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九篇

近些年來，為人作序數十篇，幾近黔驢技窮。打算把這批文字和為自己寫的序跋收攏一起，出本書，做個了結，今后再不干這活兒。當初，曾給兩位編輯交代，不經我同意，切勿見報，一來怕擠占版面，二來擔心一旦傳開，索序者蜂擁，應付不了。這次，拿出一組發表，主要為了在前面說幾句話，做個免費的廣而告之。最想說的是:同賓老矣，精力日差，時間有限，不能再為大家效勞了。切望年輕和不年輕的朋友見諒、體恤。

——作者

《中國南陽書畫名家作品選》序

西風里，秋意已濃。七點八點冷雨，在林梢拍打著秋聲。書房閑坐，情緒有些凄清。當此際，宜吟詩，應當是線裝的晚唐詩;宜飲酒，最好是老友佳釀，紅泥火爐;宜幽會，在卿卿我我的黏黏糊糊中把無聊變為有聊——此乃年輕人專利，老夫的兔子早已翻過嶺，趕不上時髦了。正無奈，獨自怎生得黑?忽，吳元全先生電話喚我，說是一群書畫家聚會，切磋藝事，邀我參與。盡管我非個中人，卻禁不住一時興來，欣欣然前往。

說到藝術，諸畫家書家皆呈亢奮無羈之態，得意忘形之狀，神情舉止，煞是可愛。在熱乎乎的氛圍里，我親近那一幅幅書畫，用眼，用心，用性靈，去賞，去品，去融通，切切地，延續著少年時結下的不了情。喬溪巖的山水，滿紙丘壑煙云，無盡寧謐恬靜，恍若鴻蒙初開時的虛空和充實，隱隱地透出紅塵之外的呼喚。郝延康每件作品都是一首精致的抒情詩，似唐人絕句，似元人小令，格局不大而意境幽邃，意味雋永，意象生動。姜光明沉郁凝重，而又生機蓬勃，使我想到石魯，想到石濤的一段題跋:“千巖萬壑，縱目一覽，望之若驚電奔云，屯屯自起。”(屯屯，積聚貌)吳元全的畫作最具動感，所寫牛、雞、蝦、鳥，連眼睛都躍然靈動，絕非止于紙上，而是栩栩然在抖擻，在張揚，在悠游，在飛翔，活潑潑展現著個體生命的健與美……其他各家，均妙不可言，不是不可言，是我已無辭，顯出了腹中的枯窘。反正，看的過程，是一種享受，是一種愜意的精神旅游。于是，時光在愉悅中打發，心境像三月陽春一般舒爽。翰墨丹青，是美的事業，發現美，創造美，傳播美。美，來自造化，源自心象;形之于紙帛，則不僅愉悅人眼目，更撫慰人心神，澡雪人情操，滋潤人靈魂，使人活得更有品、有味、有檔次，有意義。書畫家實實功德無量。

接下來圍爐吃酒，只不過圍的是涮羊肉的電磁爐，十分現代，又系一脈古典。將進酒，杯莫停，座中依依盡春風。席間，說的仍然是書畫，把八大山人、苦瓜和尚、徐青藤、鄭板橋諸輩，一個個呼來做了下酒菜。不多久，都陶陶然有了醉意，仿佛杜工部筆下的飲中八仙。酒與書畫古來有緣，傳世的名作中，幾乎件件都氤氳著醇醪的清香啊。

這酒不是白吃的，吳元全先生說，已編就一部作品選，納名家十六位，收書畫近百幀，付梓在即，讓我為序。這差事不易應付，弄不好就成佛頭著糞，有辱斯文。念及他是好人，是好友(且不論在琢玉行業中的顯赫)，又是南陽美壇祭酒，畫界班頭，統領藝苑精英，我焉有不允之理?

