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果

西方有樹喚婆娑，上結(jié)長生果。那是神仙菩薩享用的美味。生活在家鄉(xiāng)的農(nóng)民，在上個世紀(jì)的六、七十年代，賴以活命、聊以果腹的主要食物，便是堪比長生果的那種作物——紅薯。

《辭海》注曰:紅薯，亦稱番薯、甘薯、山芋、地瓜、紅苕。旋花科。在熱帶為多年生草本。塊根白色、紅色或黃色。……喜溫暖多光，耐旱、耐堿、不耐霜。……適種于肥沃而排水良好的沙質(zhì)壤土。常用塊根的莖蔓繁殖。塊根含大量淀粉，可作糧食或作制酒精和淀粉原料。蔓枝可作飼料。——這就是紅薯。

這些年，由于進城時日已久，很少吃到紅薯，竟有些淡忘了紅薯。一個有風(fēng)的冬日，漫步在街頭，遇一老嫗，推人力三輪，車上置圓柱型鐵皮桶，上邊倒扣黑瓦盆，盆底上擺放幾個表皮暗黑的烤紅薯。毫無疑問，這便是蒸烤紅薯的爐子了。從這爐子中烤出的紅薯，皮焦瓤軟，熱氣騰騰，最是孩童們喜愛的美味。即使年齡不小的俊男靚女，也經(jīng)不起這特殊甜香味的誘惑，紛紛跨下摩托車或自行車，挑揀一個紅薯，用手帕或塑料袋裝上帶回家去。看著老嫗在漫天飛揚的塵土中瞇了眼睛不停地取紅薯，不停地過秤，不停地收錢;看著那少不更事的幼童們捧了烤紅薯吃得津津有味，記憶的深處就翻涌起與紅薯有關(guān)的片片斷斷。

那些年，每當(dāng)春和景明之時，生產(chǎn)隊的男女老幼都會在午飯之后聚集到牛屋前的紅薯池旁。這紅薯池，高七十公分左右，外用稀泥糊嚴(yán)，內(nèi)墊優(yōu)質(zhì)黃土，最上層是粉末狀的牛糞。每年的農(nóng)歷二月之前，紅薯池就要修好。修好池子，就要從紅薯窖中取出大小均勻的紅薯，整整齊齊地擺放在細(xì)軟的黃土上，然后復(fù)牛糞、蓋草苫。到了三月間，紅薯便長出小小的嫩芽，鵝黃色的，生機盎然。此時，便要在晴天的中午取掉草苫，細(xì)心地噴水。也就十幾天時間，鮮嫩的紅薯芽長到十幾公分高，四至五片真葉呈油綠色，青翠欲滴。此時，就到了栽種春紅薯的季節(jié)。男人們把長長的木板橫放在紅薯池的邊沿上，小心地蹲上去，細(xì)心地拔出紅薯芽。圍在紅薯池邊的女人們手持剪刀，接過男人們拔下的紅薯芽，剪去根部的須根，再用麥草捆成一把一把的，輕輕放入背籠和籮頭中，一群人就浩浩蕩蕩地下地了。栽種時，男人們用小镢頭在田壟上極快地挖出錯落有致的坑穴，干不動重活的少年們往每個穴的濕土里插上一棵薯芽，又有人在每個穴里澆上一瓢水，婦女們便在后邊開始封穴。封穴時，先要把紅薯芽扶直，再填細(xì)土，然后摁實，以免水分流失。此時，算是完成了栽紅薯的程序。此時載種的紅薯叫做春紅薯，家鄉(xiāng)的人們習(xí)慣說是芽子紅薯。及至到了夏季，大雨過后，又是栽種夏紅薯的最佳時機。此時，還是男女老幼一齊出動。有的披蓑衣，有的戴雨帽，有的從紅薯地里割來長秧，有的把秧子剪成三四寸長的小段，再有人把這小段的一頭去掉葉子插入松軟的泥土中，用右手拇指在根部壓實，以便涵養(yǎng)水份，保證成活。若遇夏旱，那就難辦了!人們?yōu)榱嗽苑N夏紅薯，要用木桶從很遠(yuǎn)的地方挑來井水或河水，在每個坑穴里澆上水，插上薯秧，然后用麥糠復(fù)蓋，以免曬死。這種夏紅薯，都是栽種在收割后的麥田里，個頭小，產(chǎn)量不高，淀粉含量也低，主要用于在紅薯窖中貯存，便于冬春之時食用。至于春紅薯，塊根大，淀粉高，是農(nóng)家很看重的當(dāng)家口糧。

