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喜歡讀書,尤其喜歡讀文藝與哲學之類的書。在前些年,在我處于特別困難的日子里,白天,我去建筑工地干活,晚上,妻子在看電視,我就坐在電視下看書。給我留下難以忘懷的是——在我讀書時,我必須在屏幕那閃爍不定的光線造成的明暗與劇情人物發出迷亂或歇斯底里的聲響中投入一種專注的熱情,讓書中的每一個句子、每一個詞在目光的掃描下映射在大腦的灰質細胞里。讀了許多年的書,我也養成讀書的方法與習慣了。讀一本書,一般來講,我會分成三個階段,三種層次,三種閱讀的姿態。剛拿到一本書,在午休時間或晚上入睡之前,我會躺在床上讀。先讀一本書的序與前言,了解一下這一本書的內容,以及作者提出什么樣的觀念與對世界的看法,接著沿第一頁讀下去。這是閱讀的第一階段,我會抱著一個游客的心情去參觀一下這本書里的人物風情與意義場所,只享受作為一次旅行帶來的輕松和意外的喜悅。第二階段的閱讀,我手中多了一件道具:鉛筆。這時的閱讀姿態可坐可躺,只要閱讀的自身對環境有一種在場的感覺。鉛筆對我來說,它是閱讀的航標,它指引我找到好的句子與優美的段落,然后,它用它描繪出的點和線在這本書的湖泊中撒下網,決定我要收獲些什么。進入第三階段,我會把我關在房間里,一個人坐在書桌前。一邊讀一邊在紙上做筆記(有時,還會在紙的邊緣寫下我對筆記的注解)。這時,我必須以嚴肅又認真的態度對待閱讀的這本書,不聽音樂,不接電話,竭力讓房間保持該有的安靜,以便閱讀的思緒能跟上作者在寫這本書時的情緒,拍著詞語的節奏去摸索這本書要向讀者呈現的無窮的奧秘。當我對一本書完成了我的閱讀的三個階段,它才有資格擺放在我的書架上,成為我收藏的眾多精神財富的一部分,成為與我的心靈交談的一個誠實的摯友。
2
山谷里,一片光亮。進入六月,已是種一季水稻開始插秧的時節。耕耘過的田野像一面鏡子,映照蔚藍的天空,細細的白云從它上面流過。肩項套著木軛的水牛,向前傾著身子吃力地把深陷泥濘的后腿拔出。屈膝。收腹。痛苦地伸展。扶犁的農夫,曬得黧黑的臉:莊重又嚴肅。梅子熟了,她們躲藏在綠色的長條形的葉子后面,小心露出羞紅又喜悅的臉;她們有一種晚成熟的認真,看上去是多么的坦誠。迷人的芳香,從她們赤裸的醬紫色的皮膚里浸出來,招引從四面八方趕來的追求者:山雀,黃眉,烏鶇,喜鵲,鷓鴣。下午的陽光像多年前我在旅途中遇見的一位少女憂郁的眼睛。我去南山腳下的菜地摘取形而上學的自我認識——豇豆:佛教的僧衣。玉米:巴別爾筆下的紅色輕騎兵。空心菜:呆在門后的觀察。番茄:在詞語里工作的愛情。南瓜:在托兒所搖籃之間漠然走動的一位阿姨。韭菜:從過去的想象物中穿過而來的時間。
3
吃過晚飯之后,我走出家門,沿著村前的一條小溪往下走。太陽已落入地平線,但它的余光給傍晚的空氣染出一種透明的玫瑰色。在一座小石橋邊,有一顆挺拔的桂花樹,它那茂密又濃郁呈茶壺蓋狀的樹冠,顯露一個正來臨的夏天具有的深沉的情感。跨過小石橋,是一片開闊又平坦的田野。隔壁村的阿毛曾是我的初中同學,也已進入中年的他此刻坐在拖拉機上耕田,左突右沖的拖拉機發出“砰、砰、砰——”的簡單又有力的節奏,像農業社會以回溯的方式再現大自然的循環。插下秧苗的田間有一種水光相映的寂靜,閃現出郊外特有的柔和與清新。穿過田野的小路通向幽深的山谷,我繼續一個人的散步。在山谷的盡頭是一座水庫,在它的右岸,我開墾了一塊自留地,栽種了桃樹,板栗,橘樹,楊梅,棗樹,土枇杷。這些堅韌的果樹比我更懂得在一個局限性很強的地方,生命如何獲得茁壯成長所需的耐力與智慧。來看看它們,成了我這個夏天吃過晚飯之后必須遵守的一種禮儀。水庫里的水是多么的豐盈與清澈,它那平靜的湖水閃著潔凈的光,似乎在召喚我,跳入水中,像魚兒在它那無限柔潤的包圍中自由自在地暢游。