宴飲歸來，攜書畫一帙。雖猶在薄醉中，卻不忍上床睡。就坐于書房，一幅幅披覽。醉眼朦朧，心旌飄忽，這狀態看書畫，更別有一番意趣，別有一種風情。忽有許多話語在心中翻騰，就趁勢做這個序吧，不講究章法，不推敲語言，一路寫下，逸筆草草，先弄出再說。忘記是哪位畫家曾曰:“大膽落墨，小心收拾。”做文章也認這個理。

小序將煞尾，驀地想起石濤一語:“夫畫，天下變通之大法也。”書畫家可否再有所變通呢?技巧臻于純熟，也會成為束縛。畫到生時是熟時，方能別開生面，提升境界。白石老人“衰年變法”，終成一代巨擘。諸位遠未老邁，想必不愿固守。前面的路正長，踏過艱難險阻，就是風光旖旎的峰巔。寫到這兒，忽又想到書法家張士均，且插幾句。我看，他總是在變，硬把漢字的線組織美，操練出日新又日新的氣質氣度、堅勁柔韌，具象和抽象的渾然風韻。成敗如何，自有公論。勇于維新變法，卻為難能可貴。

感謝各位書畫家，讓我度過一個溫馨的秋夜。也許今晚會做一個美麗的夢。

我是徹底門外漢，說這些，“恐怕終也不過是一個門外閑人的空話罷了。”(這一句是借魯迅的)打住。

2009年10月13日于南陽豆齋

孫建英《與山對話》序

桐柏孫建英，是我老朋友，見面機會不多，心中卻老是念著。我們都侍弄文學，和尚不親帽親，何況他人好，有謙謙君子之風，可信可交。三十多年了，我們保持著情誼，淡淡的，長長的;世道多變，人心不古，我們的關系一直綿延如昔，不改年輕時的簡單、純真。

建英將出散文集，囑我作序。盡管宣稱不再寫這類已經寫了太多的東西，可還是答應了。書稿放置案頭，月馀天過去，今日該動筆了。坐書房，先沏茶，茶是“水簾玉葉”，乃故人暮春時節自桐柏特特托人捎來。茶中自有桐柏山的清香、清爽，清凈、清幽，滋潤口舌肺腑，也滋潤文思詞語。忽扭頭看窗外，見陽臺上盆栽的花木俱顯蒼蒼，報告著秋老的消息。想桐柏山的秋色也該斑斕了吧，正是好玩時候。我曾多次游賞，和建英結伴，隨喜水簾寺，登臨太白頂，謁盤古廟，探桃花洞，穿密林幽澗尋訪淮水源頭。桐柏山是神山、靈山、文化山，滿山造型美，滿山交響樂，滿山詩意哲思，當然也就滿山文章。每次去游，我都意興盎然，身心皆活躍，油然生成作品，仍帶山野的青鮮。建英一直生活在那里，和峰巒、煙霞、草木、泉瀑等等，切切地四季相守，四時相伴，朝夕相對，寤寐相親，桐柏山矗立進他的文章也就理所當然，用文章與山對話也就勢所必然。他理解山，山也會理解他，自有肺腑可訴，衷情可抒，滄桑往事可追尋。

建英是鄭州人，原在省城工作，為支援山區，只身來到桐柏，一來就是半個世紀，當初青春少年，風華正茂，而今兩鬢皤然，垂垂老矣。早在山城娶妻生子，買地蓋屋，顯然要在這里走完人生的旅程。撫今憶昔，他當然感慨良多。給我的信上，寫道:“在桐柏生活了五十年，和大山結了緣。大山給我寫作靈感，也制約了我的生命歷程和思維行為。我變成了山上的一塊巖石，風雨中蒼老著，了無生機了。”我說建英，山經歷億萬斯年，而今依然年輕。

和山結緣的人，既漸漸地蒼老著，又久久地年輕著，心上不會長出皺紋。正如辛稼軒長短句所云:“問何物能令公喜?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亦如是。情與貌，略相似。”想，命運把孫建英派往桐柏山，或許是造化的有意安排，就是要成就一個桐柏山的觀察者、體悟者、描摹者、歌吟者，和生活、歷史的忠實紀錄者，大山正必需這么一位知音和秘書。為此，建英付出了艱辛，也收獲了快樂。

建英寫桐柏山，比我深刻得多。我只是短暫邂逅，看看景致而已，作文難免皮相，輕輕淺淺。他參與了山鄉生活，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和山民“同吃同住同勞動”，改變著山鄉，也改變著自己。他的寫作只是喚起沉甸甸的記憶。山用精神、氣度塑造了他，他用文字、藝術塑造了山。人與山與文，無意間達到某種統一。所以我說，要認識孫建英，就去讀桐柏山，要認識桐柏山，就來讀孫建英的散文。我最欣賞他文中清清淡淡后的苦澀味，如桐柏山的茶。