紅薯栽種之后，管理并不復(fù)雜。至多是在根部施些農(nóng)家肥，但要有二至三次翻秧。所謂翻秧，就是為了防止枝蔓再生須根，既不結(jié)果，又耗費水分和養(yǎng)料。至今還清楚地記得，每次翻秧之后，都有一部分枝蔓被折斷。太陽一曬，蔫巴巴地。此時，我們都要到紅薯地去揀發(fā)蔫的枝條，橫搭在脖子里，拿回家取其葉子，或涼拌或煮飯，味道鮮美，滑嫩爽口。以至到現(xiàn)在，還喜歡在面條飯中放些紅薯葉。這習(xí)慣，不單單是為了體味那很獨特的味道。

在那時，紅薯是很珍貴的!能夠放開肚皮飽餐一頓紅薯，是很多人夢寐以求而不可得的事情。特別是在吃食堂飯時，每頓都是能夠照見人影、色如柏油的紅薯面湯，直把人們喝得皮包骨頭、渾身浮腫。這時，掌勺的炊事員成了們竟相巴結(jié)的對象。這是因為，一旦有掌勺人的照看，便會在盛飯時把木勺探入鍋底，撈上幾粒黃豆大小的紅薯面疙瘩。隊長看出了此中的門道，竟每次開飯時親自掌勺，不時地攪動大鍋中的紅薯面湯，以保證面疙瘩均勻分布，不再沉入鍋底。每到開飯之時，男女老幼聚集在食堂門口，眼巴巴地等著那一人一勺的紅薯面湯。排隊打飯的人站了近百米，蜿蜒向前移動。村南的李大妞艱難地從廚房提出那半罐稀湯，急忙喊來女兒，用木棍抬了瓦罐，往家里走去。不料，麻繩已朽。剛走幾步，繩子裂斷，瓦罐掉到地下摔得粉碎，黑乎乎的面湯流了一地。李大妞撲通一下跌坐在地，兩手拍著大腿放聲大哭。要知道，這半罐紅薯面湯，連著一家人的性命呀!在場的人都覺凄惶。有人怯怯地對隊長說，大妞怪可憐的，能不能再給她家少補一點湯?隊長瞪了眼說，再給她家補一點，別的人家怎么辦?把別人的脖子都扎住?

人們餓急了，想盡辦法找吃的東西。以前扔在房頂或樹杈上的干紅薯秧或紅薯碼子，被人們拿來軋了面做面湯。婦女和小孩們拿了鋤頭到地里找鼠洞，扒開鼠洞找吃的東西。喂牛的劉大有看到碾坊的木梁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紅薯面粉，就爬上屋梁小心地掃下來，拿回家蒸了窩頭。不料，由于鞭炮坊經(jīng)常在石碾上軋硫磺，屋梁上也飄落了硫磺粉。大有食用之后頭昏眼花，嘔吐不止，被人們急忙送往公社衛(wèi)生院，好歹保住了性命。

