之間,即“興”與“力”之間是有一定隔閡的,“入神”需要主體的“力”,即后天通過訓練而獲得的技巧、能力,它雖然與“思”并沒有關系,卻和“走筆成詩”在表面似乎矛盾:“悟以見心,勤以盡力。”他也知道這點,他自己就是矛盾的。所以他又以“悟”的功能和核心力量,消除“走筆成詩”與“琢句入神”之間的隔閡,以“悟”來融會“興”與“力”,形成“走筆成詩”的創作方法。他的這個說法也自有實踐的支持,《四溟詩話》卷3第41則云:
思未周處,病之根也。數改求穩,一悟得純,子美所謂“新詩改罷自長吟”是也。吾子(指盧柟——筆者注)所作太速,若宿構然。再假思索,則無暇之玉,倍其價矣。盧曰:“凡走筆率成一篇,雖欲求疵而治,競不可得,作手定矣,奈何?”曰:“觀子直寫胸中所蘊,由乎氣勝,專效背水陣之法。久而難熟,未必皆完篇也。子所作,惟以仙丹而療人間百病。予詩如扁鵲診脈,用藥不失病源。”盧曰:“平生口吃不能劇談,但與子操筆對賦,各見所長。”予日,這是盧生倔強不服善處。然其佳句甚多,予每稱賞,但不能悉記。予讀《書秋草園》,情景俱到,宛然入畫,比康樂《春草》之句,更覺古老。妙哉句也!固哉人也!“數改求穩,一悟得純”,是“琢句入神”的另一種提法,“數改”是為了音聲的穩妥,“一悟”是進入“入神”狀態的前提。這里,他是認識到僅僅用“力”進行藝術加工,求得音聲格調的妥帖是辦不到的,還要依賴“悟”,再假思索,方能得到無暇之玉,達于理想之境。此即他在《四溟詩話》卷3第34則所說的“非悟何以造其極,非喻無以得其狀。”“數改”與“一悟”之結合,目的是達到“音聲”與“入神”的統一。可見,他期望在詩歌實踐中,力圖將主體的因素注入格調論的范式。就“走筆成詩”言,謝氏言盧柟“直寫胸中所蘊,由乎氣勝”的做法,未必皆為“完篇”,也就是他說的“興到而成,失于檢點”,雖然是在堅持格調論的主張,然而,在盧柟所創作的文本面前,他不得不承認這一做法的效果:“情景俱到,宛然入畫”,更比謝康樂“古老”。“古老”是格調論所孜孜以求的,盧柟以“興”的方式也可以作出古老格調的詩歌,從實踐上是支持了謝榛的“走筆成詩”與“琢句人神”結合之論。
這樣,謝榛論“興”與“走筆”、“悟”與“入神”,在創作和文本兩個層面,以“悟”為中心和動力,企圖實現對舊有格調論的改造。這一努力似乎與公安“性靈”之論有些類似和靠近的地方,顯示著格調論由文本論和創作論在向主體論的大面積遷延。雖然謝榛的“琢句”而“入神”,依然是要在格調論的范圍內,讓詩性進行多種性質融合,但確實又使詩歌話語的創造,從“興”與“力”的兩極性走向兩相融通,改變了格調論崇尚漢魏范式的不足。這種改變,也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格調論所承受的來自多元文化的巨大壓力。
三、不同詩體互動與格調內的德、名、
才、神及其作詩十七“法”
作為格調論的堅持者,謝榛論詩歌發展中的主體作用時,并沒有忘記詩歌“體”的問題,意識到文本自身的各“體”之間、各種“格調”之間的相互影響能生成詩歌的新“格”。這是詩歌自身演變的力量:
《國寶新編》曰:“唐風既成,詩自為格,不與《雅》《頌》同趣。漢魏變于《雅》《頌》,唐體沿于《國風》。《雅》言多盡,《風》辭則微。今以《雅》文為詩,未嘗不流于宋也。《風》《雅》《頌》固然體格有異,至于漢、魏、盛唐對風、雅、頌各自繼承的是什么,姑且不論;宋詩是否就是言“盡”一類的詩歌,當然也另當別論。但謝榛所言由于“《雅》文”和“詩”的融合,生出新的詩體——宋詩,卻是的當之論。其在論辭賦之“變”時,亦論及“賦”、“詩”之相互影響,導致賦的體制改變:“屈、宋為辭賦之祖。荀卿六賦,自創機軸,不可例論。相如善學《楚辭》,而馳騁太過。子建骨氣漸弱,體制猶存。庾信《春賦》,間多詩語,賦體始大變矣。子美日:‘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辭賦動江關。可見,謝榛的這一說法能夠得到詩歌史和文學史的支持。其意思當指文體雜交,乃詩“變”之力,這在《四溟詩話》卷3第46則似乎說得明確一些:
《木蘭詞》云:“問女何所思?……北市買長鞭。”此乃信口道出,似不經意者,其古樸自然,繁而不亂。若一言了問答,一市買鞍馬,則簡而無味,殆非樂府家數。“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絕似太白五言近體,但少結句爾。能于古調中突出幾句律調,自不減文姬筆力。能于“古調中突出幾句律句”,當指不同文體之間相值相取,自有生生之力。所以其讀李賀、孟郊這種與唐代其它詩體有別的詩歌,生出一系列的遐思。《四溟詩話》卷4第57則云:
子夜觀李長吉、盂東野詩集,皆能造語奇古,正偏相半。豁然有得,并奪搜奇想頭,去其二偏:險怪如夜壑風生,暝巖月墮,時時山精鬼火出焉;苦澀如枯林朔吹,陰崖凍雪,見者靡不慘然。予以奇古為骨,平和為體,兼以初、盛唐諸家,合而為一,高其格調,充其氣魄,則不失正宗矣。若蜜蜂歷采百花,自成一種佳味,與芳馨殊不相同,使人莫知所蘊。這則話與上文所提及的“出入初盛唐十四家,俾人莫知所宗”的道理,雖性質一樣,亦有轉益多師的意義,但這里似乎更強調詩體風格的互動而生新。對崇正與搜奇結合生成別是一家詩格,他以蜂采百花“釀蜜之法”為喻,來說明這一道理。“花”自然不同于“蜜”,而“蜜”之中仍自有花的成分在,此即為“不失正宗”而又“自成一種佳昧”的妙處。從這里也可以看到謝榛已經初步認識到不同詩體、不同風格詩歌取長補短對詩歌進步的意義。
因此,謝榛進一步在理論層面對這一認識加以深化,提出在詩學思想上需要“折中四方議論”;在創作方面實行“奇正參伍”的“中正”之法。我們看下面三則文字:
予昔游都下,力拯盧柟之難,諸縉紳多其義,相與訂交。草茅賤子,至愚極陋,但以聲律之學請益,因折中四方議論,以為正式。
或問作詩中正之法,四溟子曰:“貴乎同不同之間,同則太熟,不同則太生。二者似易實難,握之在手,主之在心。使其堅不可脫,則能近而不熟,遠而不生。此為超悟者得之。
李靖曰:“正而無奇,則守將也;奇而無正,則斗將也;奇正皆得,國之輔也。”譬諸詩,發言平易而循乎繩墨,法之正也;發言雋偉而不拘乎繩墨,法之奇也;平易而不拘泥,雋偉而不險怪,此奇正參伍之法也。白樂天正而不奇,李長吉奇而不正;奇正參伍,李、杜是也。在以上三段話所提供的相對應的概念中,其中的同與不同、生與熟、奇與正等,都直接與詩體變化相關。“不同”、“生”、“奇”屬于生新的因素,而“同”、“熟”、“正”則屬于傳統的、帶有范式性質的詩體規范。可見,謝榛在經典與新創之間,已經開始窺見到其中的堂奧,注意到詩歌范式產生新變的機制。