2006年10月5日于南陽柳林

王皓《時代放歌》序

盛夏酷暑，王皓先生忽來寒舍(寒舍已成熱舍)，為所著《時代放歌》一書索序。看見他，立即想起二十年前。那時，我是作者，他是編輯，經他手，發我不少作品。那時，我還年輕，文字尚稚嫩，他也正在盛年，已是資深報人。而今，我已老邁，他更滿頭飛雪，相對不禁嘆息，歲月這東西，真耐不住消費。

為寫序文，先讀書稿。第一篇《大愛如甘霖》就使我感動不已。這是寫母親的，絮絮道來，切切言之，情真意摯，如泣如訴，以太史公作列傳的筆法，勾畫了母親含辛茹苦的一生，傾灑慈愛的一生。這是一篇血淚之作。可以想見作者執筆時，每個字，每句話，都從心底流出，落于紙上仍帶著積郁許久的沉重。雨果有話說:“女人固是脆弱，母親卻是堅強的。”信然。這是位平凡的母親，像所在多有的普通農婦一樣，不可能在史書上留下名字，卻也是位偉大的母親，平凡中的偉大應當是更偉大，或者說是真正的偉大。正是千百萬像母親這樣的草民，支撐了華夏歷史，奠定了立國基石，才讓那么多風云人物有事可做。我不禁想起魯迅關于“中國的脊梁”的論述，中國的脊梁在民間，不在廟堂。中國的脊梁是默默無聞的勞動者，不向命運低頭的抗爭者，絕不是“以百姓為芻狗”的弄權者，以生靈涂炭造就霸業的帝王將相。

書中還有多篇文章寫人物，描摹的對象，盡管職業有別，事跡各異，但他們的剛強堅毅，埋頭苦干，無私無畏，只求奉獻，和那位偉大的母親一樣，都承傳了偉大的民族精神。正是端賴這種精神，神州不致陸沉，國家得以新生，東方巨龍終于騰飛，讓世界睜大驚奇的眼睛，發出由衷的贊嘆。

許是由于出身使然，性格使然，許是長期從事新聞工作的習慣，王皓為文，從不玩弄玄想，從不仰仗虛構，只切切地關注腳下的土地、土地上的優秀的人、人做的值得傳揚的事，刻刻系念時時變化的生活，“眼睛總是朝著現實”(歌德語)，有強烈的責任心，有莊嚴的使命感。因此，文章皆有據而作，有用而作，為時而著，為事而發，旨在為生活寫真，為人物傳神，為時代描繪生動眉目，為后世留存翔實紀錄。那篇《響徹華夏的壯曲悲歌——唐山大地震追思錄》，尤為可珍可貴，堪稱信史，堪稱絕唱，來自真實的沖擊力足以震撼人的靈魂，禁不住撫膺長嘆，為死難者愴然一慟，為救災一線軍民的艱苦卓絕深深打動，也對作為記者的王皓在第一時間急赴災區，不顧個人安危，歷盡千辛萬苦，在廢墟與尸臭中深入采訪的敬業精神實實感佩之至。書中還有多篇紀游覽勝之作，也寫得實實在在，不追求空靈，只注重充實，不靠花里胡哨的形容詞裝點，只用質樸的語言，剪裁適度的鋪陳，濃淡相宜的渲染，再現山川的本真;眼前的山川，心中的山川，和筆下的山川是一致的，并未被主觀的臆斷刪改而變形。而且，王皓筆下的山川不只是審美對象，還和現實生活、時代變遷、人類進步緊密關聯。文章并非作家的私事、一己之逸興，字字句句都應惠及社稷蒼生，有益世道人心。王皓恪守的正是王充總結的中國文學“為世用”的傳統:“為世用者，百篇無害;不為用者，一章無補。”(《論衡·自記》)

時代成就人，碰上了也捉弄人。時代成就了王皓，也狠狠地捉弄他一把，折騰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如是者，凡十年。困厄中，王皓還是王皓，貧賤不移志，威武不屈節，從不低下高貴的頭顱，從不動搖固有的信念。想我們初識時，他正交華蓋運。我看他，卻沒有挨整的凄惶，只顯出做人的坦蕩。他認定自己無辜，寸心可對天地，行止均在太陽下。阿拉伯諺語說:“盡管狗在叫，駱駝隊照舊前進。”逆境里，他沒有沮喪，沒有彷徨，沒有停下腳步，一直堅信前程光明。終于，陰霾散去，重獲清白，王皓等來了開懷一笑的一天。笑后，就以更飽滿的激情投入他熱戀半生的新聞工作，做出的成績可謂豐碩。面對風摧雨折，兀自神定志堅，勤勉和執著一如往昔。這種修煉，應與母親和先輩傳下的精神有關。

