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山散記

許是少時對于毛澤東《七律·登廬山》和《七絕·為李進同志所攝廬山仙人洞照》的詩句耳熟能詳，后來又讀了蘇軾《題西林壁》詩句的緣故，一直以來從未斷過對于廬山的情人般深切親近的向往。然而囿于種種原因，這個愿望直到公元2008年春夏之交才得以實現。

從歷史文化名城——古宛城乘車出發，一路穿越鄂、贛十數個縣域，凌空飛過九江橋下的浩渺大江，“躍上蔥蘢四百旋”的“匡廬”山道，抵達牯嶺鎮里的小賓館住下……直到游玩了三疊泉、五老峰、錦繡谷、花徑、含鄱口、仙人洞、御碑亭、美廬、廬山會議會址等著名景點之后，原先心中那股對于廬山的熾熱“情潮”，卻攸忽間跌落下來。

若說廬山的風景，也真可謂天下一絕。且不說景區內古樹參天，濃蔭蔽日，秀峰疊翠，雄奇險秀，天水一色，云遮霧鎖，清湖漣漣，山道如蛇……單說錦繡谷的險崖幽澗，三疊泉的飛瀑流瀉，含鄱口的蒸蒸云海，御碑亭的深悠古韻，五老峰的“橫看成嶺側成峰”，白鹿書院的幽幽書香沁人心……就足以讓人目不暇接流連忘返……但是不知為何流連之中，卻忽然有一種別樣的滋味泛心頭。

最令人失望的當屬“仙人洞”了。 可能先有毛澤東“暮色蒼茫看勁松，亂云飛渡仍從容。天生一個仙人洞，無限風光在險峰”的詩句醞釀情緒，因而來到洞前，只見此洞粗糲簡陋，緣于上方巨巖外突，形成一個高、寬、深數米見方的巖洞，洞中供奉八仙之一呂洞賓的石像;洞外游人如織，香火鼎盛，零售香火裱紙的當地小販絡繹不絕，燃燒香裱騰起的黑煙將洞口處熏染得污濁不堪……總使人感覺眼前的一切并非想象中那么美好。“仙人洞”名揚海內，多半是因了毛澤東的詩句吧?然而盡管是偉人的詩句，是不是也有逢場作戲的成份?因為是《為李進同志題所攝廬山仙人洞照》，此詩當屬文藝創作，藝術夸張一點也是正常現象。

從仙人洞上來，就是白居易詠嘆桃花的地方——花徑。白居易有詩云:“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常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說的就是在此居住的情景。“花徑”用花墻圍成花園，花園門上方石刻“花徑”二字。進得門來，一條小徑曲曲折折地通向幾間茅屋，茅屋門前立有一尊白居易石像。這就是白居易當年曾經住過的草堂了。望著游人們欣喜若狂地在白居易像和茅屋前、花徑旁、小橋流水邊蜂擁快意地拍照留影，我的心中不由一陣慨嘆:你們大概只是陶醉于白居易“花徑詩”的前兩句:“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所營造的浪漫氛圍了，但是理解后兩句:“常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的無奈嗎?你們知道為什么白居易會來到廬山居住嗎?此是他仕途受挫，朝廷遭貶，被降職到九江做了個“司馬”的閑官兒。閑官無事，不得不經常來到廬山之上賞花消愁啊!白居易此時的心境，在他的《琵琶行》里得到了最充分的體現:“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坐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讀到這樣詩句，你還能說白居易當年在此居住，是自由自在悠閑浪漫的嗎?

廬山之上最著名的景點，應屬當年蔣介石和宋美齡避暑居住的“美廬”了。這座據說是購自洋人巨賈手中的別墅綠頂灰墻，表面看并沒有什么奇特的地方，然而經過上百年風霜雪雨的洗禮，卻仍然顯得巍然挺拔堅固異常，墻上的常青藤異常茂盛，青翠欲滴直達屋頂，更使這座著名的別墅顯得神秘莫測意蘊悠長。“美廬”分上下兩層，一樓是蔣介石辦公、休息、會見客人的所在，二樓是宋美齡的臥室以及會客的地方。據說蔣介石是一個對夫人愛憐有加十分尊重的丈夫，兩人相處經常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地互稱“達令”。兩人之間的這種和諧與互敬，在“美廬”作息地方的安排上亦可見一斑了。望著游人絡繹如蟻，爭先恐后地涌入“美廬”，沿著狹窄的樓梯蜂擁而上，以圖親睹一眼當年蔣先生和宋女士起居的客廳、臥室及一應用具……望著游眾艷羨渴慕嘖嘖稱道的表情，我不禁有些隱隱的心痛:大概眾人這會兒都將“美廬”看成是蔣先生和宋美玲的“愛巢”了——都以為蔣先生和宋女士是當年恩愛夫妻的典范了——可能你們只記著蔣先生是一個好丈夫，卻忘了他還是一個掌管“民國”軍政大權、統治中國數十年的政治家吧?是政治家就必然要刀光劍影血雨腥風，蔣先生攜宋女士來“美廬”可不僅僅是為了避暑的，他們曾經在這里統籌全國抗戰大局，曾經跟馬歇爾將軍秘密商討聯手“剿共”的當務之急，曾經與“國軍”將領密謀“攘外必先安內”的長遠方略……中國的八年抗日戰爭尤其是數十年的國內戰爭，“國軍”有相當一部分“兄弟相殘，血流成河”的重要決策，都是在“美廬”作出的啊!

廬山會議舊址是此行廬山的最后一個景點。來這里游玩的游人仍然不少，但卻沒有先前游玩其它景點時的歡顏嬉笑了，而都是噤聲不語的樣子，除了莊嚴地徘徊凝視，就是肅穆地留影拍照。為什么大家會在這里表現得這般莊重肅穆?我想可能不單單因為這里曾經是黨的重要會議的會址，更重要的是在這次會議上，一位德高望重憂國憂民的老元帥彭德懷，就因一紙為老百姓說話的“萬言書”而被削職為民橫遭批判，直至二十年后才被平反昭雪……至于大家的噤聲不語，到底仍然是對于個人權力的極度敬畏?還是對曾經的政治漩渦和黨內民主制度缺失的深深反思?這就不得而知了。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無論大家想的什么，反正“廬山會議”那樣的歷史悲劇，應該輕易不會重演了吧?

從廬山游覽回來很久，我還沉浸在那次廬山之行的思緒里。我覺得廬山的有名，除了它雄奇險秀、涼蔭如春、煙波浩渺、云蒸霞蔚，確實是一座奇秀之山、清涼之山之外，更重要的它是一座人文、政治名山，有蘇軾、李白、白居易、陶淵明、慧遠、謝靈運、康有為、蔣介石、毛澤東、彭德懷……等一大批政治人物、達官名儒、高僧奇士、文人墨客的名字與之緊密相連吧?

有句話叫作“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我想廬山的出名也是“有仙則名”。當然這個“仙”不是廬山仙人洞里的“仙”，也不是廬山黃龍寺里的“仙”，而是人間之“仙”——無數來廬山游歷、講學、居住、決策、舞文弄墨、流芳百世的歷史名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