農(nóng)村餓死的人太多了，當(dāng)權(quán)者好像不能再故意回避這個嚴(yán)峻的問題。牧民牧民，是要有民可“牧”的。把民餓死了，何以“牧”之?于是，處理幾個基層干部，說他們虛報糧食產(chǎn)量，餓死農(nóng)民，要么撤職，要么法辦，要么逼他們自殺，算是找?guī)讉€替罪羊消彌民怨。接著，解散大食堂，允許一家一戶生火做飯。為了緩解糧食的嚴(yán)重匱乏，又出臺了“借地”的權(quán)宜之計。所謂“借地”，就是把集體的土地暫時借給農(nóng)民一部分，由農(nóng)民自由耕種。這種辦法，實際上就是時下的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zé)任制。這政策實行了二年時間，家鄉(xiāng)的農(nóng)民大種紅薯，竟然能夠吃飽飯了，不再餓死人了。但是，這個政策的代價，是共和國主席的生命。名曰共和國，是有民主和法制之含意的。可是，身為共和國主席，卻也享受不到這份民主，也不享有《憲法》所賦予的權(quán)利。

很快，借給農(nóng)民的地被收回了，在河邊渠畔開出的荒地被沒收了。所有的農(nóng)民都被圈禁在一大二公的生產(chǎn)隊里，拼死拼活地向“共產(chǎn)主義社會”窮過渡。按照官方理論，共產(chǎn)主義社會是天堂世界，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個物質(zhì)很豐富的社會。用當(dāng)時流行的話說，就是“電燈電話，樓上樓下”，“大米干飯魚肉湯，筷子來了嘴一張”。可是，另一方面，又說“越窮越革命”，“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這意思是說，即使是野草，只要有“社會主義”的標(biāo)簽，也可成為山珍海味。同理，即使是珍饈美肴，若是沾了“資本主義”的邊，那就猶如糞土了。在這里，人的意識是決定一切的，精神是萬能的，一切物質(zhì)的屬性是不值一提的!這便是極時髦、極唯物的“馬克思主義哲學(xué)”!其實，這些大唱高調(diào)的理論家或政治家們，味覺都沒有蛻化到豬馬牛羊的程度，他們都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在他們極力贊美“社會主義”之草的時候，大有可能是在豐盛的宴席上獰笑著饕餮民脂民膏。而全中國的農(nóng)民，我家鄉(xiāng)的父老鄉(xiāng)親，都只好餓著肚皮“戰(zhàn)天斗地”了。紅薯，在鄉(xiāng)親們的飲食結(jié)構(gòu)中，繼續(xù)充當(dāng)著獨一無二的角色。

當(dāng)時，小麥?zhǔn)鞘謱氋F的，真的是粒粒如金了!當(dāng)時，莊稼種得好的生產(chǎn)隊，每人每年可分40公斤小麥。大部分的生產(chǎn)隊，每人每年的小麥僅20一30公斤。這幾十公斤小麥，要保證全年的來客招待，過年過節(jié)。若有紅白喜事，添人添口，這極有限的小麥就顯得格外珍貴。因此，就產(chǎn)生了很奇特的同桌不同食的待客習(xí)俗。即在招待客人時，給客人撈一碗白面條，陪客的主人則端一碗上蓋少許面條的青菜，慢慢地陪客人吃。過年走親戚時，客人吃白饃，主人吃紅薯面饃。這現(xiàn)象相沿成習(xí)，人們也見怪不怪了!也就在那時，還實行過很具時代特色的“以粗換細(xì)”政策。所謂“以粗換細(xì)”，就是拿粗糧換細(xì)糧。具體方法是:用2斤玉米，8斤紅薯干，可以換到10斤糧票。拿10斤糧票，可買到8斤小麥，2斤雜糧。若是全國流通糧票，還可以買4兩芝麻油。這對當(dāng)時的農(nóng)民群眾來說，是比上天還難的事情。這種政策，其實是公社和大隊干部以及糧管所長的一種特權(quán)。因此，小孩們苦苦巴望的，是過年過節(jié)走親威。大人們則期盼著每年的打場時節(jié)。