這是作者文學作品的選集，寫作時間前后跨越三十余年。像生命之樹次第掉下的落花或者落葉，雖韶華已逝，卻猶存舊日的光鮮。這好，作者可檢閱沒有虛度的漫長人生，讀者可領略時代嬗變的諸般風景，兩有益。

王皓年近古稀，依然筆耕不輟。不必套“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舊話，我只想說，老朋友，好好活吧，盡情活出意味來，你的晴空已經燦爛著絢麗的彩霞。

2006年7月5日于南陽豆齋

水兵《南陽，從你美麗的源頭》序

頻頻為人作序，實實不堪其煩。何況，所序之書多是散文集，有關散文的話，似乎已說完;再說，只能重復，對人無益，于己丟臉，何苦呢。遂決定不再弄這東西，當眾宣布，昭告同行。

誰知，不太久，就碰上了新情況。

暮春的一個夜晚，在南陽知府衙門旁邊，一座古典的宅院里，一群文友宴飲。一番觥籌交錯，直到杯盤狼藉。水兵醉了，醉態生動。說話更見性情，舉止更顯真容，有些悲壯，有些凄愴，仿佛那顆心正赤裸著在眾人面前卜卜地跳。水兵說，他是商人。我聽后一愣，橫看豎看他都不像商人，比如夏洛克、儒爾丹之類，倒是活脫脫一個文人——尚未酸腐的文人。在他身上，看不出商人的狡黠，只有文人的真純。水兵說，經商為謀生，所愛是文學。錢，是必須擁有的;愛，是不會忘記的。只能在八小時之外和文學偷情，傾積愫，訴肺腑，寸心得以滋潤，靈魂得以安妥。如此這般已經多年。多年來，雖曾輾轉漂泊，愛卻愈發執著。我認定，他對文學是真愛，愛得近乎神圣，一如海誓山盟的愛情，絕不似某些人，舞文弄墨只為炫才、玩票，裝點一下人生。別看他總是笑瞇瞇的，興來時和伙伴們說些不倫不類的玩話，其實，內心的角落里有痛楚，有憂傷，有沉甸甸的幽思。正因為這，他的好文章都有絲絲苦味，淡淡的，長長的，耐咂摸，耐品嘗，令我十分欣賞……

正是在席間，水兵說，想再出本散文集，求我寫序。雖是醉話，卻是真話，眼神里分明浸潤著一個誠字。

好多天后，水兵來我家，帶一部書稿。說到自己作品，面露羞愧之色，顯然遠不滿意，好似一個母親指著自己的兒子說:“這娃娃應當更帥，更聰明，唁，怎么能是這個樣兒。”這正是他的過人處。我見識過另一類文學青年，明明筆下差勁，卻是得意洋洋，一副文起八代之衰的架勢。這正露出了他的淺薄和難成氣候。

我讀水兵的文稿，讀了一天，又讀半夜，越往后讀，越被吸引，切切地吸引我的不只是作者的情感、語言、思考、慨嘆，還有藏于字里行間的文化襟懷，文化良知，文化拷問。古老的南陽，遍地是文化。古圣先賢，傳承著一縷文脈，瓜瓞綿延，至今不衰。古跡名勝，負載著文化的積淀，展示著舊日的燦爛。文化不只在古書、古物、古人、古事那里，更在民間，在鄉野，在小人物身上。他們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無一不是文化的體現，無一不受文化的制約(從小處說，即便是一句方言土語，也可能來自《詩經》、《楚辭》)。他們的遭際，是文化的遭際。他們的堅持，是文化的堅持。生活的斑斕雋永，實為文化的斑斕雋永。命運的苦澀沉重，實為文化的苦澀沉重。無形中，文化決定著前方的路。這是活的文化，正在艱難嬗變中的文化，與每個人息息相關的文化。不是有“文化大散文”一說嗎?我覺得，寫后者才有可能稱其大。我認為，水兵已有大的跡象，能夠弄出大的氣象。因為水兵就是水兵，這漢子有干下去的鎮定，沒有服輸的習性。