故其在詩論中認識到“一脈不同”和詩有“三等語”之說。其釋“一脈不同”曰:“鐘嶸《詩品》,專論源流,若陶潛出于應琚,應琚出于魏文,魏文出于李陵,李陵出于屈原。何其一脈不同焉?”其意思是,屈原一脈,在同與不同、生與熟、奇與正,也即在“正”與“變”的對立統一過程中,隨著時代的演進和人事之變,已經生成一系列新的詩歌風格,其變遷過程中,他們的格調也各不相同。而詩有“三等語”之說,其在《四溟詩話》卷4第28則云:
作詩有三等語:堂上語,堂下語,階下語。知此三者,可以言詩矣。凡上官臨下官,動有昂然氣象,開口自別。若李太白“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此堂上語也。凡下官見上官,所言殊有條理,不免局促之狀。若劉禹錫“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此堂下語也。凡訟者說得顛末詳盡,猶恐不能勝人。若王介甫“茅檐長掃凈無苔,花木成蹊手自栽”,此階下語也。有學晚唐者,再變可躋上乘;學宋者,則墮下乘而變之難矣。這里涉及兩個問題:詩歌在演變過程中個人的人格性情所起的作用;詩歌發展的空間和可能性。對這些問題,謝榛在《四溟詩話》卷3第24則做了回答:“古人作詩,譬諸行長安大道,不由狹斜小徑。以正為主,則通于四海,略無阻滯。若太白、子美,行皆大步,其飄逸沉重之不同,子美可法,而太白未易法也。本朝有學子美者,則未免蹈襲;亦有不喜子美者,則專避其故跡。雖由大道,跬步之間,或中或傍,或緩或急,此所以異乎李、杜而轉折多矣。夫大道乃盛唐諸公之所共由者,予則曳裾躡屣,由乎中正,縱橫于古人眾跡之中;及乎成家,如蜂采百花為蜜,其味自別,使人莫之辨也。”在謝榛看來,“正”乃長安大道,而與其通者,是“狹斜小徑”,其意味著詩歌之“變”,若“變”者一味遠離“正”道,則就人于死胡同。也就是說,詩歌若要創造廣闊的發展空間,并使詩歌持續進步,僅僅崇“正”是不夠的,需要在“大道”上“行皆大步”。“大道”乃指雅正的、規范性的、經典的詩歌話語;而“大步”則是在學習繼承過程中,能于各種格調之間,縱橫開闔,別裁偽體,轉益多師,采集眾家之長,方能在詩歌創作上,有較大的進步,達于“其味自別”的目的。
謝榛對詩歌發展自律的認識,是自格調“而分正變”,衍生m詩歌演變的一些認識。因此,他始終沒有放棄“正”的規范作用和對漢唐詩歌的尊崇,其論詩歌發展受格調論的束縛也就難免,其中的許多真知灼見,由于局限于格調論所劃定的圈子,無法使之在漢、魏、盛唐視野之外得到印證;也就使之在論 證時比較局狹,缺少詩史的邏輯性和系統性;也由于格調論的視野局限,甚至有關主體方面的“一心”、“一我”、“入神”與“悟”等對詩歌發展的影響機制,謝榛都不去深究,或有意回避,我們只能隱約感覺到他的某些認識。這些表明,謝榛的詩歌發展觀還屬于濫觴時期,其邏輯起點來自于嚴羽的理論,其觀點與滄浪一樣,亦多渾淪,還談不上自覺。
謝榛是格調論的堅定的倡導者,因此,他在格調范圍內,以論析主體素質的策略,來回避有關單純主體精神氣質對詩歌活動影響的深入討淪。《四溟詩話》卷3第44則所論的德、名、才、神就屬于受格調規范的主體方面的素質:
人非雨露而自澤者,德也;人非金石而自久者,名也;心非源泉而流不竭者,才也;心非鑒光而照無偏者,神也。非德無以養其心,非才無以充其氣。心猶舸也,德猶舵也。鳴世之具,惟舸載之;立身之要,惟舵主之。士衡、士龍有才而恃,靈運、玄暉有才而露。大抵德不勝才,猶泛舸中流,舵師失其所主,鮮不覆矣。對“才”與“神”關系的認識,是古代詩學中的傳統;而將“德”與“神”聯系,無疑顯出謝榛在詩歌格調與文本入神和主體性靈問題上的智慧。在一般人看來,若說“格調”與“才”相關,“德”卻并不等于“神”和主體的“性靈”。但是,謝榛所謂的“德”,隱含的是漢魏盛唐高格中的“雅正”精神,在“德”與“神”之間,他以“心”作為中介和橋梁,將二者聯結起來,在學理上是令人信服的。這樣德、才、名、神四者由于主體心靈的作用,就相互關聯了。它們之進入格調論,其意義在于,將遵守格調、學習漢魏盛唐高格,改造為主體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創造格調。雖然這已經深深地打上多元文化時代的印記,但仍在格調論的范圍內談創造,他一再強調“發言得體”不失正宗”之論;在詩學方法上,念念不忘“忌偏執”于漢魏盛唐聲律格調規范和主體創造之間,講求“變通之法”;在詩歌整體風貌上,倡言“賦詩要有英雄氣象”,作詩“不宜逼真”、“妙在含糊”,而這類氣象和風格正是格調論所崇尚的漢魏盛唐氣象。
謝榛解決格調規范和主體創造之間的矛盾方法,除了上面分析的“悟”與“入神”外,還有他總結和創造的作詩“十七法”和所謂的“想頭”。“想頭”之論,屢見于《四溟詩話》。《漢語大辭典》第7卷606頁釋“想頭”:“指文藝作品的立意”。多數情況下是這樣,但也有例外,《四溟詩話》卷3第41則有“想頭流轉”的說法。細讀此則,當指屬于思維范疇的聯想或想象。無論“想頭”是“立意”還是“聯想”,都說明謝榛力圖對格調論進行突破的同時,需要找到一個解決遵守格調規范與主體創造之間矛盾的方法。他想以“想頭別爾”或“想頭流轉”來作為遵守規范和創新的關鍵。其實,“想頭”與“悟”有一定程度上的重合關系。另外,他提到的一系列作詩之法分別是“孫登請客”之法、縮銀法、無米粥之法、戴帽之法、變通之法、相因之法、取魚棄筌之法、中正之法、釀蜜之法、提魂攝魄之法(奪神氣之法)、奇正參伍之法、野蔬借味之法、剝皮之法、背水陣之法、公輸子之法、小而大之之法、匠氏選材之法。就格調論的理論追求而言,詩“法”本是“格調”的應有內涵,它是漢魏盛唐詩歌具有規范性的特點所在,但從大量詩歌文本中,抽繹出如此多的“詩法”,是想以作詩之法的豐富性和應用上的可重組性,來調解“格調”規范與創造或詩歌之變的矛盾,確是別出心裁。其實,他可能認識到,隨著這些詩法的重新組合,在詩歌實踐上會生出新方法,隨著詩法的改變,詩歌就要表現新的內容、新的對象,詩歌的技巧、外形和風格更是會產生巨大差異。謝榛對詩法的總結和論述,亦可視作是其對“格調論”進行理論反思和超越的結果。此外,在舊格調論,許多復古論者對“格”與“調”進行過含糊的感性評述,到謝榛,則以“法”的具體討論,落實了對格調論內容的清晰梳理和重新建構。這樣,“法”、“悟”、“神”、“興”、“走筆”與“出入初盛唐十四家”一起,構成謝榛格調論詩學的新鮮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