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曹丕的詩,被有些詩評家認為有“文士氣”。本文通過對曹丕詩歌所蘊含的感情、詩歌題材的取舍以及生平行止的研究,發現他的詩歌還帶有儒士的色彩,詩歌藝術的追求上有明顯而自覺的對儒家文學觀念的繼承,思想跌宕起伏卻不悖于溫柔敦厚的詩教。因而模仿“文士氣”的說法,認為曹丕的詩歌還有“儒士氣”。同時,考慮到他對詩歌意象的選擇和對文學的重視,也能對“文士氣”做一些補充。
關鍵詞:曹丕;文士氣;儒士氣;詩教
中圖分類號:1206.2
文獻標志碼:A
曹丕,魏文帝,沛國譙(今安徽亳州)人。沈德潛曾說:“子桓詩有文士氣,一變乃父悲壯之習矣。”無獨有偶,鐘惺說:“文帝詩便婉孌細秀,有公子氣,有文士氣,不及老瞞遠矣。然其風雅蘊藉,又非六朝人主所及。”曹丕《典論·論文》曾說:“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曹丕說的是“文氣”,文章之氣,沈、鐘二人評價的是他的詩有“文士氣”,“文士氣”談不上什么清濁,是一種具象風格。曹丕說“詩賦欲麗”,大概要雕冰鏤玉,此正是文士所為,所以沈、鐘二人也不算說錯了他。
《典論·論文》中還曾說:“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契合左傳三不朽(《左傳·襄公二十四年》):“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衰,此之謂不朽。”學界以為曹丕的文章觀念與儒家思想契合。曹丕的儒家思想體現不止如此,清代王夫之說:“(《燕歌行》二首)所思為何者,終篇求之不得。可性可情也。乃《三百篇》之妙用,蓋唯抒情在己,弗待于物,發思則雖在淫情亦如正志,物自分而己自合也。嗚呼!哭死而哀,非為生者,圣化之通于凡心,不在斯乎!二首為七言初祖,條達諧和,已自爾爾。始知蹇促拘疆,如宋人七言,定為魔業。”大概是說曹丕詩歌感情不失性情之正。亦有抱同樣觀點的,清代吳喬說:“魏文帝《代劉勛妻》二詩及《折楊柳行》,思無邪而詞溫厚,《三百篇》之遺聲也。”無論“哀而不傷”、“樂而不淫”或是“思無邪”俱是仲尼說詩之言,歷代儒者信守不移。所以,我冒昧給曹丕的詩再加一種氣:儒士氣。之所以我提出儒士氣,因為“文士氣”對曹丕的詩闡之未盡,儒士比一般的文十要更多一些思想道德的操守,價值觀念的追求。“文士氣”和“儒士氣”的區別就在于,“文士氣”的審美趨向較浮泛,是多義性的,風格特點的外沿較大,可以是叫囂魯莽,如一些辛派詞人;也可以奇崛險怪,如李長吉等;而“儒士氣”的審美標準卻有一條比較完整的脈絡可循,即上承儒家經典的文學觀,所以“儒士氣”的風格更容易看出儒家文藝觀的繼承與流變。
曹丕的詩歌在描寫貴族生活的時候,渲染富貴,突出逸樂的心態,卻往往能加以節制,使感情不流入過分的喜悅中,是“樂而不淫”的體現。在描寫貧民生活的時候,他飽含同情卻暗含譏刺,沒有鋪張揚厲的指斥與抨擊,是對“露才揚己”、“暴露君過”的一種排斥,是“怨而不怒”的體現。在寄予懷抱的“思婦”的詩里,女主角雖有怨情,心底悲哀,卻不會表現得太過張揚,又表現了“怨而不怒”、“哀而不傷”。同時,三曹中曹丕的游仙詩最少,僅一首,并且還表明了要遠離那些不合“圣道”的創作素材與意識思想,同樣暗合儒家“敬鬼神而遠之”的儒家教義。最后,在生活上,曹丕躬行“詩可以群”,成為建安文學的領導者,結成了一個文學團體。曹丕的詩歌在藝術上能尋找到一條上承儒家文學觀念的脈絡,所以,我在“文士氣”之外又說他有點“儒士氣”。曹丕唯獨多了一些“儒士氣”,故在建安文學乃至整個中國文學史中都顯得頗具特色。下面筆者將就這些特點展開論述。
一、富貴游宴。樂而不淫
“樂而不淫”是孔子說的,朱熹說,“樂而不淫”就是“樂雖盛而不失其正”。這是《中庸》之義:“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樂而不淫”就是歡樂而不逾度,這是儒者的觀點,體現儒家強調的“修身”。在曹丕同時代,這并非主流: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古詩十九首》)