忽想到，水兵應當拒絕成熟，不妨保持少時的銳氣和青澀。水兵原本詩人。詩人嘛，就應當更張揚，更奔放，或者說更猖狂。不必囿于成法，直可傲睨一世，恣意展現不同于他人的自己，縱情描繪自己心中的風景，只專注自己是啥，不在乎別人說啥。果如此，想必別開生面，更上層樓。我知道，詩人左手寫的散文常常讓人耳目一新，近如汗漫，遠如余光中。

序，就是一臺戲開場前的鑼鼓，咚咚鏘鏘一陣，意在招引看客。我敲打完了，諸位往下看吧。我還要說的是，越往后看越有戲，越好看。

2009年10月20日于南陽豆齋

湉溪《我為南陽喝彩》序

都說南陽盆地人杰地靈。我以為，地靈是基礎，人之杰乃地之靈所滋養而成。群山環繞如屏障，河流蜿蜒似血脈，浸潤沃野數百里，哺育生民五千年。這里，早早地就凝聚著一種渾然之氣，是山水的靈氣，也是文化的底氣。正是這種氣，讓南陽人聰明智慧，常常表現出文采風流，樂于詩書，勤于著述，古來如此，于今為烈。互聯網上有言:“走在南陽街頭，說不定迎面就會碰上一位作家。”信然。

一方水土養方人，養人身體，養人精神，也養人筆下的詩文。

老友湉溪先生，供職于鴨河口水庫管理局，既管理水，又服侍水，司水為業，蓄水為民。水是他生活、工作、學習、思考的惟一關鍵詞。有山才有水。夫水庫者，攔水于山間也。那地方，我去過。水面遼闊，浩淼可達天際，山嶺起伏，眉眼甚為嫵媚。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碧波對長天，浪濤拍碎朝霞妍，石磯接青峰，煙嵐托出暮山紫。處處是畫，處處是詩，處處是文章。處處有情，處處有韻，處處有鮮活辭采。命運將他安排此地，可謂得其所哉。公務則山水在側，休憩則山水為侶，日看山影濃淡，夜聽水聲喧豗，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動靜皆充實，動動靜靜都關乎天地造化。忙則擘劃水利，灌溉田畝，肥壯禾苗，澤被蒼生，功德自然偉重，閑則長堤佇望，水湄盤桓，逍遙林莽，欹枕巖壑，眼前鷗鷺起落，魚蝦浮沉，白云聚而復散，舒而復卷，百般物象好似都有哲學味;耳畔鳥啼啁啾，泉鳴琮錚，野風依依撫摩林梢，訴說切切叮嚀，聲聲響響宛若協奏曲。行立坐臥，想必樂在其中矣。長時間親近山水，山之靈水之氣勢必濡染思想，開擴胸襟，澡雪心神，勢必令筆墨具有山之質，水之貌，山之仁，水之智，山之包容，水之變幻，山之風骨，水之神韻，作品就可能豐富多彩，搖曳多姿，意象清新，語言活潑，藝術在起承轉合中蓬勃，字字句句皆沾青山綠水之靈氣。李白所說“大塊假我以文章”，即此之謂也。恬溪先生由此得益甚多。他的詩文，全為山水所賜，言志、抒懷、寫景、狀物，皆得山水之助。即令走遍五湖四海，飽覽名山大川，旅途中見而有感，感而有作，使用的依然是自家筆墨，一言一語都帶有山野霧靄的繚繞，水汽蒸騰的氤氳。他的文學之路還長，更好的作品應當在后頭。

文學有根。我們的根都深深扎在鍾靈毓秀的南陽盆地。文學有源。我們作品的源頭像白河、唐河、湍河、鸛河一樣，都從八百里伏牛山流出。

南陽是好地方，用老前輩張衡的話說“既麗且康”。南陽大有希望，畫山秀水將造就更多大氣磅礴的錦繡文章。真應當為南陽喝彩。

是為序。

2006年1月1日于南陽豆齋

《宋志強詩選》序

宋志強又要出詩集，竟找我寫序，思量許久，煞是無奈。我讀中學時，也做過詩人夢，分行的文字炮制千百篇，統統成了廢紙。“詩具別腸”，我沒那副“別腸”，學詩無果才習散文。和詩相比，散文等而下之。希臘神話里管文藝的九繆斯中，司詩歌的多位，竟無一位眷顧散文。散文家缺乏女神照看，就難得神來之筆，難有驚人之句。詩是歌唱，散文是說話。詩是舞蹈，散文是走路。詩是美酒，散文是家常飯。不會做詩的人對詩指指點點，似乎跡近荒唐。