4
我一個人來到河邊,只想對自己遭受的青春做一番徹底的思考。一個男人吸引我的注意力,他不停地從地上撿起石子往河里扔。我想,他這么做是出于一種內在浪漫的情懷,還是要擺脫無端的郁悶享受一下放縱的自由。河面上,一隊貨船慢慢駛近。駕駛艙的門口蹲著一條狗,在朝岸邊吠叫。一位年輕女子懷里抱著孩子,站在船前。她解開上衣,把孩子貼近乳房。船從我身邊突突突地駛過,我看見那女子用食指與中指夾住乳房,控制著乳房的方向,讓嬰兒吮吸起來最輕松。這母子間親昵又溫柔的圖景喚起我內心的崇高,令我無法抗拒。一對學生模樣的男女在我的附近,他們彼此不斷用肉體的激情與話語的誘惑來吸引對方,以至他們處于一種欲罷不能的興奮中,不得不用各種挑逗的小動作和歡笑來表現沉溺于性幻想的陶醉感。堤墻邊,幾朵向日葵已經凋零,有氣無力地耷拉著頭。幾只黃翅蝶落在鳳仙花之間,又有幾只白翅蝶歇在三葉草上。一群紅甲蟲順著蕁麻毛茸茸的莖稈,奮力向上攀爬。蜻蜓展開淺藍色的翼翅在空中來回穿梭,大概是受到河水反光的吸引。我獨自一個人在河堤漫步,對事物表現出的細節的關注,幫助我化解了一部分的煩惱。幾顆高大的香樟樹靜靜站立著,在草地投下巨大又涼爽的陰影,在它的陰影深處坐著兩男兩女,他們在打撲克牌。他們那種隨意打發時間的愿望帶給他們的快樂感染了我,逐漸轉化成我的親身感受。我的內心有一種激動,它無法言說,但來得非常是時候——我的腦海中閃過一種清晰的觀念:我愿做一個傾聽者,傾聽現實,觀察現實,欲不止,觀不止。
5
脫掉鞋子與襪子,卷起褲腳。干農活,你不要太斯文,不要裝出一個知識分子的清高,更無需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無聊的官僚做派。親近泥土,你得有一種對大地的敬畏和付出辛勞的坦誠。大姨夫站在田埂上,把捆好的秧苗往田里有間距地拋落,在他的身邊插著一根長長的扁擔與兩只裝有秧苗的畚箕,大姨夫是一個身材消瘦又精干的中年人。踩進田里,水的清涼與泥土的松軟通過肌膚傳入我恍惚的大腦,讓我的感覺第一次發現接觸大地帶來的親密與柔和。我學著彎下腰,把一捆秧苗拿在左手,用右手把分離出來的一小束一小束的秧苗,順著田畝被畫出無數個小正方形的四角插下去,讓它的根在水下的土壤里保持適當的深度,以便快速獲得生長的營養。我笨拙又遲緩地往前走,抬頭一看,妻子,大姨子,岳父,小姨夫,他們全都走在了前頭,一邊彎腰插秧,一邊說著家長里短;顯得十分的愜意與輕松。此時正值六月,沿著小溪兩岸長著挺拔的楊樹:清新又溫柔。幾只白鷺在空中畫著象形文字。瓦屋上的天空,閃現白堊紀的蔚藍。我看著身后一排插得東倒西歪的秧苗,多像早年寫下的幼稚的詩句。洶涌的陽光是掌聲,歡迎勞動的登場。
6
騎著自行車,我沿著一條狹長的沙石水泥鋪設的公路,一直往山谷的深處走。樹木蔥翠的群山蜿蜒起伏,連綿不絕的,像兩道屏障呵護著山谷里的寂靜。輕柔的風。輕脆的鳥鳴。藍藍的天空。我腳踩踏板有節奏地讓自行車保持勻速的運動。山腳下大多數是明亮的稻田,只有少許的菜地。山谷里,幾個女人在田間彎著腰插秧。一個面容嚴峻的中年人在犁田。一個小青年騎著摩托車追過我。一群白鷺停在杉樹上。此時正是初夏,是一季水稻的栽種季節。沿途的大自然閃現新亮又多汁的綠色,給我一種繼續探索下去的勇氣。