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她說

布拉格有位醫生

托馬斯，一個永遠在捕獵異性的男人，他那淺藍色的性感而深邃的眼睛似乎永遠處于捕獵狀態。他了解女人比了解人體腦部的結構更專業。他喜歡這樣對女人下命令:把衣服都脫掉。影片一開始是他和情人薩賓娜做愛的激情鏡頭。但他從不在女人那里過夜，更不會留女人在他的房間里過夜，哪怕是與他甚為默契的薩賓娜。一個偶然的機會，他頂替生病的同事去一個小鎮上做手術，認識了酒店的女招待特麗莎。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和數字“六”使他們產生了奇妙的心靈感應。不久，特麗莎到布拉格去找他。正遇上大雨，特麗莎感冒，打破了托馬斯不留女人在房間里過夜的慣例。在他眼里，她不過是一個放在竹籃里順水漂來的孩子。但特麗莎并不這樣想。她一直生活在小鎮上，15歲被迫輟學，在那里找不到知音。她愛讀書，哪怕是洗衣服，旁邊都要放上一本書。她家里是什么樣的情形呢?母親甚至反對她在淋浴時關上門。“似乎沒有任何羞恥感可言，母親穿著內衣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有時候乳罩都不戴。”托馬斯的出現使她眼睛一亮。她義無反顧地離開了那個小鎮。更重要的是，她愛上了托馬斯。后來，雖然托馬斯也不得不在心里承認對特麗莎的愛，但他仍然擁有很多情人關系。特麗莎經常在他的頭發絲里聞到一股女人下體的氣味。這導致特麗莎的精神負擔加重并接近于崩潰的邊緣。特麗莎每天幾乎都在做惡夢，夢見他在眾多赤身裸體的女人中間頤指氣使。她永遠像一只容易受傷的小鹿，哀傷而絕望地愛著托馬斯。她說:下次你再去找那些女人，帶著我去行嗎?我幫你給她們脫衣服。她和托馬斯，一個，因為愛而把性看得很重，一個，因為性而把性看得很輕。托馬斯說，性對他來說，很輕，他在乎的是愛。這似乎只是一個借口。而特麗莎是一個嬌小、執著而單純的女人，生命對她來說是很沉重的。她嚴密地守護著自己的丈夫，不能接受他在外面拈花惹草。但就在托馬斯和特麗莎的愛情將要走向毀滅的時候，蘇聯鎮壓了著名的“布拉格之春”，一夜之間，把捷克全境占領。那天晚上，特麗莎因與托馬斯吵架而在深夜跑到街頭，忽然發現了蘇聯人的坦克。政治就這樣像坦克似的粗暴地介入了人物的命運。托馬斯因發表了與當局不同的言論遭到了審查，但他不肯屈服，失去了醫生的職位。而變故也讓特麗莎內心的力量驚醒，她不顧一切對著蘇軍的槍口拍照。后來，托馬斯和特麗莎逃亡到了瑞士。托馬斯積習難改，特麗莎十分傷心，一氣之下，離開了他，只身回到布拉格。這時托馬斯才意識到自己是愛特麗莎的。他放棄了在瑞士的事業和自由。但布拉格的紅色恐怖還遠遠沒有過去，他這個優秀的腦科大夫，現在被安排去給人家擦窗戶。他是個樂觀的人，即使如此，依然沒有放棄他的獵艷的嗜好。因為在他看來，只有深入每一個女性的內部，才能發現她們的不同于別人的細節或個性。而從外表上看來，每個人都是那么平淡無奇甚至是庸俗。當他們對這一切都厭倦了的時候，他們在鄉村度過了一段難得的安靜平和的時光。神秘的黃昏，樸素的生活，這一切是那么美。只有在那里，托馬斯才能完全理解特麗莎對一條狗或她以前對一只受了傷的鴿子的感情。一天晚上，他們和一幫快活無比的鄉村朋友到鎮子上去喝酒跳舞，他們并不知道他們的生命即將在第二天早上結束。歡快的捷克民間音樂，特麗莎甜蜜而清澈的笑容，他們在最后地狂歡著……

其實真正懂得托馬斯的女人不是特麗莎而是薩賓娜。薩賓娜是一個崇尚個性、追求自由和忠于自己心靈的畫家。她永遠都在追求，也永遠都在逃避。當她一旦意識到自己會落入一個新的窠臼的時候，她會毫不猶豫地離開。一個叫弗蘭茨的大學教授愛上了她。當她聽到已跟他妻子離了婚的時候，她上前擁抱了他，并流下了淚水。但她馬上收拾東西離開了那個地方。她的心永遠在漂泊。因為她不肯并時時警惕著“媚俗”。從精神氣質上，只有她才能與托馬斯相通，也只有托馬斯才真正了解她。作為她的自由和叛逆精神象征的那頂黑呢帽在影片中反復出現。弗蘭茨的悲劇在于他不懂得這一點。他和薩賓娜之間有著太多的“誤解的詞”。他永遠也不能從根本上理解薩賓娜，有時候甚至完全是背道而馳。而薩賓娜和托馬斯更像是精神上的戰友，不能做生活上的伴侶，因為那必得以犧牲自由為代價。這是他們誰也不愿意看到的結局。她和托馬斯唯一的區別是，托馬斯是用靈魂漂泊的人，而薩賓娜，她的靈魂和肉體都在漂泊。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比托馬斯更成熟，也更徹底。

靈魂在肉體上方流浪，肉體在肉體之間流浪，靈魂又要和肉體彼此統治合二為一，于是便有了托馬斯永遠的不忠、薩賓娜永遠的背叛和特麗莎永遠的痛苦。薩賓娜雖然也需要甚至渴望情感的歸宿，但她仍然選擇了自由和繼續背叛。托馬斯與特麗莎與薩賓娜，薩賓娜與托馬斯與弗蘭茨，特麗莎與托馬斯與那個工程師……他們雙雙對對而又孤孤單單，在輕與重、情與欲的罅隙里掙扎。

