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秋踏青

陽歷十月下旬到十一月“立冬”前的這段時光，習慣上稱為“寒秋”時節。這時節里，“秋老虎”走了，冰雪尚未趕來;暖洋洋的日子，有的是。秋冬兩季此時平穩地過渡著，若無其事。

淺霜已“軟著陸”，染得山林五彩斑斕;平原上秋風掃落葉的場景，屢見不鮮。玉米、芝麻之類參差不齊的大秋農作物，已被農人收割;北方秋季田野里的“青紗帳”，轉眼間撤去了。此時曠野里，冬小麥卻以“不合時宜”的姿態，在平原在山川破土而出，異軍突起，以綠色浸染著、鋪陳著地表，吞噬著荒蕪;又以“兵臨城下”之勢，分割包圍著豫西南平原上的村莊、城鎮，開辟出黃淮冬麥區廣大的“根據地”。由于從小在鄉村長大之故，我對鄉村有一種母親般的依戀，對鄉野有一種天然的向往，釀成心中的鄉村情結。成年的我，僑居縣城安身立命，遠離了鄉村，而這種情結卻在體內蓄積著、發酵著，久而久之，便養成了獨自在寒秋時節郊游的習慣。

突出縣城水泥森林的“重圍”，“落荒”而逃入鄉野冬麥領地，我有一種踏實的“歸屬感”。或驅車或徒步，在曲折連綿的鄉道上漫游，“久鎖樊籠中，復得歸自然”的詩句自然地吟出，如獲新生。原野淺綠的底版上，素描著灰黑色的村落。土路、老溝、舊渠、線桿、井房、茶庵、田埂、地壟……這些質樸的鄉土元素，合理地搭配著，古色古香。在田埂上躑躅，巡禮冬麥;在崗坡上小坐，瞭望冬麥，皆饒有情趣。三面屏山的南陽盆地，它的不太短暫的寒秋時節，晴朗的日子相當的溫暖，贊譽它小陽春并不過分。這時期的冬小麥正值“童年時代”，一身的稚氣，滿目的清新，纖塵不染。陽光普照的清晨，冬麥葉子上的眾多露珠，水晶般閃亮，如秋夜天河里的星星;在暖和的午后走進麥田，微風中泥香與禾香撲面而來，極易讓人產生“春暖花開”的錯覺。那高兩寸許的麥苗兒，以淺綠、細密、勻稱的壟行刷新了原野，使原野呈現出年度中最平展的地坪，最開闊的視野，最細膩的梳理，最素雅的韻致，最靜美的風光。若蹲在地里撫摸清涼而軟和的麥葉子，定會感受到牽手兒童的溫情。與麥田的交流，無需言語的表述，只要心靈的默契。青一色的麥田綠遍盆地平原，烘托出茫茫大草原的氣象。這時的冬麥，的確有著苗不遮土的簡約，然而細觀起來，仍不失多彩多姿——由于麥種的不同、播種時間的早晚、土壤的肥瘠等諸多因素作用，寒秋時期的麥苗兒顏色，也總是因一些細差微別而“多彩”:有的嫩綠，有的青綠，有的黃綠，有的鵝黃。無論何顏何色，都是那樣嫩秧秧、活脫脫的清純可愛。這情形正如陽春之柳色，大同而小異也。又由于地形地貌的迥異，麥苗的壟行姿勢不一而“多姿”——梯田的麥壟，如地圖上的等高線，圈圈環繞著梯級而上;崗坡地的麥壟，似凝固的瀑布，有水線的動感;平地的麥壟，象五線譜比排著，跳動著音律。冬麥田盎然的綠意，與晚秋蕭瑟的景象，既成鮮明的對比、巨大的反差，又是合理的配置、渾然的協調。在我看來:田野里這每一株麥苗兒，都是一個文字，字字生動鮮活;每一壟麥行，都是一個文句，句句婉約流暢;每一塊麥田，都是一篇美文，爽心悅目;篇篇美文，綴合成宏篇巨著，由近而遠地次第展開，大美無言。農民，是這部巨著了不起的作者;大地，是歲歲復寫的紙張;耬腳，是如椽的巨筆;麥種呢?則是淋漓的墨水啊!

每當我面對被冬麥“一統天下”的田原之時，總有一種面朝大海的感覺。那一望無際的麥地，就是浩瀚無邊的海面;那起起伏伏的崗坡，就是靜默的波濤;那隱隱約約的遠山，則是遙遠的海岸。立于一個自選的制高點上瞭望，能真正體會到一個哲理:天高地厚，所以載萬物容萬象;天遠地闊，所以任鳥飛縱馬奔。藍天、白云和蔥綠的冬麥田地，共同拼合出最遼闊的地理空間，延展著最博大的人世襟懷。置身于這個廣闊的天地里，人顯得何等渺小，名利又何足掛齒!你有多少的人世煩惱，都能在這里消彌;你有多少的思緒聯想，盡可在這里放飛。來這里休閑，不用擔心什么風險，不必顧慮什么后果。這里是一個安歇疲倦心靈的溫馨港灣，能讓你徹底地放松，徹底地坦然。放眼廣袤的原野，間或可以看到農人在麥地鋤草、施肥，虔心敬意;家犬黃狗，往往安臥地頭，守護著主人架子車之類的農具。偶爾也能發現篝火在野溝里燃燒，縷縷青煙扶搖直上，飄蕩著散漫的野燒情調——這該是無聊的牧人燒荒的杰作。這期間的麥田里沒有一輪一輪的綠波，只有條分縷析的壟行，肌理般詩意地排列著，優雅地延伸著，提升著我閱讀大地之書的興趣。大雁的光顧，實在難得;喜鵲的起落，倒很常見。清涼的秋風，時而輕揚我的衣角，讓我飄逸;時而沁入我的身心，讓我滋潤。不知疲倦地探尋，沒完沒了地領悟，——這就是我寒秋踏青的自我寫照啊!

是的，這曠野默然承載了古樸的遺存，這麥田無聲傳統著原始的農業。南陽盆地的沃壤與地氣，選擇和培育了冬小麥這優良的旱地糧食作物;這優良的糧食作物，又養育和繁衍著盆地優秀的子民;這優秀的子民，又積淀和傳承著燦爛的盆地文化——這就是我對冬小麥敬畏的原因啊!況且這寒秋的時光，又是歲月精彩的段落。于是，我才用黑色的眼睛，去觀賞青青的冬麥;用時髦的相機，去攝取冬麥的景觀;用深情的文字，來記錄我寒秋踏青的蹤跡和愉悅……

麥地是個好去處。我已獨享其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