大集體時期的打場，與其它季節(jié)的艱苦勞作相比，多少具有一些喜慶的色彩。不管豐收與否，人們都是懷著喜悅和激動的心情，來從事這些強度和難度較高的勞動。打場時，人們一方面心存難以名狀的神秘感，朦朦朧朧地崇拜著某種神祗，一方面也巴望著中午那頓誘人的大餐。那時，生產(chǎn)隊的聚餐也就每年一次，一般都選在小麥第一次登場那一天。這一天，男女老少天一亮就趕到打麥場。男勞力操鍘刀，把麥捆從麥穗下邊攔腰截斷，再由人用木杈推到場上攤平。婦女們抱走麥捆下部的麥秸，和小孩們扒揀遺漏在麥秸中的麥穗。太陽出來了，把麥穗曬得焦干，牛把們就把牛牽出來，套到石磙上，開始碾軋麥穗。幾遍過后，人們再把麥穗翻一遍，繼續(xù)輾扎，然后起場。麥粒攪著麥糠被攏起后，是要等風(fēng)的。只有起了風(fēng)，才能揚場。到了中午，隊長早早安排人在家里蒸了白饃，煮了紅薯干，供男勞力們飽餐一頓。這頓飯，白面饅頭是用蘿頭盛著的，煮熟的紅薯干是盛在木桶里的。人們盡可以放開肚皮，猛吃一頓。喂牛的瘸腿大叔平時食量大，難得吃一頓飽飯。猛然見到這些美味，竟一氣吃了四個大白饃，另加兩碗紅薯干。不料，紅薯干在胃里繼續(xù)發(fā)脹，瘸子大叔竟被活活撐脹而死!彌留之時，他幽幽地說，唉，——總算沒當(dāng)餓死鬼!

打場時節(jié)是人們最高興的季節(jié)，而收紅薯的季節(jié)則是人們最繁忙、最緊張的季節(jié)。

刨紅薯之前，一般都由小學(xué)生們先割紅薯秧，然后按壟把掉落地上的干紅薯葉分到各家各戶，由婦女們用竹扒摟起，用蓖麻葉和麻皮做成大包保存起來，做為冬春之時的干菜。這種裝干菜的方法，也是鄉(xiāng)親們的一大發(fā)明。具體做法是，把十幾根麻皮的根部挽在一起，平放在地下向四周拉直，如蛛網(wǎng)狀。然后把一片蓖麻葉子放在正中間，四周再鋪蓖麻葉，上放干菜，輕輕兜起，一邊在四周繼續(xù)鋪蓖麻葉，一邊往里邊裝干菜，慢慢就成一個大菜包，掛在墻上或屋梁上，狀如燈籠。食用干菜時，從頂部挖一洞，慢慢掏出即可。因此，這種落在地上的干菜葉也是要按人頭分的。待到婦女們把紅薯葉摟干凈，男勞力們便一字排開，揮動鐵扒子，一窩一窩地挖出紅薯。傍晚時分，開始往各家各戶分紅薯了，人們的神經(jīng)都猛地緊張起來。要知道，分到的紅薯或大或小，或好或壞，直接影響著全年的口糧。才開始分紅薯，人們是先抓蛋后過秤。所謂抓蛋，即抓鬮。具體辦法是:由會計按戶數(shù)寫出紙片，再把每個紙片捻成紙團，如黃豆般大小，然后由隊長捧在手里，由各家的當(dāng)家人隨便抓揀。此時，各家的戶主都十分小心，唯恐自己的號排到地邊或地頭低洼之地。這是因為，臨路邊的紅薯一般都個頭不大，長得不好。而低洼地方的紅薯，往往要受水淹，有一股難聞的酸臭味。因此，人們對抓蛋兒都是很看重的。那一年，張石匠抓的號恰巧排到地頭，紅薯被水淹過，個頭小，味道也不好，石匠一肚子氣。過秤時，他見秤尾巴低低的，更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猛地竄上去，從隊長手里奪過秤桿，用秤桿狠狠地向隊長頭上砸去。隨著一聲脆響，秤桿折斷了，隊長的頭上也流血了。事后，張石匠被抓到大隊部批斗幾場，挨了幾次打，此事才算平息。不過，分紅薯的辦法也有了改進。后來，生產(chǎn)隊分紅薯時，都是每一百斤為一堆，然后再抓號，根據(jù)次序查堆分紅薯。紅薯分完時，往往已到掌燈時分。所有的大人小孩都不吃晚飯，急急忙忙地切薯干。切紅薯干的工具，家鄉(xiāng)的人稱為紅薯刨子。是用一塊長約一米的木板，在頂部稍下的地方橫開一長方形的洞，上邊固定特制的刀片即成。操作時，人們手按紅薯，在刨刀上快速地來回運動，薯片在刨刀下刷刷飄落。一個生產(chǎn)隊幾十戶人家，幾十把刨子同時作業(yè)，嚓嚓嚓嚓的聲音響成一片，渲染著一種即緊張又慌亂的氣氛。各家各戶都是急急忙忙地先切半蘿頭薯干，搶先占曬薯干的地方。人們把薯干稀稀拉拉地撒一個大圓圈，算是占住了地方。然后再把切下的薯干撒在這圓圈內(nèi)，第二天早上早早起床，趁沒上工之前把薯干單片擺好，便于晾曬。遇到好的年景，曬紅薯干時天氣晴好，曬出的薯干雪白雪白的。若遇陰雨天氣，盡管人們把薯干揀回，在家里用桃桿箔晾起來，也難免薯干霉變。長滿了黑色和暗紅色的絨毛，味道既澀又苦。盡管如此，鄉(xiāng)親們還要把霉薯干摻在好薯干中間，碾成面粉食用。那時，人們不講究得病不得病，也不怕黃曲霉菌致癌，只求保住性命。現(xiàn)在想來，真該驚嘆家鄉(xiāng)父老們生命力的異常頑強。