布拉格有位醫生，捷克有個米蘭·昆德拉，好萊塢有個菲利浦·考夫曼，是他們，讓這個世界“媚俗”的現實多少得到了一點改變。

對她說

阿爾莫多瓦的《對她說》是一部關于孤獨的影片。在片中，一位精神病醫生問男主角之一馬爾科:“你的問題是什么?”他答道:“孤獨。”該片以平靜而又迤邐的筆調，講述了一個關于友誼、愛情、寂寞、生存和交談的故事。它通過兩個男主角對各自深愛的成了植物人的女友的傾談來揭示主題。阿爾莫多瓦說:“這是一部關于交流重要性的影片，實際上是友誼的勸誡書。”影片上映后，歐洲評論界把它譽為“一部充滿溫馨人性的影片”、“一部阿爾莫多瓦從影以來最富于人性的作品”。

艾麗西婭是年輕漂亮的芭蕾舞演員，每天在貝尼諾家對面的練功廳練功。貝尼諾是一家私人診所的男護士，15年來一直在照料自己的母親，很孤獨的一個人。他欣賞艾麗西婭的優美舞姿，并深深地愛慕著她。在一個雨天，艾麗西婭被汽車撞倒，貝尼諾開車把她送到了醫院。艾麗西婭成了植物人后，貝尼諾在其后的4年中傾其所有來照顧她。

莉迪婭則是位職業女斗牛士。她剛走出一場戀愛的陰影，開始了和阿根廷的記者兼作家馬爾科的戀情。在一次斗牛表演中，她被牛角戳傷，血流如注昏厥過去，被馬爾科送進醫院后不久也成了植物人。

貝尼諾與馬爾科在劇院觀看德國先鋒戲劇時曾是鄰座，馬爾科被劇情感動得熱淚盈眶的樣子感染了貝尼諾，現在，他們在貝尼諾工作的診所里相遇。

貝尼諾和馬爾科雖然年齡和身份不同，但他們的處境卻是如此相似。馬爾科徹夜不眠地守護著莉迪婭，讓她感動得流下熱淚。一向木訥的貝尼諾則不斷地對艾麗西婭述說世界各地的新聞，得知她喜歡電影和歌舞，他特地去影院和劇院，把看到和聽到的一一告訴她，還幫她梳妝打扮。馬爾科每次經過艾麗西婭的病房時，都會看到貝尼諾在對艾麗西婭輕聲地說著什么。

貝尼諾感到很幸福，因為他離自己所愛的人是這么近。他確信她能聽到他的話。但馬爾科卻十分沮喪。因為他無法與自己所愛的人交流，更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貝尼諾告訴他，對昏迷的病人說話是一種療法，即使她無法回答或根本不知道你在說話，也要堅持說下去，這樣能讓病人早日康復。馬爾科在貝尼諾的影響下逐漸發生了改變，兩個男人由此也產生了深厚的友誼。

片名即來自于貝尼諾對馬爾科的建議:照顧陷入昏迷中的人，要堅持不懈地和她(們)說話，這樣可以喚醒她們的潛意識。他的固執和認真，揭示出他一直是個極端孤獨的、缺乏愛的人。他對毫無知覺的艾麗西婭一復一日的傾訴，實際上是他的內心獨語。與艾麗西婭“對話”，成了他突破孤獨的唯一途徑。在愛的激情和瘋狂的驅使下，貝尼諾最終還是選擇了“另一種溝通方式”——性。他希望能和她“像夫妻一樣交流”，結果被視為“強奸犯”捕獲入獄。阿爾莫多瓦的這一神來之筆，使得劇情柳暗花明，由愛情轉到了友情。當然這不是那種落入了俗套的同性戀，而是兩個同樣陰郁、孤獨的男人之間的友誼。馬爾科探監并請律師為貝尼諾辯護。雖然結果是貝尼諾給馬爾科留下遺言越獄自盡，但兩個男人之間的那種真誠和理解，足以成為這個世界的最后的一絲慰藉。

西班牙演員加維埃爾·卡馬拉準確地把握和理解了角色的巨大而無可逃匿的孤獨感，塑造出孤單、善良甚至有點兒滑稽的貝尼諾。另外，阿爾莫多瓦還特意安排貝尼諾去影院觀看著名導演布努艾爾的默片《萎縮的愛》。他借用了其中長達7分鐘的鏡頭。雖然看似毫無關聯，但實際上是有作用的，因為在影片放映的這7分鐘里，貝尼諾的生活發生了變化。他所遭遇到的和《萎縮的愛》中的情節息息相關。阿爾莫多瓦用這段默片作引子，將后面的故事展現出來。這段黑白片的引用，也是貝尼諾對他精心護理的艾麗西婭的感情的一個隱喻或臆想，他最終陷入了對她的愛情中不能自拔，并“獻身”于她，就像《萎縮的愛》中的男主人公消失在他所愛的女人的身體中一樣。這大大加強了影片對貝尼諾的心理描寫和性格刻畫的力度。

阿爾莫多瓦說過:“本片里的兩個男人都很像我，一個憂郁，一個孤寂，我身上兼而有之。”《對她說》實際上是阿爾莫多瓦對當代男性感情世界的一次深入探尋和揭示。至于影片性別視角的變換，他說:“我更喜歡寫女性的故事。借用行內一句不成文的規律說吧，我覺得女性能夠給我提供喜劇素材，而男性，只能讓我寫出悲劇。”

責任編輯 陳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