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多數女顧客一樣,我不太找阿東做頭發。
在我看來,理發師嘛,個子瘦高一些,臉相清俊一些,手指細長一些,才是對的,這樣的人出的手藝也就差不到哪里去。
阿東吃虧在了長相上。
粗獷,一副壯實的體魄,話又不多,操起發剪來不像別人麻利。
一天洗完頭后,我常用的理發師正忙,我因為浪費不起時間,無奈之下點了阿東,彼時他正斜倚在工位上望著窗外發呆。
阿東給我打理過一兩次頭發,實話講我不太滿意,他吹發型,總是靠發蠟、摩絲一類的東西,而這些化工產品恰恰是我所禁忌的,所以這回我也不抱什么希望。
阿東先是悶著,慢慢地開口說起話來,講的是我外衣領口的一圈繡花,碎碎的,很精致。他夸這個花邊真好看,繼而再夸這件衣服好看,大氣中有精致,你看這袖口,這下沿的繡花,還有這素雅的灰青色,真是提升了這件衣服的品位。不像那些滿街跑的羽絨服,紅的黃的紫的,鼓鼓的,看得真是俗了。
阿東一氣說出衣服的種種好來,讓我吃驚不小。但是他為什么要夸這件衣服呢,我有些警覺,依我出入理發店的經驗,我想下一步就是推銷美發產品了。
我等待著。
“我一直想給我媽媽買一件好看的衣服,但總是買不到。她在鄉下小學當老師,個子矮。膚色也沒你好看,常年貧血,上回回家在隔壁店里買了好多阿膠產品給她。”阿東繼續說,“但是,過年了,買不到這件衣服我心里總是很不舒服,我爸爸,一個做小生意的,我已經給他買好了一身一千多的衣服,前不久給他買了雙皮鞋,三百多,哄他一百多。說貴了,怕他心疼不舍得穿。”
我釋然了,也有些感動,情不自禁地嘆了一聲,你真有良心啊。
阿東笑了笑,“應該的啊,父母年紀大了,我有能力就多孝順他們一些,不要等到他們不在了,才后悔錢花不到他們身上。我在這里,一個月有五六千收入,每個月,我都會寄他們一千塊錢。
“我媽媽,不講究,本來我的現成手藝,給她做做頭發多好,但她不要。她不像我奶奶,我奶奶,一個婦產科醫生,總是把自己收拾得很講究,我每次回家,必定要給她打理頭發,清清爽爽的一個人,可惜在07年,突然走了,當時我正在這里給人做頭發呢。我到現在還很難過,我再也不能給她理發了。你不知道,她并不是我的親奶奶。
“我原來在深圳,一個月可以掙一兩萬,所以有些錢,我本來是想在城里買房的,但我爸爸媽媽說,要在村里起一棟屋,我就按他們的意思起了,三層樓,很漂亮,不比城里的差,有陽臺,窗子像城里一樣大,本來要搞落地窗,但爸爸說不要太洋氣了,所以就聽了他的。我也知道,大人們的意思就是要在村里顯擺一下,證明他們的兒子有本事,他們對這個很在意,我想依著他們來也沒關系,大不了我再慢慢掙錢,再在城里買房就是。
“在我們村里,也有對爹娘不好的。有個父親辛苦一年種了橘子甘蔗,賣了一千塊錢,結果等人把錢送來時他不在家,他兒子私接下了,偷偷地花掉了。你說還有這樣做崽的,他就忍心,老父親的血汗錢吶!”
阿東的故事講完,我的頭發也做好了。這回他做得真仔細,幾乎是一根一根做出來的。這天聚會上,好幾個人說我變漂亮了。我沒空講,是我在用心傾聽,讓一個理發師,用心做了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