“常聞詩人語,不醉且無歸。今日不極歡,含情欲待誰。”(王粲《公宴詩》)
“永日行游戲,懂樂猶未央”。(劉楨《公宴詩》)
“不醉無歸來,明燈繼以夕”。(曹植《當車已駕行》)以上種種,均是感慨年光有限,及時行樂。是所謂“樂雖盛而失其正”。《荀子·修身篇》云:“食飲,衣服、居處、動靜,由禮則和節,不由禮則觸陷生疾。”_儒者強調知節,反對過分逸樂。揚雄《法言-吾子》:“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反對逾越常度。現錄曹丕《善哉行》一首于下:
朝日樂相樂。酣飲不知醉。悲弦激新聲。長笛吐清氣。弦歌感人腸。四坐皆歡悅。寥寥高堂上。涼風入我室。持滿如不盈。有德者能卒。君子多苦心。所愁不但一。慊慊下白屋。吐握不可失。眾賓飽滿歸。主人苦不悉。比翼翔云漢。羅者安所羇。沖靜得自然。榮華何足為。這首詩記一次宴會,開始沒有特殊之處,大家其樂融融,歡聚一堂。從“涼風入我室,持滿如不盈”開始感情始發生變化,愁苦起來。到最后“眾賓飽滿歸,主人苦不悉”,眾人皆樂我獨苦,顯示出曹丕與一般貴族精神層面的區別。最后是他所苦的內容,“比翼翔云漢,羅者安所羇。沖靜得自然,榮華何足為”,他渴望一種清凈自然的生活,無所羈縻的人生,當然是假想,在逸樂中獨能自拔,不嘆年光只有限,相當謹慎,“持滿如不盈”正是“過猶不及”之義。像《關雎》里“鐘鼓樂之”可謂“不淫”,然而如李煜《浣溪沙》,“紅日已高三丈透,金爐次第添香獸,紅錦地衣隨步皺”,已傷儒者“知節”的觀念;再如李煜《一斛珠》,“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淫浪至極。同樣身為帝王,一個開國之帝,一個亡國之君,良有以也。
再如《善哉行》第二首:
朝游高臺觀。夕宴華池陰。大酋奉甘醪。狩人獻嘉賓。齊倡發東舞。秦箏奏西音。有客從南來。為我彈清琴。五音紛繁會。拊者激微吟。淫魚乘波聽。踴躍自浮沉。飛鳥翻翔舞。悲鳴集北林。樂極哀情來。寥亮摧肝心。清角豈不妙。德薄所不任。大哉子野言。弭弦且自禁。這首感情起伏更大,一次宴會,聽人奏樂,竟然使曹丕樂極生悲,“樂極哀情來,寥亮摧肝心”,當然這可能是音樂過于高妙,令他情不自禁,后世的李頎(《聽安萬善吹篳篥歌》)、韓愈(《聽穎師彈琴》)、白居易(《琵琶行》)都有類似的經歷。然而若非平時心里早有郁結,又怎能產生共鳴?這首曹丕非但樂而不淫,抑且哀而不傷,若韓退之“推手遽止之,濕衣淚滂滂。穎乎爾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聽穎彈琴》),不是太過悲傷?同樣有傷“哀而不傷”的詩教,曹丕控制得當,“大哉子野言,弭弦且自禁”,自禁何事?歡樂還是悲傷?或者兼而有之。
曹丕《大墻上蒿行》,清代陳祚明說這首詩“大墻上生蒿,榮華無久時,以比人生壽命不得長乃反極陳為樂快意”,無疑是太小看曹丕了。清朱乾論這首詩是招管寧之作,未免太過坐實,管寧當年鋤地,“地有片金”,“鋤地與瓦石不異”奈何曹丕反而以富貴相招,毫不扭捏作態?這首詩當可以視作曹丕內心獨白。開頭幾句:“隨大風起,零落若何翩翩,中心獨立一何煢”,已奠定感情基調,后面鋪陳富貴,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這是詩人設局,方便到時候“脫身”,來個欲抑先揚。“適君身體所服,何不恣君口腹所嘗?冬被貂鼲溫暖,夏當服綺羅輕涼”,這是溫飽之念。“冠青云之崔嵬,纖羅為纓,飾以翠翰,既美且輕”,這是儀容之想。“舞趙倡,女娥長歌,聲協宮商。感心動耳,蕩氣回腸”,這是好樂之心。倘若這首詩掐頭去尾,只是“麗以淫”的富貴之詩,殊無可取,然而最終“歲月逝,忽若飛。何為自苦,使我心悲”,從逸樂頂端跌落下來,流入悲苦中。其實這有悖樂而不淫,保持節制就可以,沒必要樂極生悲。曹丕感情起伏較為敏感,稍有不慎感情變化過大。但畢竟與同時代人相比,逸樂卻明白節制,畢竟有些“溫柔敦厚”的“儒士氣”。