路邊的菜地里長著辣椒,茄子,韭菜,大豆,爬上架子的南瓜。山谷深邃又狹窄。一排有禮貌地保持距離的電線桿站立著,像一串簡單又有力的鼓點,貫穿著我的旅途。在村莊的入口處,有一片高大粗壯的樹林,那濃郁的樹枝覆蓋著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房屋沿著山坡而建,高低不平的。幾乎家家門庭深鎖,村里活動的只有老人和孩子。我之所以來到這個偏遠的村莊,是因為我的初戀情人,曾居住在這個叫“程家”的村子。我記得她家住在這個山谷的盡頭,一棟黑瓦白墻的房屋。那時的她,苗條的青春煥發出濕潤的純樸與善良的熱情。許多年過去了,她早已出嫁,離開這個村莊。我的尋訪不是出于對她的思念,而是在當年這個村子給我的心靈投下難以磨滅的幽深與靜謐,正是由于它在我的身體內發出形而上的光芒,激發了我再一次重訪的樂趣。
7
我在《象征交換與死亡》([法國]讓-波德里亞,譯林出版社)一書中讀到一段特別有趣的話。這段話是讓-波德里亞在談到索緒爾意外地給語言學做出了具有革命直覺的貢獻:“易位書寫”。他接著深入探討“易位書寫”給詩歌確立一種嚴格的程序“象征法則”所起的重大意義的作用中,滿懷熱情地把詩歌當做語言反對自身法則的唯一的承擔者,并毫不猶豫給這位革命者貼上他的個人的價值標簽:“任何人都明白這一點——這正是快感的明證性——好詩就是沒有剩余的詩,就是把調動起來的聲音材料全部耗盡的詩,相反,壞詩(或者根本不是詩的詩)則是有剩余的詩,在壞詩中,不是所有的音素、復音、音節或意義的詞語都被其復本重新抓住,不是所有的詞語都像原始社會的交換\\饋贈那樣在一種嚴格的相互性(或對立性)中蒸發和耗盡,在壞詩中,我們可以感到剩余成分的分量,它沒有找到自己的對應物,因此也沒有找到自己的死亡和免訴,沒有找到可以在文本自身的操作中進行交換的東西:正是根據這個殘余物的比例,我們可以知道一首詩是壞詩,知道它是話語的殘渣,是在可逆性言語的節日中沒有燒盡、沒有失去、沒有耗盡的某種東西。
“這個剩余就是價值,是意指活動的話語,是受到語言學支配的我們的語言。”
8
“我知道我要反抗伊斯坦布爾提供的破落、卑微、憂傷的生活,以及使母親感到安心的普通生活。”這是奧爾罕·帕慕克在《伊斯坦布爾》這本自傳體的小說中最后一章“與母親對話”里的一段話。當時,盡管帕慕克是塔斯奇斯拉的建筑系的二年級學生,也已經歷了人生中第一次美麗又痛苦的戀情,對繪畫的熱情逐漸轉變為內心的空虛。那是1972年,也是我剛好出生的那一年。1972年的土耳其,正是出于變革的時代。一方面,人民習慣忍受這個衰敗的國家帶來的幽暗與陰郁;另一方面,人民又狂熱地崇拜技術發達的西方文明。在這個新與舊交替的歷史時期:一個人如何看待自己?一個人如何選擇自己的命運?成了一座城市必須思考的問題。那時,帕慕克的母親正為丈夫有了外遇而傷心,又為一個家庭的經濟陷入困境而惆悵,更為帕慕克的將來憂心忡忡。母親只希望兒子在接受現實的順從中過上平常生活,而不要依賴一個人的理想或內心的執著。年輕的帕慕克在親人的愛與現實的反抗中被卷入了自己內心的沖突,他知道他必須從這種災難性的內心沖突中走出來。他需要一種形而上的提升的力量,一道解放性的曙光,以便讓自己在現實的泥淖中看見自己的未來:未來并不是虛幻的,它是從過去的廢墟中站立起來的,是從一座城市的記憶中解脫出來的;未來是一個人對自身遭遇的時代與生活的認識中獲得生長的;未來是對自我的批評,自我的調節中一點點用寬恕和懷想建構出來的。
9