先敘舊吧。

三十多年前，初識宋志強。那時，他還是翩翩少年。依稀記得，第一次見面，就讓我看他的詩稿。詩雖稚嫩，卻有朝氣，如草葉上的露珠，東天邊的曙色，淡淡的，野野的，清新而又活潑。白云蒼狗，歲月不居，世路多岐，人生如旅，幾乎是轉瞬間，他已老大不小，我更兩鬢皤皤。驀然憶及往事，不勝今昔之感，那么多日子都濃縮進一聲嘆息。我在散文的草莽中摸索，甘苦自知。他則踏上仕途，仿佛頗為順遂。所幸他一直廝戀著詩，未嘗一日背棄(正因為此我們還有斷斷續續的一絲聯系)。官場難覓詩意，政務銷鑠靈感，案牘之間豈有詩?他硬是堅持至今，朝吟夕詠，字推句敲，詩思漸次展拓，詩藝每有長進，舉凡載道、言志、抒情、寫景、詠物諸篇，皆顯自家氣象，殊為難得。公事之馀，他種了一塊精神的自留地，種出滿目蔥蘢，一片芳菲，姹紫嫣紅開遍，生命呈現另一種美麗。一進入詩，就獲得一方自由天宇，可以讓心在那里活潑，讓夢在那里絢爛，讓青春再現，讓良辰美景定格，讓縷縷情思編織出迴文錦繡。那是很幸福的事啊。

我比較喜歡他寫故鄉的詩，質樸，清新，猶帶生活的苦澀和溫馨。謝爾蓋·葉賽寧有言:“你想成為詩人嗎?到你故鄉的土地和童年的夢境中去找吧。”故鄉的泥土里，扎有人的根，也有詩的根。童年的夢境，雖遠卻很近，是幻更是真。童年的一盞油燈，會始終閃爍在人生的漫漫旅程。母親的一聲叮嚀，一輩子都會在耳畔絮絮不已。那一切都是詩的酵母。我還喜歡他寫情愛的詩，親切，坦白，不假雕飾而意味雋永。世上應是情可貴，人間惟有愛永恒。情是不可或缺的，愛是不能忘記的。有情有愛，人就具備活著的充足理由，而且活得有滋有味，有聲有色。

人不背棄詩，詩就不背棄人。一顆赤心付與詩，詩會把心養護得永遠年輕。

仕途短暫，詩路很長，像心路一樣悠悠綿綿，蜿蜒終生。愿志強和詩結伴，繼續向前走，唱一路生活的牧歌，人生的戀歌，唱出一路更旖旎的風景。

2006年1月14日于南陽柳林

李榮泰《冷兵器時代虎將群像》

讀李榮泰《冷兵器時代虎將群像》，令人精神振奮，熱血沸騰，即便怯懦之輩，也會激起幾分凜凜威風。

這是一本陽剛之書，叫人不能不想到豪放派的詩詞，比如“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之類。

人類的歷史，幾乎是一場戰爭史。自遠古以降，總共發生過多少次戰事，怕是難以計數。翻開中國的二十四史，幾乎頁頁可見攻城略地，沙場喋血，刀光劍影，可聞鼙鼓震天，畫角聒耳，戰馬嘶鳴。沒有戰爭當然好，但不可能。沒有戰爭就沒有了歷史，沒有了社會變遷和朝代更迭，沒有了國家社稷的升平和黎民百姓的安寧。正是一場場戰爭，造就了一代代將才。他們或許性格不同，戰法各異，卻無不多謀善斷，機智超群，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無不肝膽開張，武藝高強，力拔山兮氣蓋世，橫掃千軍如卷席。正是他們的指揮若定，無堅不摧，沖鋒陷陣，出生入死，讓歷史出彩，為山河增色，給后人留下了無盡的評說話題。