到了冬季，人們上工之余，唯一的營生是復(fù)收紅薯，方言稱做“溜紅薯”。所謂“溜紅薯”，就是在紅薯地里再把土深翻一遍，尋找沒有收凈的紅薯。這種勞動也是碰運氣的。有時，半天可以“溜”到一筐，有時也就幾個。在雪花飄飛的時候，“溜紅薯”人們光脊梁上的汗珠和融化的雪水一起滾落。那情景現(xiàn)在回想起來，似乎也有些滄然的詩意!

那年月，人們在紅薯的食用方法上，真可謂花樣百出。在此方面，既可領(lǐng)略到家鄉(xiāng)父老的聰明才智，也可感受到人們強烈的生存愿望。

最初級的方法，是把紅薯切成塊，用清水煮了吃。或把紅薯豎切為兩塊或四塊，放在籠里蒸了吃。還有一種吃法是清水煮紅薯干。再進一步，人們把紅薯用鐵镲子刨成細(xì)絲蒸熟，澆了蒜泥或辣椒汁，算是改善生活。再后來，人們發(fā)明的花樣就越來越多了。

先說紅薯面粉的做法。人們完全用做小麥面食品的方法，來制作紅薯面粉制品。比如說餃子，由于紅薯面沒筋骨，搟不成面皮，人們就拌好餡，在手掌上攤一層紅薯面，把餡放上，再把手合攏，捏出一圓形餃子，形象地稱做“沒耳朵”餃子。還有一種食品，名聲“蛤蟆咕嘟”，即蝌蚪之意。具體做法是:先煮出很稠的紅薯面糊涂，再盛到漏瓢里，用手敲擊瓢柄，震落出狀如蝌蚪的紅薯面疙瘩。這種漏瓢，只需在葫蘆瓢上鉆出一些小孔即成。在那時，一碗涼水淘過的“蛤蟆咕嘟”，潑上幾勺蒜汁，實為不可多得的美味。再說面條的做法。人們把廢舊柴油機的鋼筒拆下來，在鋼筒底部焊上鉆了圓孔的鐵板，把煮熟的紅薯面塊或紅薯面饃放入鋼筒內(nèi)，然后利用杠桿原理，用一木棒按壓活塞，擠出鐵絲般的面條來。這種面條，人們戲稱“鋼絲面”，可以曬干保存，隨時用水煮食，既方便，又耐饑，類似于時下的方便面。至于其它如紅薯面包子，紅薯面菜卷，紅薯面烙饃，紅薯面油饃等等，更是不可勝數(shù)。