冷漠是一堵墻,它把一個人封閉在理性的內室里,同時又用抗拒的激烈隔離他人。冷漠是一個人的精神患上輕度的癌癥,它讓心靈開始萎縮,變小,硬化,然后死亡。米沃什在《n.n.的哀歌》中這樣寫道:“一年又一年它在我們中生長,直到扎下了根,我像你一樣理解它:冷漠。”也就是說,冷漠已成為一個正常人的精神常態,成為一個正常人軀體的習慣性的疾病,我們都很熟悉它,也充分理解它。因為正是它,才使我們漸漸適應了黑暗與罪行,適應了麻木與痛苦,適應了憎恨與嫉妒。米沃什在詩的結尾說到冷漠,是他在追敘往事的過程中遭遇到了時間,時間以一種平靜的細節慢慢地描繪出一個時代的憂傷與殘酷,正是在這種悲觀的自審中,詞語得以象征的形態揭示出現實。可以這樣說,現實本身就是一個冷漠的幻象。一個詩人所要做的就是把世界從現實中挽救出來,讓它逃離幻象的冰窟,重新在大地上贏得生存的激情和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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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身材消瘦的中年婦女,拖著一輛雙輪板車。車上裝載著新鮮的桃子,雪白的梨,熱帶的香蕉,圓圓的蘋果,晶瑩的葡萄等水果,沿村叫賣。她那拖沓、憂郁的似乎不帶任何感情的嗓音在八月一個明亮的下午緩緩升起,爬到一個寬闊的音階,然后久久回蕩,像一張被風吹起,飄拂在空中的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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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上午,我路過繁華的天佑路,在繞過街中心的圓盤,駛向東門大橋時,總可以聽見一個男人低沉又粗獷的喊聲:急切又焦慮。有一天,我去建設銀行辦事,又聽見急切又焦慮的喊聲:好像它在向誰表達內心真摯的意愿,可對方總不在線,它只有連續性地向對方喊話,希望對方能在百忙之中抽出身來接電話。我好奇地向左看,只見一個長得粗壯的中年男人,站在公用電話亭前,拿著話筒,不斷地喊叫。他發出的聲音沒有組構成具體意義的詞語,只是一些原始又簡單的符號,他不斷重復這種單調又富有節奏的聲音,來表達他的存在的孤獨與憂傷。他拿著話筒,不停地向對方叫喊,可他沒有對方的電話號碼。他拿著話筒,話筒里只傳來空茫的嗡嗡聲,他認定對方不在家或暫時離開了,所以,他每天的上午都來到同一個電話亭,拿起話筒喊上兩三個小時。我想,既然他沒有撥通對方的電話號碼,還頑固地向對方喊話,要么對方根本不存在,如果對方真的存在,那對方就是上帝。一個人要通過話筒向上帝傳達訊息,這個人肯定是瘋子;如果他不是瘋子,上帝又是真的存在,而上帝根本不想接他的電話,那么,上帝肯定也早已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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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在離開廣西去南京讀碩士之前,寄給我一箱他的書,足足有二十公斤。