將才之高下，直接關系到戰爭的勝負。《孫子兵法》有言:“知兵之將，生民之司命，國家安危之主也。”精通用兵之法的將軍，掌握著人民的生死命運，主宰著國家的安危興亡。因此，要認識歷史，認識往昔的社會變革和人民的生活情狀，就有必要了解那些叱咤風云的將軍。

中華歷史五千年，名將甚多，燦若星辰。李榮泰傾七年之力，旁征博引，廣為搜求，探賾洞微，鉤深致遠，終于編撰成書，厥功甚偉。他用酣暢淋漓的語言，為數百位虎將傳神寫照，描寫其人，記述其事，辨析其理，再現其已經消逝的風景。這應當是英雄的傳奇，英雄的畫卷，英雄的史詩，英雄的交響樂。因此，極具可讀性。讀者一卷在手，自可欣賞故事，砥礪意志，增長知識，陶冶情操，從中得到無盡的精神力量和心靈滋養。

坊間似乎還沒有這樣的書，《冷兵器時代虎將群像》應屬開創之作。

這部氣勢磅礴的大書值得推薦。

2008年9月9日于南陽豆齋

朱德生《歡歌》序

說朱德生，必須從頭說起。

四十多年前，我是中學語文教師，他是我的學生。那時，我二十來歲，他還算娃娃。每逢作文，他總是出色，我發現這個仿佛木訥的學生，其實聰明穎慧，頗有文學天賦，就對他多了賞識和喜愛。不太久，我因工作調動，黯然離開那所鄉村中學，他則繼續上學，而后還鄉務農，應征入伍，轉業從政(想，如果不是“文革”，他應當考入大學中文系。然而，被耽誤了)，仍一直愛戀著文學，盡管人生的路曲曲折折，坎坎坷坷，卻從未停止讀書，寫作，孜孜以求，苦苦探索。我們也一直沒有中斷聯系，因為文學，因為他的誠樸。而今，我已兩鬢蕭蕭，他也老大不小，一如既往保持過從，每打電話，或者見面，說得最多的還是文學。同樣的一顆素心，同樣的對文學的熱忱，維系著綿延恒久的師生情誼。——這些年，叫我“老師”者甚眾，但這“老師”只是個對沒官銜的人的類似“師傅”的替代稱呼，“老”實有之，“師”則無由。而朱德生，可真是我尚有來往的為數不多的地道老學生之一。念及此，不勝今昔之感。

萬萬沒想到，朱德生竟突地操弄起手機短信詩來，一弄就弄出了斐然成績。2006年出版的《愛信》，應當是中國第一部短信詩集，而且反響頗佳。書中的短信詩一時在萬千手機問反復傳遞，傳遞著愛，傳遞著情，傳遞著美，傳遞著脈脈的溫馨。他一發而不可收，憑著固有的韌勁，繼續寫，竟又創作出數百首。我深為他的執著和勤奮感動。他說，將再次結集付梓，囑我為序。我欣然允諾。

詩是古老的，“自有人類便有詩”(雪萊語)。手機卻是新玩意兒，1987年，第一部手機才進入中國(那時還是笨重的“大哥大”);新世紀伊始，才有發短信的功能。把詩和手機短信一結合，就創造出了一種新的文體。我不知道第一個寫短信詩的是哪位詩人，但我敢肯定，寫得最多的應是朱德生。短信詩，不好寫。既要短，又是詩，其難度，幾似古人做絕句。短信詩的受眾是普通人，特別是各行各業的男女青年，并非只是文學的從業者和愛好者，所以，不能像古典詩那樣深奧，不能像現代詩那樣朦朧，也不能像五四后的新詩那樣散漫，應當用不多的字句，明快的語言，寫出豐沛意蘊，雋永韻味，且不乏幽默風趣。對此，朱德生想必了然于心。他正是這樣做的，且正用盡心力追求著完美。