若要深加工，那工藝也比較復(fù)雜。第一步，是要提出淀粉。紅薯的淀粉十分豐富，制出的淀粉細(xì)白細(xì)白，可做多種食品。提煉淀粉的方法有兩種。一種屬規(guī)模生產(chǎn)的，要在生產(chǎn)隊專設(shè)一水磨，把紅薯洗凈后切成小塊，堆在磨盤上隨水流進磨眼，磨出狀如稀粥的粉漿來。然后把這粉漿放到用白棉布做的布兜里，四角用麻繩吊起，待水?dāng)D干后，淀粉便結(jié)成了一個大塊。隨后，還要把淀粉塊砸碎，放在太陽下面曬干，以防霉變。一家一戶若要制淀粉，則需找一塊鐵皮，用鐵釘鉆出密密的小孔，利用鐵皮背面卷起的尖齒，把紅薯磨成糊狀。這種工具，名叫镲子，家家戶戶都會制作。磨出紅薯糊后，就用篩面蘿把水和淀粉過濾到一個大瓦盆內(nèi)，待水澄清后倒去漿水，一層淀粉便粘附在盆底，在太陽下曬干即可。制作淀粉的副產(chǎn)品叫紅薯渣，原本該做飼料的。但在那時，紅薯渣也是珍貴的。為了填飽肚皮，人們有的炒了紅薯渣，有的蒸了紅薯渣，吃上一小口，就噎得喉嚨發(fā)疼，難以下咽。但淀粉就可制作比較高檔的食品了，主要是粉條和涼粉。

這兩類食品，是豫西流傳很久的美味。逢年過節(jié)，紅白喜事，尤其離不了粉條。而涼粉則是調(diào)劑生活的一種食品。用紅薯淀粉做出的涼粉顏色青白，滑嫩綿軟，切塊煎炒或切絲涼拌，都令人饞涎欲滴。不過，這兩種食品平時是難以享用的。用紅薯做成的食品吃得太多，極易引起胃酸過多，損傷脾胃，進而導(dǎo)致營養(yǎng)不良。因此，好說怪話的鐵蛋說，紅薯湯，紅薯饃，離了紅薯不能活。紅薯白，紅薯紅，離了紅薯活不成。在生產(chǎn)隊的公廁里，他高腔大調(diào)地對并排蹲著的人說，舊社會說是吃糠咽菜，可上廁所都像擠牙膏一樣。現(xiàn)在天天吃紅薯，不光胃酸，上個廁所像倒泥包一樣。人們都知道，鐵蛋家的成份是富裕中農(nóng)，舊社會有二十幾畝地，一年四季是有細(xì)糧的。此時，恰巧支書路過，聽了鐵蛋的“反動言論”，把他關(guān)到大隊部，辦了一個月的“學(xué)習(xí)班”。這一年，鐵蛋的兒子參加了征兵的體檢，因為鐵蛋的問題，最終沒能當(dāng)上兵。

到了1980年，聯(lián)產(chǎn)承包，分田到戶，莊稼也高興起來了。小麥畝產(chǎn)可達(dá)一千多斤，玉米產(chǎn)量比小麥還高。這樣一來，人們開始放棄紅薯了。越到后來，紅薯的地位越衰敗。近些年，人們?yōu)榱苏{(diào)劑生活，換換口味，也為了能在城市里賣上好價錢，又適量地栽種了紅薯。

盡管如此，紅薯已是風(fēng)光不再，輝煌不現(xiàn)了!農(nóng)民們手捧粗瓷大碗吃紅薯面饃，喝紅薯面湯的歲月，將成為一頁沉重的歷史!

不過，我不會忘記紅薯!鄉(xiāng)親們也會時時代代記起紅薯——窮人的長生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