我打開一看,果然有不少珍貴的收藏:奈保爾的《印度三部曲》,喬伊斯的《尤利西斯》,亨利·米勒的《北回歸線》,奧爾罕·帕慕克的《雪》,阿·德布林的《柏林,亞歷山大廣場》,以及幾本耐看的經濟學著作。可見P的文學趣味確實不俗,逐漸有了開闊性的視野。我記得最初認識P的時候,他還是一個讀高中二年級的學生,那時,我正好和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搞了一本詩歌民刊——《野山茶》,專發有現代感的作品。他也許就是被我們地下活動所帶來的具有創造力的清新給吸引住了。他剛來參加我們的聚會,很少說話,只是默默傾聽。他個子矮小,皮膚黝黑,給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他那雙充滿熱情的眼睛深處閃爍令人不安的躁動。我當時只知道他來自一個偏僻的山村,父親早年去世,他一直跟隨改嫁的母親。他學習用功,看不起同年的男女學生那些顯得幼稚又濫情的社交活動。他有理想,但一時找不到肯定的目標。他的言談激進又混亂,寫的文章有個人的思想卻把握不住詞語的興奮。處于青春期的他還活在模仿中,不知道用哪些東西來塑造自己。他把自己想象為一個成年人,希望做人處事有著嚴肅而穩健的持續性,可卻在細節上暴露出他缺乏人生體驗的機智與從容。自從他考入大學,我們之間的聯絡也就少了,但我和朋友一起喝茶聊天時,也經常提到他。他畢業以后,分配在部隊工作,他每次回家探親,都會邀我們吃一頓,在敘舊的同時也不忘海闊天空地瞎聊一番。有一天,不知什么事把我倆聚在一起。在一家飯店吃午餐,說著說著,他的表情突然變得異樣的認真又不缺溫柔。他說,這些年來,他一直都活在個人主義的內在世界里,雖然在部隊過著單調又枯乏的集體生活,他仍然保持精神上的孤獨與潔凈。他帶著抱怨的微笑說,這一切都是受到我的影響,使他失去許多升職的機會,活了這些年,他已習慣在自由的幻想中滿足一個人的尊嚴與快樂。我聽著既感到驚訝又喜悅,沒想到自己年輕時的任性和沖動也發揮了一定的作用。后來,我去他童年所在的那個小山村,它在一條狹長又靜謐的山谷的盡頭。他的義父是一個地道的山區農民,整天不是下田就是上山,完全活在封閉的農耕時代。他的母親成了一位基督徒,一心只聽從上帝的安排。P去了南京,繼續他的求學生涯。在他最近一次回家探親,我送給他兩本書,一本是艾爾芙麗德·耶利內克的《鋼琴教師》,一本是庫切的《彼得堡的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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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是一位中年婦女,在天佑路開了一家打字店,自己當老板又兼伙計。她長得矮矮胖胖的,喜歡把濃密的長發梳成土里土氣的馬尾辮。清晰的眉毛下,露出一雙受過驚嚇的大眼睛。也許是因為長得矮,她走起路來,身體挺得筆直筆直的,那微微仰起的面孔,給人留下一種堅定又善解人意的好印象。她原是一家國營茶廠的職工,后來下崗了。她只有初中文化水平,可勤奮好學,在短短的三個月,學會了使用電腦的知識并掌握了開打字店所必須的技術。她在人生的迷惑中又走出一條現實的道理,撐起一個女人的半邊天。我之所以經常去她那里打字,復印,是因為她的身體里駐留的最后的青春,散發出一種平靜又沉郁的氣息,總讓我不由地想起多麗絲·萊辛筆下的女人。
責任編輯 江 子