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瓦白墻的一間小屋,獨自優(yōu)雅地坐在山彎里。山腳下是一片黃朗朗的沙,中間一道沙崗,里邊是沙地,外面是沙灘,沙灘外面是大海。這是一個村莊,落在地球的邊上。
村里只住一個男孩。每天聽著鳥叫醒來,巡視他的村莊。茂密的樹林,連陽光也擠不進去,豐茂的百草,比棉被還軟。到了冬天,那是別一番景象,樹枝光禿挺拔,陽光密致溫柔。男孩躺在成片枯黃的茅草上,一下午一下午的,看著深邃的蒼穹。云卷云舒,沒有人管他,他也什么都不用管。
有兩種鳥會成天伴著男孩,讓他不至于孤單。一種是畫眉鳥,叫聲悠揚悅耳:谷谷谷谷谷……畫眉吊吊……一種是谷金鳥,叫聲短促有力:谷谷谷谷谷……谷金谷鳥……男孩能學(xué)它們的叫聲,學(xué)得很像,常常跟它們彼此應(yīng)和。山中有一種雉雞,也是村里的居民。男孩常常在它們孵化時,在草叢中飛身把它們撲住。
沙地里種著一望無際的花生,碧綠的碎葉下開滿了小黃花。男孩喜歡蹲在地上翻起葉片看這些小黃花,等著這些小花謝了,變成一根根細細的針,扎進沙土里就會變成脹鼓鼓的花生莢。還有成片的苞谷,高大的莖稈,組成了一個巨大的迷宮,男孩喜歡鉆進迷宮,弄得倒垂的闊葉嘩嘩啦啦地響。這個巨大的迷宮能迷惑全世界的人,卻迷惑不了男孩,這里進去,那里出來,從不發(fā)生一點差錯。
每天傍晚,男孩都要來沙灘上玩。踩著浪花玩一會,回到沙灘躺一會,或坐在沙灘上,手支下巴,凝視海面……黃朗朗的沙,翻滾的浪花和遠處碧波蕩漾的海面,會讓男孩變得安靜。海水一浪一浪輕輕地拍打在沙灘上,發(fā)出“莎莎莎莎”悅耳的聲音,男孩踩著腳下松軟的黃沙,伴著晚風(fēng),這邊走來,那邊走去,落日余輝里,拖著身旁一個長長的影子,很寥廓,這時候的男孩仿佛遠古走來的哲人一樣,在向人們絮絮地訴說著古老的傳說……
不久前有個漁民駕著帆船來這里運沙,挖到了兩只手鐲,一只畫著龍的圖案,一只畫著鳳的圖案。有個神秘的人說,一龍一鳳的圖案,這是皇帝和皇后的專用物。后來的漁民不停地在此挖到各類的碗筷碟子、陶罐等物,都非常精致,有的大罐套小罐,小罐還套小罐,都因不是手鐲或金子,人們就把它們敲碎,以發(fā)出的響聲博取一時的快樂。是啊,對于漁民來說,家里有一只盛飯的碗就夠了,要這些破東西有什么用。有人說,這里是古皇宮,也有人說是古航道,有皇家的船隊經(jīng)過時,沉沒于此。
男孩有時會低著頭很認真地在沙灘上走過,他在撿貝殼,有鬼見怕、觀音手、大海螺等。男孩特別喜歡一種叫困蟲(困就是睡的意思,困蟲就是睡蟲)的小貝殼。從沙灘這頭走到那頭,就會裝滿口袋。傳說,海邊的漁民常夫妻雙雙出海捕魚,留下孩子在家里沒人照看,把困蟲用線串起來,戴在孩子的手腕上,孩子就會不吵不鬧,睡得香甜。打漁船、海龍宮、海盜、漁夫、鯊魚……男孩的腦子中裝滿了各種神奇的傳說。
興致勃勃的時候,男孩會在沙灘上跑步,或像蛤蟆一樣四肢一張一趴,在沙灘上練蛤蟆功,直把自己弄成一個沙人。
風(fēng)大的時候,男孩會站在那個岬角的巖石上,敞開胸膛,讓嗚嗚的海風(fēng)穿膛而過,以滿足英雄主義情結(jié)。
一沙一土,花香鳥語,男孩對這一切都充滿了感情。男孩快樂而富足。
然而男孩長大了,長大了的男孩要到地球上去了——讀書,然后生活。男孩一去就是五十年,五十年里,男孩被地球擠得支離破碎。男孩說:村莊很小,我是那么大,地球很大,我被擠得那么小。
五十年后,支離破碎的男孩回到了村莊。沙灘沒有了,沙崗沒有了,沙地沒有了,只留下幾塊堅硬板結(jié)的沙板,和一個諾大的殼。幾根頑強地匍匐在干澀的巖上的藤蔓和海浪一起在日夜訴說著歲月的憂傷。山圍故國周遭在,浪打沙板寂寞回。
更有隆隆的機器聲已經(jīng)響徹在他的身邊,越來越近,現(xiàn)代工業(yè)的魔爪已經(jīng)伸向了他的這個掛在地球邊上的村莊。村莊將死——男孩心痛。
男孩決心要守住他的村莊。我們希望——多少年以后,村莊里忽然飄出一位頭上插著野花,穿著長裙的汲水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