二、征夫思婦,怨而不怒與哀而不傷
朱熹在《論語》的“詩可以怨”下面注上了“怨而不怒”,可見儒者看來,怨可以,怒就有傷“中和”之性了。《詩經》未必恪守怨而不怒,如《秦風·黃鳥》怨刺穆公,而且直如《秦風·黃鳥》怨刺穆公,直指其名,“誰從穆公”;《魏風·伐檀》:“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貊兮”;《鄌風·相鼠》:“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相鼠》直似罵街。可見《詩經》罵起人來頗為犀利。無論跟《詩經》比,還是跟同時代的人比,曹丕怨刺溫柔很多,怨而不怒。
《見挽船士兄弟辭別詩》,描寫了挽船人與兄嫂妻子辭別,滿是凄苦之情,最后卻說“誰令爾貧賤,咨嗟何所道”。“怨,恚也。”,曹丕此詩有怨而無恚,毫無憤激之氣。這不是哀平民詩的一般做法,眼前此景,如果流入后世詩人之手,必是“十指不沾泥,鱗鱗居大廈”(北宋梅堯臣《陶者》)、“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北宋張俞《蠶婦》)或是“今來縣宰加朱紱,便是生靈血染成”(唐杜茍鶴《再經胡城縣》),不揪出一惡人而心有不甘。曹丕不露聲色,淡淡一句,誰讓你貧窮?表面看起來冷漠,其實感情蘊含其中,故說反話,但又不顯得太過激切,有所怨而不發怒言。《上留田行》亦是同《見挽船士兄弟辭別詩》差不多同樣的思路,“富人食稻與粱”,“貧子食糟與糠”,已經開始對貧富之別有所指斥,然而最后同樣是“祿命懸在蒼天”,“今爾嘆息,將欲誰怨”,怨而不知何人可怨。
曹丕的詩里另一種大量存在的題材就是男子作閨閣語,代婦人言,有《寡婦詩》、《燕歌行》、《代劉勛妻王氏雜詩》等。之所以把征夫思婦放一塊說,正因為二者常互為關聯,有征夫則必有思婦。思婦題材詩往往多“哀”,容易流入“傷”,若“黯然銷魂”、“心驚骨折”、“形銷骨立”、“衣帶漸寬”者,已經悲哀過甚,有傷心性與身體了。讀《關雎》可知,“哀”只能控制在因為“求之不得”而“寤寐思服”、“輾轉反側”的程度。若《倩女離魂》、《牡丹亭》,因為愛情背棄家庭、蔑視禮教、乃至“魂飛魄散”與情人相聚乃是最違背儒家思想的。前面提到王夫之認為《燕歌行》二首“發思則雖在淫情亦如正志”,通觀《燕歌行》二首,措辭典雅,情雖哀而不流入“空床難獨守”之輕佻激憤,亦不至“春蠶到死”的哀毀過度。劉履說:“(《燕歌行》)憂來而不敢忘,微吟而不能長,則可見其情義之正,詞氣之柔。”。之前還提過吳喬認為“魏文帝《代劉勛妻》二詩及《折楊柳行》,思無邪而詞溫厚,《三百篇》之遺聲也”,確實如此。若閨閣之語,發乎情,近乎怨,流乎疑,大多容易流入猜疑與不滿中。如“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五代牛希濟《生查子》),“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系在誰家樹”(北宋歐陽修《蝶戀花》),“為儂吹散月邊云,照見負心人”,不一而足。大多是情人久不歸,不由自主產生懷疑。反觀《燕歌行》、《代劉勛妻王氏作》,志慮單純,毫無心機,便是思念與自憐,確實能作“思無邪”觀。曹植一首《七哀詩》立意與布局《燕歌行》頗為類似,顯然有所寄托,沈德潛云:“《七哀詩》此種大抵思君之辭,絕無華飾,性情結撰,其品最工。劉履評價《七哀詩》:“特以孤妾自喻,而切切哀慮之也。”“切切”二字下得很準,《七哀詩》感情激切,傷害中和之性。“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浮沈各異勢,會合何時諧”既是陳述亦是抱怨,“愿為西南風,長逝人君懷。君懷良不開,賤妾當何依”是責怪。曹植常年受曹丕打壓,感情激烈也是情有可原,這里不論優劣,只從特點說,曹丕的詩相形之下更加中和,“儒士氣”較濃。