這本書大部分篇什寫愛情。莎士比亞說:“愛情是生命的火花，友誼的升華，心靈的吻合。如果說人類的感情能區分等級，那么愛情該是最高一級。”然而，愛情究為何物，直到以身相許?不論人生朝與暮，世間惟有情難訴。愛情是啥，卻是不好說的，個中奧妙，在乎一心，像禪一樣，只能各說各話。古今中外，愛情詩多如恒河沙數，皆為不同的心靈在愛的過程中不同的感應產物，若愛河里的浪花，被熾烈的陽光一照，便不能不絢爛多姿，異彩紛呈。讀愛情詩，就是讀被愛浸潤被情濡染的一顆心。本書中的愛情詩，是朱德生對愛情的獨有的思考、詮釋、體悟、描摹、歌詠和沉吟。“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張先句)可以說，這些詩章是作者在用詩的語言、畫面、意境、韻律去解那些愛的千千結。即便一時解不開，也留下了審美過程的愉悅。

詩集將要面世。我不敢說全是佳作，但我相信，有緣分的讀者，特別是年輕人，會從中發現起碼有若干首，能使自己怦然心動，心領神會，會心一笑，不禁會轉發給愛人、戀人、友人、親人。

2009年5月18日于南陽白水之湄

張茹《我的鄉村童年》序

答應給張茹的散文集寫序，張茹就來了。

到我書房坐定，她說，在序里，多多指出作品的缺點和不足。這就和別人不同。接待過不只一位年輕或不年輕的作者，一見我，就一邊述說自己的文章如何如何，一邊闡發自己的文學見解，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像向我講課。其實，他的貨色一般化，甚至遠低于一般化，他的見解屬“小兒科”，甚至算不上ABC。真想在序里狠狠批評一番，卻不能。個中原因，孫犁先生在《序的教訓》一文里早說清楚，茲不贅。我斷定，這樣的作者多不會有大出息。

張茹認識自己。

一看張茹的書名，就先有幾分親切感。我也有童年，我的童年也在鄉村度過。翻閱張茹書稿，一步步走進她的童年，也一步步走進我的童年，雖然我們的童年相隔幾近四十春秋。我的童年在“農業合作化”前，她的童年在“聯產承包”后，經歷的都是傳承千年的農耕文明。當然，緣于時代差異，也有些許不同，但大體上還是那種環境和氛圍。農耕文明，小農經濟，老牛木犁疙瘩繩，一家一戶種莊稼，生產力固然低下，但那種人和自然的和諧相處，人際關系的簡單質樸，還是令人留戀不已，不勝向往之至。當然，那時很窮，但那時的棗兒確實很甜，那時的烤玉米確實很香。

寫這本書，張茹做了一次精神還鄉。一回故土，她就又成為一個天真活潑的小丫頭。徜徉其中，她發現了許許多多美和媚。那美和媚，經過時間的久久窖藏，就如酒一樣釀出了淡淡的而又長長的清香，即便苦難和不快，歲月的酵母也能把它釀出凄婉。記得王元化在《清園自述后記》里有句話道:“當我回顧自己的童年時，我仍像在觀賞晨曦中冉冉升起的旭日那樣感到陶醉。”我想，張茹執筆時，一定帶有幾分醉意，否則她不會文思如泉，下筆如流，布局謀篇，遣詞造句那么輕松自在，行于所當行，止于不可不止，字里行間充盈著深深的情愫與活活的氣息。冰心有言:“童年是夢中的真，是真中的夢，是回憶時含淚的微笑。”在文章里，張茹時時在微笑。微笑里，也有悵惘，也有辛酸。真也罷，夢也罷，在心中，在眼前，在天邊，在千呼萬喚也難招回的往昔。只有文字可以把它們定格于紙上。

如今，城市孩子的童年，只有豐盈的物質生活，和現代的聲光化電的陪伴，對壟畝菜畦、野草雜樹、蟲子飛鳥、星星月亮，對大地上發生的一切事情幾乎無知。這是最大的缺憾，是不完備或不完美的人生。這缺憾，會影響兒童一輩子。謝德林說:“如果在兒童和大自然之間沒有直接而生動的聯系(它能促使兒童首先對宇宙生命的偉大奧秘感覺興趣)，那么，最鮮明最絢麗的圖景也不能使他動心。”這是大事，直接關乎兒童長大后的觀察力、想象力、創造力和能否有番作為。這么說，讀讀張茹的書，庶幾可彌補其中不足。為讀這部書稿，昨晚遲遲難眠。中霄忽有還鄉夢，夢里得一詩句。現湊成一絕，錄于下，結束這篇序文:

韶華不耐滄桑摧，

常向群樓憶舊扉。

最是消魂愜意里，

瓜棚豆架月如眉。

2007年4月20日于南陽豆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