三、躬行“詩可以群”
曹丕最忌“文人相輕”,《典論·論文》中說:“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夫人善于自見,而文非一體,鮮能備善,是以各以所長,相輕所短。”胡應麟云:“曹氏兄弟相忌,他不暇言,只如揚榷藝文,子桓《典論》,絕口不及陳思,臨淄書尺,只語無關文帝,皆宇宙大缺陷事。”曹氏兄弟,非義人相輕,卻是骨肉相殘。倘若曹丕與諸人交接,確實可說是詩可以群。《典論·論文》對諸位文人逐一點評,有褒有貶,大多切中肯綮,不以私情好惡,可見一時文風之勝。文人集中在最高統治者周圍,相互切磋討教,相比后世,文人只是帝王的點綴,捉刀之客,情形大為不同。《又與吳質書》:“昔日游處,行則連輿,止則接席,何曾須臾相失!每至觴酌流行,絲竹并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此之時,忽然不自知樂也。”可見當時諸位文人與太子情好甚篤。這是寫給臣子的書信,沒有像詔令一樣大作冠冕堂皇之語,因而頗為可信。《交友論》中說:“夫陰陽交,萬物成;君臣交,邦國治;士庶交,德行光。同憂樂,共富貴,而友道備矣。”《易》日:“上下交而其志同。由此觀之,交乃人倫之本務,王道之大義,非特士友之志也。”可見曹丕極重視交友,作為帝王,對待臣下不御之以權謀之術,而代之以朋友之道。當然這可以是曹丕的門面之語,但從他生平來看,當諸詩友死后,他極為傷心,“昔伯牙絕弦于鐘期,仲尼覆醢于子路,愍知音之難遇,傷門人之莫逮也。諸子但為末及古人,自一時之雋也。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又與吳質書》)劉勰說:“暨建安之初,五言騰踴,文帝陳思,縱轡以騁節;王徐應劉,望路而爭驅。”(《文心雕龍·明詩》)若非當時曹丕大力倡導,很難說建安文學會有這么高的成就。孔子說:“無友不如己者。”確實,曹丕躬行“詩可以群”,結交了一批當時的文學俊才,都是一流人物。雖然說“詩可以群”并非在曹丕的詩中直接體現,但曹丕正是在與眾多文人的切磋中藝術得到提高,對眾人創作得失了然于胸,能較為客觀地品評,寫出《典論·論文》那樣的著作;同時團結文人帶來文學創作的繁榮,正是“詩可以群”的“儒士作風”給曹丕乃至一個時代帶來的財富。
四、不語怪力亂神
之前提過,清吳喬說:“《折楊柳行》,思無邪而詞溫厚,《三百篇》之遺聲也。”曹丕的《折楊柳行》確實是思無邪的,茲錄全詩如下:
西山一何高。高高殊無極。上有兩仙僮。不飲亦不食。與我一丸藥。光耀有五色。服藥四五日。身體生羽翼。輕舉乘浮云。倏忽行萬億。流覽觀四海。茫茫非所識。彭祖稱七百。悠悠安可原。老聃適西戎。于今競不還。王喬假虛辭。赤松垂空言。達人識真偽。愚夫好妄傳。追念往古事。憒憒千萬端。百家多迂怪。圣道我所觀。前半段尚且留有求仙的意思,到后面就開始斥責神仙之事的誣枉,最后表示“只觀圣道”。后世亦有類似的話,李白的《古風》中說:“大雅久不作。吾衰競誰陳?王風委蔓草。戰國多荊榛。”韓愈的《答李翊書》中說:“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圣人之志不敢存。”然而李、韓二人躬行不力,多神仙鬼怪之談。班固《離騷序》中說:“(《離騷》)多稱昆侖冥婚宓妃虛無之語,皆非法度之政,經義所載。謂之兼詩風雅而與日月爭光,過矣。”大概認為像《離騷》那樣雜百家之談,充斥各類“經義不載”的光怪陸離的神怪意象已經不完全符合風雅的傳統。然而曹丕游仙詩僅《折楊柳行》一首,并且還是斥責神仙之妄的,并稱自己只觀圣道。相比之下,曹操與曹植就頗多游仙之作。“子不語:怪、力、亂、神”,“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曹丕的詩里不僅表示要“觀圣道”,而且不是敷衍的話,確實躬行甚篤,頗有一個儒士的氣象。對不合儒家經典的創作風格,曹丕會主動地排斥,保持思慮的無邪純一。曹丕當然不是一個純粹的儒家衛道士,但在創作上,自覺向儒家經義靠攏,顯示一種儒家文學觀的追求,正是他“儒士氣”濃郁的地方。
五、曹丕“文士氣”的一點補充
鐘惺說:“文帝詩便婉孌細秀,有公子氣,有文士氣,不及老瞞遠矣。”說曹丕不及曹操,怕是要看從哪個角度人手。但確實曹丕的詩歌意象貧弱與單調了些,氣魄也不及曹操闊大。曹丕的詩意象集中于“風”、“飛鳥”、“落木”、“星月”,俱是耳目所及。頗像宋初九詩僧,約定不能用山、水、風、云、竹、石、花、草、雪、霜、星、月、禽、鳥之類,于是諸僧皆閣筆。曹丕《黎陽作》其一末句說:“我獨何人,能不靖亂?”與曹操《對酒》末句相比,“恩澤廣及草木昆蟲”,氣象之別讓人有河伯之嘆。曹丕的“文士氣”往往會不經意流露出來,《煌煌京洛行》所涉及的人物:韓信、張良、蘇秦、趁軫、吳起、郭隗、魯仲連,或謀臣或武將或士人;曹操《短歌行》所涉人物有:文王、齊桓公、晉文公,都是古代賢君。從此亦可看出曹氏夫子志趣不同,曹操自期古代賢君,曹丕效法古代高士,這也是曹丕“文士氣”的流露。
曹丕在《典論·論文》中說:“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與王朗書》中說:“人生有七尺之形,死為一棺之土。唯立德揚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籍。”可見曹丕極為重視撰述論文。曹丕還說:“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見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辭,不托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于后。”這些觀點都頗像一個文士,講求撰述論文。曹操之志,“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此其志也。這當然是虛偽的話,然而曹操無一語提及自己指望立言不朽的。曹植也說:“吾雖德薄,位為藩侯,猶庶幾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流金石之功,豈徒以翰墨為勛績、辭賦為君子哉?”可見曹植更重視建立功業,不在于留有辭賦使自己不朽。相比之下,曹丕如此在意翰墨之跡,確實從心態上來說,曹丕更有“文士氣”。
王夫之曾說:“子桓精思逸韻……天才駿發,豈子建所能壓倒耶?故嗣是而興者,如郭景純、阮嗣宗、謝客、陶公,乃至左太沖、張景陽,皆不屑染指建安之羹鼎,視子建蔑如也。”這句話未免夸張,謝靈運就曾說:“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獨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哪里會視子建“蔑如”?但至少說明王夫之注意到曹丕的創作有區別于曹植等建安文學諸人的特點。鐘惺、沈德潛用“文士氣”來區別曹操與曹丕的區別,我冒昧地用了“儒士氣”來突顯一下曹丕詩的特點。平心而論,“儒士氣”給曹丕的詩帶來了一種清新醇厚的特點,但同時也使他的詩歌較為拘謹。比如像曹操、曹植詩里經常會有主觀色彩強烈的抒情主人公,北登大山,南游瀚海,縱橫捭闔,不可羈縻。曹丕的詩歌就絕無此類氣象,詩人的感情往往都較為中庸,既無萃拔之氣,也不會過分頹靡。因而在詩歌的藝術感染力上,曹丕較為平淡中和,不能給人強烈的感情激蕩。可以說,這也是曹丕詩歌的一個弊病。“儒士氣”既給曹丕的詩歌帶來獨具特色的謙和沖淡之美,同時也導致感情抒發的激蕩不足,張揚無力,可以說有得有失。“氣”本身是彌漫無形、不易捕捉的,希望我捕捉到的“儒士氣”不會有太大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